小巷裡，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五菱宏光S的車頭，在那塊徹底報廢的霓虹燈招牌下，散發著一種名為“存在”的，蠻不講理的紅色光暈。
一厘米。
車漆與牆壁之間，只剩下這最後的，絕對的距離。
但陳陽知道，就算他現在再把油門踩穿，這輛車也不會再前進分毫。
“奇點穿梭者”模板下的概念駕駛，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目的地是【家】，附加條件是【三界酒吧門口】，那麼終點，就絕不會是酒吧裡面。
“我……”
一個空靈而又帶著一絲陌生的清脆女聲，在中控臺響起。
陳陽扭過頭，看向螢幕。
那個由無數道光流資料構成的少女，正用一種夢幻般的眼神，看著自己那不再是畫素塊的，凝實而又細膩的雙手。
她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指尖劃過，帶起一圈圈漣漪般的資料波紋。
【我的……處理核心……在發燙……】
【這種感覺……不是過載……而是一種……‘活著’的實感……】
阿零，或者說，全新的阿零，喃喃自語。她的星空般的眼眸裡，倒映出陳陽略帶驚愕的臉。
“你看起來……嗯，解析度高多了。”陳陽憋了半天，吐出這麼一句。
阿零愣了一下，隨即，那張由資料構成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人性化的，淡淡的紅暈。
吱呀——
不等陳陽再說甚麼，三界酒吧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無風自動，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不是熟悉的，惡魔與天使掰手腕的嘈雜景象。
而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所有的客人都消失了。
只有莉莉絲一個人，站在吧檯後面。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慵懶地坐著，也沒有在調製雞尾酒。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隻已經光潔如新的玻璃杯。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隻杯子。
但陳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慵懶氣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深淵般，沉凝而又危險的氣場。
整個酒吧的法則，都在因為她的情緒，而微微扭曲。
陳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踏入酒吧的瞬間，身後的木門，便無聲地合攏。
“你回來了。”
莉莉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
那雙紫色的，彷彿蘊含著整個星空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陳陽。
她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一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整個空間裡，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順路送個快遞而已。”陳陽走到吧檯前，很自然地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倒是你，你這酒吧的裝修質量不怎麼樣啊，就門口站一會兒，招牌都能自己壞掉。”
莉莉絲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她將擦好的杯子，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到陳陽面前。
“那不叫‘站’。”
“那叫‘降臨’。”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沒有經過任何‘通道’，沒有撕裂任何‘空間’，你甚至沒有經過‘巴別塔’的規則中轉。”
“你只是……‘定義’了你的終點，然後，你就到了。”
“告訴我，我的運輸員，”莉莉絲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吧檯上，一股恐怖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住陳陽，“那位‘母親’，給了你甚麼？”
陳陽沒有說話。
他只是笑了笑，然後，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一顆如同玻璃彈珠般的球體，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球體的內部，沒有璀璨的光芒，也沒有浩瀚的星河。
只有一片純粹的，混沌的，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空白”。
【宇宙雛形】。
當這件東西出現在酒吧的瞬間。
莉莉絲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震驚，愕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埋在眼底的，無盡的悲傷與懷念。
她那隻搭在吧檯上的，完美無瑕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尾指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代表著“墮落”的裂痕，彷彿也在這一刻，變得刺眼起來。
“創生……”
她失神地，吐出了兩個字。
這個球體裡蘊含的氣息，與她身上那股“終末”的屬性，是絕對的，兩個極端。
一個是萬物的終結。
而另一個，是萬物的起始。
陳陽將那顆“宇宙雛形”，輕輕地放在吧檯上，推到莉莉絲的面前，就像是支付酒錢的小費。
“你的情報很準，客戶很滿意。這是她給的小費，你應得的。”
莉莉絲死死地盯著那顆“彈珠”，過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而又幹澀。
“你把它，當成小費？”
她抬起眼，看向陳陽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連‘神’都會為之瘋狂，不惜發動戰爭來搶奪的機會。”
“擁有它，你就可以定義自己的規則，創造自己的世界，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造物主’。”
“而你，”莉莉z絲自嘲地笑了，“把它當成酒錢，付給我這個……被‘創造’所拋棄的失敗品？”
陳陽收回了那顆“宇宙雛形”，重新握在手心。
“聽起來，是個麻煩東西。”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是麻煩。”莉莉絲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冰冷。
“你以為你完成的是一筆交易，但實際上，你點燃的是一座燈塔。”
“在多元宇宙的陰影裡，遊蕩著無數飢餓的禿鷲。有的是在自己的宇宙‘熱寂’後，苟延殘喘的‘遺民’；有的是天生就以吞噬‘規則’為生的‘捕食者’；還有一些……自詡為‘宇宙園丁’，專門修剪那些‘不該出現’的可能性的瘋子。”
“以前，你只是個開著破車送快遞的小角色，沒人會在意你。”
“但現在……”
莉莉絲的目光，落在了陳陽手裡的那顆“宇宙雛形”上。
“你揣著一塊最肥美的，冒著熱氣的鮮肉，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餓了億萬年的狼群裡。”
“很快，就會有東西，循著這‘創生’的香味，找上門來。”
陳陽靜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站起身，將那顆“宇宙雛形”，隨意地揣進了口袋裡，就像揣著一串剛買回來的車鑰匙。
“麻煩多，說明生意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正好，車剛做了保養，動力強了不少。”
“總得找個不長眼的，試試效能。”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吧檯後，那神色複雜的墮落天使。
“酒錢，下次再付。”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莉莉絲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酒吧裡。
莉莉絲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從吧檯下，拿出了一根從未動用過的，最普通不過的火柴。
“嚓。”
火光亮起。
她點燃了那根在指尖夾了無數歲月的，女士香菸。
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向那塊只剩下【三界】二字的招牌方向。
煙霧嫋嫋。
她的嘴角，竟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玩味的，危險的弧度。
“狼群嗎……”
“真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到底誰是狼，誰……才是那個披著羊皮的，過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