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奇特的平衡中滑過。
自那個晚安吻之後,湯姆的心態反而更趨“平和”。
他不再費心試探那些淺層的情感反應,轉而更專注地汲取知識,觀察林若常行為模式背後的邏輯,並謹慎地在她劃定的底線內,行使他那被默許的“利用”。
林若常則繼續她那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教學、以及間歇性、生硬地履行《育兒指南》上的某些建議,令人尷尬的晚安吻也沒有再出現。
湯姆漸漸習慣了推開門時,屋裡有一盞燈可能亮著,習慣了餐桌上總有兩人份的食物,習慣了在提出一個刁鑽問題時,得到那雙疲憊卻清醒的眼睛的注視,以及或嚴謹或保留的回答。
這種“習慣”本身帶不來溫暖,卻帶來一種罕見的穩定預期,這比孤兒院裡任何一刻的安寧都更真實更長久。
然後,他的生日到了。
湯姆自己幾乎沒想起這個日子。
在孤兒院,生日不過是又一個被標記的、與其他日子並無不同的日期,運氣好或許能得到一塊額外發放的、乾硬的小甜餅。
他從未期待過任何慶祝。
傍晚,林若常回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倫敦冬日的天黑得早,房間裡已經有些昏暗。
她推開門,手裡除了慣常的公文包,還提著一個扁平的紙盒,盒子用簡單的麻繩繫著。
湯姆正坐在桌邊看書,聞聲抬頭。
他的目光先是習慣性地掃過林若常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影,然後落在了那個紙盒上。不是書籍的尺寸,也不是食物的常規包裝。
林若常將公文包放下,走到桌前,把紙盒放在桌上。
她沒有立刻解開繩子,而是先點燃了煤油燈,讓溫暖的光暈驅散昏暗。做完這些,她才看向湯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今天是你生日。”
湯姆愣住了。他確實記得日期,但沒料到林若常也會記得,更沒料到她會……有所表示。
林若常解開麻繩,掀開盒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蛋糕。
奶油塗抹得不算十分均勻,上面用果醬歪歪扭扭地y Birthday Tom”,字母大小不一,透著一股笨拙的手工感。
蛋糕旁邊,還插著一支細細的、嶄新的蠟燭。
房間裡瀰漫開一股甜膩的、混合了雞蛋和奶油的氣息。這在剛經歷過經濟危機物資不算充裕的倫敦,顯然是份不小的奢侈。
湯姆看著那個蛋糕,看著那行幼稚的祝福,看著那支小小的蠟燭。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感覺猛地攫住了他的胸腔。
不是喜悅,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混合了酸澀、詫異、以及某種更深層慌亂的複雜情緒。
彷彿一直平穩運轉的、冰冷精密的世界,突然被投入了一塊不該存在的、帶著甜味的異物。
“謝謝。”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他想說“您不必如此破費”,或者“我對甜食興趣一般”,但這些慣常的、用於保持距離和評估得失的話,此刻卻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蛋糕,看著燈光下林若常沒甚麼表情的、蒼白的臉。
林若常似乎也沒期待他有甚麼熱烈反應。她拿出火柴,“嗤”一聲劃亮,點燃了那支蠟燭。
小小的火苗跳動起來,在她漆黑的瞳仁裡映出兩個細微的光點。
“許個願,然後吹滅它。”她說,語氣依舊平板,像在陳述一項程式,“這是生日必要的儀式。”
湯姆盯著那簇火苗。
許願?
向誰許?
命運?魔法?還是眼前這個給他帶來蛋糕、又給他帶來無盡困惑的人?
他心中沒有任何具象的願望,只有一片空茫,以及那不斷翻湧的痠軟感覺。
他象徵性地閉了一下眼,然後俯身吹滅了蠟燭,一縷淡淡的青煙升起。
林若常拿出刀,切蛋糕,動作依然利落,但切得格外仔細,彷彿在完成一項精密作業。她把較大的一塊放在盤子裡,推到湯姆面前,自己取了較小的一塊。
湯姆用叉子戳起一小塊,送入口中。奶油很甜,蛋糕體有些粗糙,但的確是蛋糕的味道。一種真實的、具體的甜味,與他胸腔裡那股虛無的酸澀感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沉默地吃了幾口,湯姆忽然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直視著林若常。
那個困擾他許久、被他反覆推敲卻從未直接問出口的問題,在這個充斥著甜膩氣息和溫暖燈光的夜晚,失去了所有迂迴的耐心。
“林。”
他第一次省略了“女士”的稱呼,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刺破平靜。
“你當時為甚麼收養我?”
林若常切蛋糕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放下叉子,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說過……”她最終開口,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蛋糕上,沒有看湯姆,“我們有點像。而且,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家。”
她的話說得慢悠悠的,分明是在邊說邊組織語言。
“這不是全部。”
湯姆立刻反駁,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孤兒院裡需要家的孩子不止我一個。你選擇我,一定有更具體的理由。是因為我的‘特殊’嗎?因為你看出我有魔法能力?”
林若常抬起眼,對上了湯姆的視線。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湯姆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動搖,一種被逼到角落、不得不面對核心問題的緊繃。
她試圖沿用之前的說辭,聲音卻不再那麼確定:
“……也有這個原因。我認為,有相同特質的人,或許能更好地理解彼此。”
“理解?”湯姆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近乎諷刺的微小表情。
“你理解我甚麼?理解我如何算計,如何利用,如何內心缺乏那些你試圖按照手冊補給我的‘正常情感’?”
他向前傾了傾身,燈光在他年輕且過於漂亮的臉上投下陰影。
“別再用‘愛’或者‘責任’來搪塞我,林。我看得出來。”
“那晚你說‘愛包含甘心被利用’時,你自己也並不完全相信,或者,那只是你為自己行為找到的一個……聽起來不錯的解釋。”
“你收養我,一定有更實際、更私人的理由。”
空氣彷彿凝固了。蛋糕的甜味似乎變得粘稠,令人呼吸不暢。
林若常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緊了。
她看著湯姆,看著這個被她帶回家、教導、的小男孩,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而執拗的探究。
她背後驚出冷汗,眼神裡翻湧起被拆穿、被指責時那種少女的憤怒。但瞬間又被她掩飾得一乾二淨。
長時間的沉默。久到湯姆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沉默拒絕。
然後,林若常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像是終於卸下了一直扛著的某副重擔,又像是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林若常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點,那種常年繃著的、冷硬的線條軟化了些許,露出底下更真實的疲憊。
“……是。”她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沒有了任何閃爍其詞,“是出於利用,你說的一點沒錯,湯姆。我果然瞞不住你。”
湯姆的瞳孔微微一縮。
“出於我自己的私心。”
林若常繼續說著,目光不再回避,坦然地看著他,那裡面有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
“我知道你特殊,不僅因為魔法。我知道你將來……可能會走向一條危險的道路。”
“我收養你,是因為我狂妄地認為,也許我可以改變這一點。也許給你一個不同的開始,一個不同的……選擇,事情就會不一樣。”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自嘲的表情。
“我想幹預既定的命運。我想證明,有些事情可以被改變。這很自私,也很愚蠢,是不是?你猜的是對的,把你當作一個實驗品,一個我用來驗證自己那點可笑的野心的工具。”
真相如此赤裸地攤開在桌上,和那個粗糙的生日蛋糕並列著。
沒有溫情脈脈的粉飾,沒有高尚的理由,只有冰冷的利用和更冰冷的野心。
湯姆感到胸腔裡那股痠軟的感覺達到了頂峰,然後猛地沉澱下去,化作一種更加沉重、更加複雜的東西。
憤怒?似乎沒有。
被當作工具的屈辱?有一點,但奇怪的是,並不強烈。
反而有一種……釋然。
原來如此。
不是愛,不是無緣無故的善心,而是如此真實的利用。
是和他本質相同的東西。
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心。因為“利用”是他能理解的邏輯,“私心”是他能揣摩的動機。
這比那些飄渺的“愛”和“責任”更真實,更可把握。
他看著林若常,看著她坦白後更加蒼白卻反而顯得輕鬆了一點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坦蕩的、近乎破罐破摔的誠實。
忽然,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執拗的力度:
“如果在你眼裡,這些所謂的、可笑的‘愛’……總伴隨著利用出現……”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又似乎在積蓄某種決心。
“那就一直利用我。”
林若常怔住了。
湯姆的目光緊緊鎖住她,那雙黑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冰冷而熾烈。
“你最好一直貫徹到底。不要半途而廢,不要因為覺得徒勞或者危險就放棄。”
“既然選擇了利用我來滿足你的私心,驗證你的狂妄……”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塊敲擊:
“那就利用到底。”
他要她的利用,要她的干預,要她那伴隨著利用而來的、笨拙的“養育責任”,甚至要她那“可笑的”試圖填補指南專案的嘗試。
他要這一切持續下去,作為她“私心”的代價,作為他被“選中”的回報。
林若常久久地凝視著他。蛋糕上的奶油在慢慢失去光澤。
燈光搖曳。
最終,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