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盈走下臺階的那一刻，整座戰場的風向驟然轉變。
清霄宮宮主一掌將宗主震退數十丈，身體重重砸在廢墟之中，口中鮮血狂湧，一時竟未能爬起。
宮主卻並未追擊，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道從大殿方向緩步走來的纖細身影，眼中滿是不可遏制的暴怒與貪婪。
“殺了她！”他厲聲喝令，“所有人，給本座殺了她！”
令出如山。
那些正與歸雲宗弟子纏鬥的清霄宮修士接到命令後紛紛調轉了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段曉盈湧來。
“攔住他們！”
玄水峰主一聲厲喝，與金靈、厚土兩位長老拼死擋在最前方，死死守在敵軍衝鋒的必經之路上。
各色靈力在夜空中炸開，三人憑藉體內殘存的靈力，將衝在最前面的數名天武境長老硬生生逼退。
然而，他們能擋住天武境，卻擋不住那鋪天蓋地的聖武境洪流。
數百道身影從他們身側掠過，如同決堤的洪水，朝段曉盈傾瀉而出。
歸雲宗弟子們奮勇反擊，卻依舊有些招架不住。
方劍愁一劍斬飛身前的敵人，身形一閃，便已落在段曉盈身前。
“退到我身後。”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平穩。
段曉盈沒有動。
她看著方劍愁的背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劍道天才，此刻衣袍破碎，滿身傷痕，連握劍的手都在抖。可他依舊擋在她面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他像是習慣一般，每當她遇到危險，他總會挺身而出。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退。
只見段曉盈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輪迴之力自掌心湧出，如同溫熱的泉水，湧入方劍愁的體內。
方劍愁微微一怔。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快速恢復。
“曉盈……”他側過頭。
段曉盈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劍愁。”她輕聲說，“謝謝你，替我做了這麼多。”
方劍愁眉頭微擰。
不知怎的，他竟不喜她說“謝謝”時的語氣，像是在告別。
“你是我妻子，”他回答，聲音盡顯低沉，“本就是應該的，又何須向我道謝？”
他轉回頭，重新望向那片黑壓壓的敵潮，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有我在，會護好你的。這次戰爭結束，宗門可還需要你呢。”
他沒有看她。
所以他不知道，她的眼眶已經泛了紅。
段曉盈微笑著搖了搖頭，一滴淚從眼角落下，無聲無息。
她說的謝謝，不是謝他替她擋了這一次。
她謝的，是他在她陷入天道輪迴的那些漫長歲月裡，始終默默地陪在她身邊。
在那些她以為自己會被無數世的記憶淹沒、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時候，是他的一縷氣息，將她從深淵裡拉了回來。
所以她想說謝謝。
可她想說的，遠不止謝謝。
只不過，對於他的話，她卻做不到了。
她在輪迴推演中已經看到了這場戰爭的結局。
所以，她比誰都清楚，不是等戰爭結束後宗門才需要她，而是這場戰爭需要等她來結束。
只是這難得與他在一起的時光，讓她不想這麼早離開他。
可時間不等人。
前方的敵潮已經到了。
方劍愁收攏五指，劍尖抬起，正要迎上去。可他的腳步剛邁出半步便被段曉盈給輕輕拉回。
“曉盈？”
段曉盈沒有說話。
她閉上眼，輪迴奧義再次釋放。
一股無形的波紋以她為中心轟然盪開。
波紋所過之處，衝在最前面的清霄宮修士身形猛地一僵。
輪迴奧義裹挾著恐怖的生死之力向著不斷湧來的敵人攻去，所覆蓋之處，敵軍的生命開始迅速消散。
見識到輪迴奧義的恐怖能力後，一時之間，數百大軍竟無一人再敢上前。
方劍愁握著劍，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可他知道，身後那個人，正在做一件他無法阻止的事。
“曉盈……”
段曉盈收回手，閉上眼。
她的神識如同潮水般鋪展開去，覆蓋整座主峰，檢視著每一位同門的情況。
數位長老隕落，無數弟子喋血，新生代中最強的幾位弟子也相繼身亡。
在先前的戰鬥中，趙鈞、武嶽陷陣於敵軍之中，被圍困致死。
蘇慕為保護同門，慘被敵方天武境修士一劍穿胸而亡。
林妙音更是半邊身子被毀，重傷倒地，生死未卜。
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弟子，那些她還來不及認識的同門師兄弟。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廣場上、臺階上、碎石間。
就連那些苦苦支撐的幾位長老，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神識感應到這一切後，段曉盈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她睜開眼，看向身旁的方劍愁。
他正看著她。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擔憂，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深沉的……
他在等她。
等她告訴他。
段曉盈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她有許多話想說，可時間不多了。
最終，她只說了一句。
“劍愁，對不起。”
方劍愁的瞳孔驟然一縮。
“你要做甚麼？”
段曉盈沒有回答。
她鬆開了他的手。
那隻手，她牽了那麼多年，從青木峰到金靈峰，從歸雲宗到王都，從萬里山河到無盡輪迴。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親手鬆開。
可她還是鬆開了。
“你會好好活下去的，”她的聲音很輕。
“宗門也會渡過這次的難關的。”
方劍愁猛地伸手去抓她，卻抓了個空。
段曉盈已經退出了數步。
她站在大殿前的臺階上，周身金光大盛。
輪迴之力如同一條條金色的靈蛇，從她體內瘋狂湧出，在她頭頂盤旋、交織，最終凝成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那光柱比石碑甦醒時更加熾烈，更加磅礴。它衝破雲層，撕裂夜空，將整座歸雲山照得如同白晝。
而後，光柱之上，盪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其勢之大，整個歸雲山主脈都受到了這股力量的牽連。
秦放不知何時已經從大殿中走了出來。
他站在殿門口，懷裡的時靈背甲上金光璀璨。
秦放抬起頭，望著那道金色光柱以及陣陣漣漪。
“這是……”他心中不禁駭然。
這種感覺很熟悉，他一定在哪裡感應過這股力量波動。
“禁區的力量？”
秦放瞬間明悟，隨後不可思議地看向段曉盈。
她這是打算使用禁區的那股力量。
秦放記憶猶新，那一次的禁區之行，意外爆發的輪迴之力將整個禁區的生靈給提前重置了。
所有妖獸死而復生。
而如今，她也要使用這股力量了。
不是時間倒流，不是肉體修復，而是迴圈，更是輪迴。
是輪迴奧義的真正能力。
果不其然。
只見段曉盈閉上眼，雙手緩緩掐訣。
輪迴之力在體內轟然運轉。
一句古老蒼茫的咒文從她心底浮現，像是刻在天道深處、等待了她無數世的敕令。
“天道昭昭，生死迴圈，死者往生，枯者還榮。”
金光爆裂。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的靈力波紋從她體內盪開，以她為中心，向整座歸雲山席捲而去。
“以我輪迴之主，倒行逆施之法——”
她睜開眼，瞳孔中金色的光芒璀璨如日。
“開啟，現世輪迴。”
轟——！
天地變色。
歸雲山脈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枯樹，都在這股力量下微微顫抖。
金光所過之處，輪迴之力精準地作用到了每一位歸雲宗弟子身上。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歸雲宗弟子，身體開始發出淡淡的熒光。
隨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倒下甚至已經死去的弟子，凡還留有肉身的，此刻靈魂全部歸位，損壞的肉身開始重塑。
重傷的弟子，其傷勢也在快速修復。
整個歸雲山中的景象，如同時間重置一般。
這便是她在輪迴推演中看到的那個最好的結局。
以輪迴法則之力，強行開啟現世輪迴，讓此戰中隕落的歸雲宗之人盡數復活。
至於代價……
段曉盈站在光柱下，看著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復活，隨後，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