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殘雪,在青牛村低矮的茅草屋頂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剛經歷了一場倒春寒的夜雨,村口那口終年水汽瀰漫的老水井,井沿的石塊溼滑得如同抹了一層黑油。
渾濁的雨水混著泥漿,正汩汩地灌入那深不見底的井口,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腥氣和草木折斷後的清冽氣息。
凌天拄著他那根越來越順手、表面油亮、幾根稀疏長毛透著一股滄桑韌性的“堅韌雞毛撣子”,一瘸一拐地走向村西口的古井。
煉氣二層的微末靈力,讓他在昨夜疾風驟雨中勉強幫人扶住了幾片欲飛的茅草,卻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此刻,腹中空空如也,胃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發出沉悶的哀鳴。生存的基本需求,仍舊是打水。
他放下腰間捆著的、用粗竹節掏空做成的簡陋水桶,將系在雞毛撣子尾端的長麻繩仔細綁牢。這種原始方法需要技巧,稍有不慎,竹桶就會磕在溼滑的井壁上粉身碎骨。
他俯下身,探出頭,向漆黑的井底望去。井很深,視線在幽暗中不斷下沉。
井壁爬滿了溼滑的深色苔蘚,散發出濃重的腥腐水氣。
能聽到下方深處隱隱傳來水波盪漾的聲音,細碎、空洞、迴盪不息,如同某種未知巨獸在黑暗中的低語。
繩子一點點放下。凌天一邊謹慎地控制著速度,一邊盤算著晚上靠甚麼果腹——
幫村長家修屋頂答應的小半碗糙米是保住了,但他感覺自己能吞下一整頭烤野豬。
社畜加窮修的雙重飢餓buff永不消停。
“唉,啥時候才能辟穀啊……”凌天對著井口幽深的黑暗喃喃自語,吐出的白氣迅速被冰涼的井水汽吞沒。
“這煉氣二層跟沒煉一樣,就抗揍了點,餓得倒更快了……”
就在他計算著繩子差不多該到底,準備用巧勁舀水時——
異變陡生!
竹桶接觸井水,激起輕微的迴響和水波。下一秒,井底原本破碎搖晃的幽暗水光驟然凝固、收束!
一股強烈的、非自然的吸攝感猛地從井底深處傳來!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拉扯著他的視線!
井水中,那點微弱的、反射天光的粼粼波紋,竟在凌天眼中詭異地扭曲、重組,凝聚成一個邊緣清晰、流淌著冰冷銀輝的、完美無缺的滿月倒影!
它並非高高掛在天幕,而是沉沒在幽暗寒水的最深處!
更詭異的是,月光倒影之中,核心一點極致的暗紅色,如同被凍凝的血珠,又像是通往另一個深淵的通道!
那一點暗紅,冰冷、邪惡,散發出純粹的孤獨與死寂氣息!
【嗡——!!!!!】
熟悉的系統嗡鳴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震顫在凌天腦海炸開!冰藍色的資料洪流瞬間沖刷他的視網膜!
【警告!警告!偵測到超高濃度‘概念汙染源’!座標:井水鏡面對映點!】
【汙染型別:孤寂()/寒冷()/思念(異化扭曲態)!】
【環境掃描……宿主精神波動……高度匹配‘漂泊者’靈魂特徵(異鄉孤獨指數97%)!互動鎖定完成!】
【“萬物皆可副本系統”強制啟用!能量汲取中……判定非直接攻擊性……但精神汙染危險性極高!超過常規安全閾值!】
【副本生成:【井中月是心上月?冰魄寒潭挑戰】!核心任務:下潛至月影核心,撈取‘偽月遺骸’,凍結混亂之源!】
【嚴重警告:本次副本深度關聯靈魂本質!精神抗性不足將導致永久性‘心靈凍結’!失敗懲罰:永駐井底,成為‘新寒魄’!倒計時:5…4…3…!】
“月影?!撈月?!”凌天頭皮瞬間炸裂!
李白撈月是浪漫傳說,這系統是讓他去玩命!那井底的寒氣光是感知就刺入骨髓!
更別提那核心一點紅的妖異!
“等下!系統!我《狗刨式遁術》沒在冰水裡練過!!”他的抗議淹沒在冰冷的提示音中。
一股磅礴、冰冷、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吸攝力,不再是作用於視線,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靈魂和肉體!
他感覺整個人被強行從井口抽離、壓縮、拉長!
眼前不再是古井石沿,而是無盡下墜的、絕對冰寒的幽藍!
噗通!
沒有水花。只有一聲沉悶、彷彿冰塊墜入深海的咚聲。
絕對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一切感官。
死寂。
凌天彷彿被瞬間丟進了宇宙最深寒的角落。冰冷不是從面板入侵,而是直接刺透血肉、凍結骨髓,再瞬間蔓延至靈魂深處!
他猛地睜開眼,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成一團冰渣,刺得喉嚨生疼。
眼前不再是青牛村那口破井,而是一片無法形容的液態寒淵!
幽藍是這裡的基調,深得近乎墨黑,卻又流淌著一種冰冷的、非人間的微光。水,或者說,這根本不能被稱之為“水”。
它粘稠、沉重,流動緩慢如凝固的冰川。置身其中,彷彿被浸泡在流動的水銀與冰魄的混合物裡。
每一次微弱的划動手腳,都能感受到千鈞阻力,同時帶走一絲體溫。
光線奇異地來自於四面八方,微弱、恆定,能模糊地看到極遠的地方有巨大、參差、形狀扭曲的冰山懸浮在粘稠的深藍“液體”中,冰山內部隱約閃爍著慘白色的凍氣流光。
更下方,則是無法窺視的、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
沒有聲音。
連水聲都沒有。
絕對的寂靜壓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被這粘稠的寒意扼制,變得沉悶而遙遠。
好……好冷!
凌天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瘋狂打顫。
煉氣二層帶來的微弱氣血迴圈幾乎要被凍結。
《寒暑不侵》初級帶來的那點可憐的溫度耐受,在這裡被瞬間瓦解,如同紙糊的燈籠,頃刻熄滅!
【系統提示(字型彷彿都結了一層冰霜)】:
環境狀態:冰魄寒潭(液態玄陰本源)
絕對寒氣侵襲:體溫持續流失!氣血凝滯!靈力運轉效率-99%!(《寒暑不侵》效果完全失效!)
玄陰重水:下潛壓力呈幾何級數增長!每下潛一米,力量消耗+30%!移動速度-25%!
精神汙染:【孤獨詛咒(疊加態)】
深度依賴加成:下潛深度每增加一米,異鄉漂泊感+10%,被遺忘的恐懼+5%,存在意義質疑自動填充!
效果:產生強烈精神幻象(記憶倒灌),SAN值加速流失(當前SAN值90%,每下潛一米-0.5%)!
這提示字字如冰錐,狠狠扎進凌天心頭。
幾乎就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冰冷刺骨的、裹挾著無數破碎畫面的記憶亂流,毫無徵兆地狠狠撞入他的腦海!
畫面A:深夜的寫字樓格子間
頭頂慘白的LED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是這片寂靜裡唯一的聲音。
窗外是城市璀璨卻冰冷的霓虹海洋,像一張巨大而虛假的彩色地毯。
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躍著:AM。
胃裡空得發疼,不是餓,是一種被掏空榨乾後的麻木虛脫。
桌上堆著厚厚的方案草稿,被甲方用紅色的、刺眼的批註塗滿。
“思路陳舊!缺乏亮點!”
“落地性極差!”角落還有一行小字:“明早9點前交最終版。”
寂靜像有形的重物壓在胸口,每一次敲擊鍵盤的回聲都像砸在心房。
聲音(幻聽):“…凌工,你這個方案…不太行啊…”(模糊的經理聲音)
“…兄弟,幫個忙,我這塊搞不定了,你經驗豐富,幫我順一下唄?完事請你吃飯!”(同事甩鍋的嬉笑)
“…還在忙啊?……早點回來…”(電話那頭,母親小心翼翼,帶著疲憊的聲音,末尾是無聲的嘆息)
情緒:巨大的、無形的疲憊像鉛塊灌滿四肢百骸。
一種被囚禁在巨大齒輪裡的窒息感。渴望解脫,卻又不知通向何方的茫然無措。
一種深入骨髓、被世界遺忘卻又無法逃離的……孤獨。
幻覺如此真實!甚至能感覺到格子間空調吹出的、帶著灰塵味的冷風!
“啊——!別過來!”凌天在水裡猛地蜷縮起來,如同被燙傷!
冰冷刺骨的寒水和灼燒靈魂的記憶碎片瘋狂對沖!他像個溺水的孩子,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試圖驅散這幻象!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但不容抗拒的沉墜感從腳下傳來!
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拖拽他的腳踝!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下方更深、更冷、更黑暗的寒淵滑去!
下潛開始了!
一米!兩米!
寒意加倍刺骨!身體的顫抖愈發劇烈,幾乎無法控制四肢的協調!同時,冰冷的記憶亂流再次洶湧襲來!
畫面B:地鐵早高峰的人流夾縫
身體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散發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和食物氣味的軀體緊緊擠壓在車廂的角落。
每一次啟動和剎車都讓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臉緊貼著冰冷的車廂玻璃,上面凝結著外面世界的模糊映像和自己撥出的白霧。
無數張疲憊、麻木、寫滿生活重壓的臉在眼前晃動、消失。手機螢幕亮著,是公司群的訊息轟炸,紅點密密麻麻。
耳機裡塞著隨機播放的歌單,一句歌詞穿透嘈雜落入耳中:“這城市那麼空,這回憶那麼兇…”
情緒:即便身處百萬人的洪流,依舊感覺身處孤島。
物理的擁擠和心靈的荒漠形成最殘酷的對比。存在的虛無感如同這冰水,從每一個毛孔滲透。
“滾開!都滾開!”凌天在水裡瘋狂掙扎扭動,試圖擺脫那擁擠的幻象和現實中無孔不入的沉墜束縛!
窒息感更加強烈!
肺裡的空氣像冰一樣沉重!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兩股力量撕碎——冰冷的世界要凍結他,滾燙的回憶要燒穿他!
更可怕的是,隨著下潛到近十米深,周圍那種絕對的黑暗開始蔓延,吞噬著微光。
只有水層中漂浮游弋的、閃爍著幽藍磷光的藻類絲帶和形態怪誕如凍傷鬼爪的水草提供一些微弱的視覺參照。
那些水草如同活物,隨著粘稠水體的微弱流動而妖異地搖擺。
SAN值下降到85%,孤獨詛咒帶來的幻聽開始升級!
“…你就是個螺絲釘,隨時可以替換的零件…”
“…誰會記得你呢?消失幾天也沒人發現吧…”
“…故鄉的雲…飄啊飄…”
那最後的哼唱,空靈、飄渺,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憂傷和……詭異的熟悉感!
它不再僅僅是幻聽,彷彿就在這幽暗的水域裡,真有一個聲音在唱!
凌天只覺得渾身的血(如果還沒凍住的話)都要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