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宗，藥園入口。
秦放的身影怔在原地，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大長老方才那句話。
“輪迴奧義的傳承者……是段師妹！”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那位引起天道共鳴的人也許是哪位閉關多年的長老，想過是未曾謀面的師兄師姐，可他從未想過，那個被天道選中的人，會是從玄陽城一同入宗、相識數十年的段曉盈。
若在平日，他定會為她感到欣喜。能得到天道的認可，這是何等的機緣？
可此刻，大敵當前，清霄宮傾巢而出，目的正是搶奪天道奧義。段曉盈身為傳承者，反而是最危險的那個人。
秦放的心猛地揪緊，不禁為她感到陣陣擔憂。
大長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小友不必擔憂，即便是舉全宗之力，也會保護那丫頭的安全。”
秦放點了點頭，卻依舊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只是，大長老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看著秦放。
“小友，老夫方才說的，你都記下了？”
秦放知道他在問甚麼。
“弟子記下了。”秦放的聲音有些發澀。
“好。”大長老微微頷首。
隨後，他又開口說了很多，可無一例外都是關乎歸雲宗的傳承。而且，話裡話外都暗示著秦放一定要活著逃出去。
他說：“小友，歸雲宗不缺為宗門犧牲的弟子，每一位弟子的死，都會被宗門所銘記。而你要做的，就是將宗門的傳承傳下去，只有這樣，我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秦放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聽懂了。
大長老不是在交代任務，他是在交代後事。
他在說“如果我回不來了，你要替我把歸雲宗傳下去”。
他在說“我可以死，但歸雲宗不能滅”。
他在說“有弟子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秦放腦海中猛地炸開。
“長老，您是想……”
大長老沒有讓他說完。
“我老了。”他接過話，語氣格外沉重。
這一刻的他，彷彿不再是歸雲宗那位德高望重的大長老，不再是那個指揮數千弟子、一劍逼退數名天武境的強者。他只是一個老人，一個靜靜等待著死亡降臨的老人。
“一千年了。”大長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嘆息。
“老夫活了一千年，也守了歸雲宗一千年。這一千年來，老夫見證了一代代弟子的成長與隕落。老夫以為自己還能再守幾百年，卻還是低估了時間的力量。”
他頓了頓，蒼老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遺憾。
“不過，在宗門有難之時，老夫還能獻出最後一絲力量，也算死得其所了。只唯一可惜的是，老夫這一身修為如今十不存一，實在是有心而無力……”
他沒有說下去，但秦放已經明白了。
所以他才會將一份記憶刻進自己的腦中，所以他在得知自己是時間奧義傳承者後，會跟自己說這麼多。
因為從始至終，他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場戰爭。
他要與清霄宮的人，同歸於盡。
哪怕修為十不存一，哪怕只能拖住一個天武境，他也要死在戰場上。不是因為他想死，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他能為歸雲宗做的最後一件事。
“長老……”秦放動了動嘴唇，想說些甚麼。勸他不要？勸他活下去？
可他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大長老，他不懂那份守了千年的執念。他不知道看著自己守護了一生的宗門在眼前崩塌是甚麼滋味。他沒有資格勸一個將死之人活下去。
大長老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撤了結界吧。”他說，“回到戰場去。”
秦放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大長老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那頭被夜風吹亂的白髮，看著他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身影。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長老，”秦放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或許我有辦法，能助您短暫回到巔峰。”
大長老的身形微微一怔。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絲光芒。
“時間奧義。”秦放接著開口，“掌管世間一切變化。修士境界受跌，無非是壽元所剩無幾。而壽元的流逝，也在時間的變化之內。”
他深吸一口氣，將方才那個大膽的念頭說了出來。
“或許，弟子可以試著將您體內的時間倒流，撥回到您修為最巔峰的那一刻。”
大長老沉默了。
他沒有問“你有幾分把握”，也沒有問“你會付出甚麼代價”。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秦放，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良久，他緩緩開口：“若真能如此，老夫便無憾了。小友，你儘管一試。”
秦放深吸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隨即閉上了雙眼。
心念微動，丹田深處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開始甦醒。不同於方才只是展開時間結界，這一次，他要做的是一件從未嘗試過的事。
時間倒流。
不是減緩，不是加速，是將一個生命體內的時間之鐘，給撥回到過去。
秦放將所有的心神沉入那股玄奧的力量之中，神識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大長老的身體。
枯竭的經脈、萎縮的氣海、黯淡的丹田。
此刻，他能感覺到那些流逝的歲月在大長老體內留下的痕跡。
他要做的，就是將那些痕跡一點點抹去，讓大長老的身體回到巔峰的狀態。
“嗡——”
一道低沉的嗡鳴自秦放體內傳出。淡金色的光幕再次展開，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熾熱。那些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從秦放周身湧出，瘋狂地湧向大長老。
隨著時間奧義的發動，秦放的額角逐漸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縮在他懷裡的時靈忽然動了。
小龜不知何時探出了腦袋，那雙平日裡呆萌清澈的眼睛此刻變得深邃而明亮。它的背甲上，那些古樸的紋路再次綻放出光芒，其色之明亮，比之先前感應到輪迴奧義時還要熾烈。
大長老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眸微微動容。
時間之力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此刻的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枯竭了數百年的經脈正在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沖刷、重塑。萎縮的氣海開始重新擴張，黯淡的丹田重新亮起光芒。
他身上那層淡淡的死氣，也開始一點一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來越強的氣息。
他的氣息一路攀升，勢不可擋，很快便衝破了那道無形的天武境壁壘。
那是久違的境界。
仙武之境。
大長老的修為，重新回到了仙武境。
一股磅礴的靈力自他體內湧出，即使不刻意顯露，秦放也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成功了！
他看著這一幕，神情振奮。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股強烈的虛脫感隨之而來。
他猛地收回手，周圍的時間結界隨之消散。
失去了奧義的作用，周圍的時間重新恢復正常，遠處傳來的廝殺聲、靈力碰撞的轟鳴聲，再次湧入耳中。
秦放的身體晃了晃，險些跌倒。
他體內的時間之力，徹底虛脫了。丹田深處，那道一直溫養著的奧義本源此刻黯淡無光，如同一盞燃盡了的燭火。
短時間內，他無法再動用這股力量了。
“小友。”大長老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股雄厚的力道感。
秦放對上那雙蒼老卻不再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欣慰，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多謝了。”大長老說。只有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秦放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
“長老，保重。”
大長老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重新變得有力的手，感受著體內奔湧如江河的靈力。
他知道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但他的心情還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暢快。
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力量了。
“歸雲宗……”他喃喃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老夫來遲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中那道還在苦苦支撐的身影，望向那片黑壓壓的敵潮，望向那些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弟子。
然後，他動了。
一道金色的劍光，從藥園入口處沖天而起，撕裂夜空，直直斬向那片黑色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