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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醫術相惜

2026-05-13 作者:夢溪閒話

徐夕接著道:“有些人傷後遲遲不能恢復,不一定只是手術的問題。區域性氣血不暢,軟組織僵硬,神經再生的條件就差。要是隻盯著手術刀口,不兼顧整體調理,病人就算躺再久,也難恢復到理想狀態。”

劉文眼睛亮了亮,連連讚許:“不錯,懂行!這才是行里人說的話。很多醫生只注重手術,忽略了術後調理,最後耽誤了病人。”

徐夕道:“只是常理而已。”

“常理最難得。”劉文笑了笑,隨即又問道,“那你說說,要是神經接合後,出現感覺紊亂的情況,中醫怎麼配合調理?”

“不是‘插手’,是‘配合’。”徐夕糾正道,“先觀察病人的症狀——哪裡麻木、哪裡疼痛、哪裡發熱,夜裡有沒有加重,四肢末梢有沒有異常變化。針灸可以嘗試緩解麻木,湯藥可以調理氣血,但不能亂下重手,要根據神經再生的不同階段,調整方案。”

劉文追問:“你也會針灸?”

“會一點,夠用而已。”徐夕道。

“‘夠用’?”劉文笑出聲,“能說出這話,就說明你不止‘會一點’。說說,你能做到哪一步?”

徐夕略一頷首,淺淺道:“緩解麻木、疏通氣血,沒問題。”不誇大,也不謙虛。

劉文忍不住又看了他幾眼,手裡的筆終於放下。這時候,診所外的街聲越來越雜,有路人的談笑,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還有隔壁樓裡傳來的收音機聲,可屋裡這張桌子前,兩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彼此的對話裡。

劉文先前只當來了個懂點門道的問診人,現在才真正把徐夕當成了同行,而且是一個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同行。他問得越來越細,語氣也越來越認真:“你剛才提到,深淺感覺不整齊,那你怎麼判斷神經損傷的層次?”

徐夕道:“先看感覺分佈的範圍,再測試病人的反應,一條條排查,不靠猜測。該用針刺就用針刺,該按壓就按壓,冷熱刺激也分開試。要是病人配合,再加上肌力和反射測試,就能把損傷層次看得很清楚。”

說到“刺”字時,他頓了一下,刻意換成了更平實的說法——他不想暴露自己的過往,不想讓劉文察覺到異常。

劉文沒有在意這細微的停頓,連連點頭:“沒錯,就是這樣。很多人圖省事,靠儀器檢測,卻忽略了最基礎的體格檢查,反而容易出錯。”

他又追問:“要是患處已經留下疤痕,組織粘連在一起,做手術的時候,你覺得最棘手的是哪一步?”

徐夕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回答:“難的不是開刀切開,而是精準分辨、找準需要處理的神經和組織。舊傷的組織糾纏在一起,肌肉肌理都亂了,只要視線判斷稍微有一點偏差,後續的所有操作,都會跟著出錯,甚至可能損傷正常的神經和血管。”

劉文眼裡的認可又濃了幾分,連連點頭:“說得太對了!不少年輕醫生都覺得,做手術最難的是縫合收尾,其實不然,真正的難點,在於精準剝離、理清組織結構。只要找對位置、理清關係,後面的縫合、止血,都只是細枝末節。”

徐夕補充道:“但縫合環節,也容不得半點差錯。一絲偏差,都可能影響神經的恢復。”

劉文笑出聲:“你這人,還真是一點都不遷就人情,不給人留餘地。”

徐夕看向他,神色堅定:“人情臉面,換不來斷裂的神經,也治不好病人的傷。做醫生,最重要的是務實。”

劉文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你說得對!太對了!醫生嘴太滿,只會耽誤病人,務實才是根本。”

聊到這裡,劉文已經完全來了興致。他反手就拿幾個臨床案例試起了徐夕,從簡單的小傷,慢慢往棘手的舊傷、神經損傷上帶,越問越深入。

“手背尺神經舊傷,拖了半年,病人手指發木,握力下降,區域性還有牽扯感,你第一步會做甚麼?”

徐夕道:“先看原來的傷口走向,再檢查手內肌的狀態,要是感覺分佈異常,就先排除二次損傷的可能,再判斷神經損傷的程度,不盲目用藥,也不盲目手術。”

劉文點點頭,又問:“腰叢損傷後,下肢感覺恢復了一半,夜裡總抽筋,吃藥也壓不住,你怎麼看?”

徐夕道:“先排查恢復期的異常放電,再檢查周圍肌群的狀態。這種情況,不一定全是神經本身的問題,筋膜粘連、血供不足,也可能導致抽筋,要綜合調理,不能只盯著神經。”

劉文又問:“要是病人手術做得很成功,可恢復速度卻很慢,你會怪誰?”

徐夕道:“先不怪任何人。先看病人的體質,再看術後護理,覆盤手術過程。恢復慢,不一定是醫生的問題,也可能是病人自身條件有限,或者術後護理不到位,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劉文盯著他,笑意漸收,神色愈發認真:“你看起來,不像是隻看過書的人,倒像是真的上過手術檯,做過手術。”

徐夕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著。劉文也沒有追問,只是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又問:“要是一個病人長期缺乏痛感,身體反應和普通人不一樣,術後鎮痛該怎麼拿捏?”

徐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能按常規方案來。鎮痛劑量太重,會掩蓋術後的異常反應,不利於觀察恢復情況;劑量太輕,又會給病人帶來劇烈疼痛,刺激神經,影響恢復。最好的辦法,是邊觀察邊調整,術後全程盯緊,不能生搬硬套教科書上的標準。”

劉文眼裡滿是真切的喜悅,他很少能碰到這樣懂行、又務實的同行,忍不住感嘆:“你這人,是真的懂行。我原本還以為,又是哪個老闆派來跑腿、試探我的人,現在看來,不止如此。”

徐夕迎上他的目光,略一思忖,淺淺道:“試探你的人,應該已經來過了。”

劉文不否認,笑著點頭:“來過,幾天前,來了幾個人,看著都不簡單,只問我能不能做神經接合手術,卻不問怎麼做。”

徐夕道:“能不能做,問一句就知道。怎麼做,才見真本事。”

劉文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對徐夕的認可又多了幾分,整個人也徹底放鬆下來。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從神經損傷聊到筋骨調理,從手術操作聊到術後恢復,從營養配合聊到區域性訓練,越聊越投機。

徐夕說起中醫經絡時,不故弄玄虛,只講實際症狀——哪裡會麻、哪裡會牽、哪裡長期不動會僵硬;劉文說起西醫處理時,也不端架子,只講實操細節——哪裡該切、哪裡該避、哪裡寧可慢一點,也要保證精準。

一張桌子,兩杯涼下來的溫水,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專業的交流,話卻越說越深,越說越投機。後來,劉文乾脆從抽屜裡摸出紙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神經走向,推到徐夕面前。

“你看這裡,要是舊傷在這段,近端神經還算完好,遠端已經有點萎縮,你還會選擇硬接嗎?”

徐夕看了一眼紙上的示意圖,緩緩道:“我不會先決定硬接不硬接,我會先問病人——他還想不想用這隻手,想恢復到甚麼程度。”

劉文抬頭笑了:“這話聽起來像廢話,不想用,還來治療幹甚麼?”

徐夕道:“可很多時候,醫生只想著能不能做手術,卻從來沒問過病人的意願。病人想要的,可能只是能正常吃飯、穿衣,而不是強行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劉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你這句,一點都不廢。說得對,醫生不能只憑自己的判斷,還要考慮病人的意願。”

他把紙轉了過去,又問:“那如果病人明確說,非要恢復,非用不可呢?”

徐夕拿起筆,在紙上另一個位置點了點,語氣鄭重:“那就把路想長遠一點,不只看這一次手術的刀口,還要考慮術後幾個月、甚至幾年的養護,制定長期的恢復方案,不能只圖一時的成功。”

劉文看著他落筆的位置,緩緩點頭,滿心認同:“對,就是這個道理。很多醫生只注重手術成功,卻忽略了術後養護,最後病人恢復得不好,反而怪醫生醫術不行。”

“你讀過哪些相關的書?”劉文又問。

“雜,甚麼都看一點。”徐夕道。

“雜到甚麼程度?”

“人體解剖、生理學、外科基礎、中醫傷科,只要能用得上的,都看。”

劉文笑了:“怪不得,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既懂西醫,又懂中醫,難得。”

徐夕道:“能用就好,不用刻意追求科班出身。”

劉文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明明有本事去大醫院,拿高薪、享名聲,卻偏偏留在這條老舊的燈籠街,開一間小小的診所,接待街坊鄰里。別人看他不修邊幅、不求上進,他自己卻清楚,他只是不想把力氣花在那些無用的虛名上,只想安安心心治病救人。

徐夕看著他,沉默片刻,淺淺道:“人各有路,適合自己就好。”

聊到後面,兩人甚至說起了一些少見的創傷後神經病症。劉文先提起一箇舊槍傷遺留的臂叢神經損傷案例,問徐夕怎麼看待區域性代償的問題;徐夕接過來,又把話題引到創傷後疼痛通路紊亂的調理上,說得頭頭是道。

劉文眼裡光亮更甚,忍不住追問:“這種病症,你也碰到過?”

“見過。”徐夕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沒有完全治好,只能儘量緩解病人的痛苦,讓他的日子好過一點。”

劉文笑了:“你倒誠實。很多醫生,就算治不好,也會吹得天花亂墜。”

“做不到,就說做不到。”徐夕道,“欺騙病人,不僅耽誤治療,更是砸自己的招牌,也對不起醫生這兩個字。”

劉文看著他,重重點頭:“說得好!這句話,我記下來了。醫生嘴太滿,病人才倒黴,誠實,才是醫生最該有的本分。”

徐夕沒有接話,只是把桌上的那張紙往前推了一點,補充道:“你剛才提到的那類創傷後神經紊亂,要是想把後遺症降到最低,術中的顯微分離和術後的綜合調理,都不能馬虎,兩者缺一不可。”

劉文抬眼,滿心讚許:“你連這個都能想到,看來,你是真的懂行。很多醫生都只注重術中操作,忽略了術後調理,最後得不償失。”

徐夕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淺淺道:“病人挨一刀,不是為了聽醫生說‘手術成功’,而是為了能真正恢復,能正常生活。”卻字字懇切。

劉文笑了一聲,抬手把筆帽扣上:“行,今天算是碰到明白人了。聊得盡興。”

就在這時,診所的門被推開,一個人探頭進來,小聲問道:“劉醫生,還看夜診嗎?我有點不舒服。”

劉文轉頭,溫和道:“今天就到這兒了,你明天一早再來吧,我給你留著號。”

那人應了一聲,又輕輕帶上了門。

劉文站起身,走到藥櫃邊,拿了兩個紙杯,倒了兩杯溫水,順手遞了一杯給徐夕:“聊了這麼久,嗓子都幹了,潤潤嗓子。”

徐夕接過水杯,微微頷首:“多謝。”

劉文看著他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神色鄭重:“你今天來,不只是來和我閒聊的吧?你問得這麼細,這麼深入,後頭,一定有人在等你的訊息。”

徐夕沒有否認,坦然道:“是。”

劉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身份,也沒有追問背後的人是誰,只是說道:“真要想往下談,把病人的檢查報告、片子、舊傷記錄都帶來,我要親自看看病人的情況。只聽你說,就算我再懂,也不敢輕易答應手術。”

徐夕道:“應該的,我會把東西帶來。”

劉文看著他,又補充道,“還有,我得先說在前頭。我做手術,只看病人的病情,不看人情,不看錢。能做,我說能做;做不了,就算給再多錢,我也不會硬接。我不想毀了自己的名聲,更不想耽誤病人。”

徐夕看了他一眼,神色認同:“這樣,才是好醫生。”

劉文靠著桌邊,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今天來這一趟,我倒有點明白了。前面那撥人,是替人找醫生;而你,是替手術把關,替病人找一個靠譜的醫生。”

徐夕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劉文點點頭:“那你回去以後,就照實說,不用替我誇張,也不用隱瞞。我有多少本事,你都看在眼裡,如實彙報就好。”

徐夕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篤定,“我只說我看見的,只說我聽到的,不誇大,不隱瞞。”

劉文嗯了一聲,送他到門口,又想起甚麼,開口說道:“有機會,把真正的病人帶來。我也想看看,甚麼樣的人,能讓你這樣的行家,專門跑這一趟。”

徐夕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那我先走了,後續有訊息,我再聯絡你。”

徐夕腳下一頓,沒有回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會有機會的。”

劉文站在門邊,看著徐夕的身影走進街上的人流,漸漸消失在紅燈籠的光影裡。

……

徐夕回到淺水灣別墅時,天已經完全黑透,別墅裡亮著暖黃的燈光,透著幾分靜謐。他推門進去,徑直上了二樓書房,李青正坐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霧嫋嫋,若蘭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聽到門響,立刻抬頭看了過去,眼裡帶著幾分急切。

李青沒有先問話,只看了徐夕一眼,便笑了:“看你這個樣子,這一趟,應該沒白跑。”

徐夕走到桌前坐下,神色依舊沉靜。

李青把煙摁滅在菸缸裡,身體微微前傾,神色急切:“人怎麼樣?劉文的醫術,到底行不行?”

徐夕沉默片刻,整理了下思路,緩緩開口:“懂行,醫術不錯,是個務實的醫生。”

若蘭身子微微前傾,追問:“他肯接手術嗎?”

徐夕道:“沒有當場答應。不過,只要我們把病人的片子、檢查報告和舊傷記錄都帶來,讓他親自看看病人,把情況講清楚,他會認真考慮的。”

李青點點頭,臉上笑意更濃:“這就夠了,只要他肯認真考慮,後面的事,我來處理。”

徐夕又補充道:“他在神經接合、舊傷處理和術後調理方面,都講得很透徹,思路清晰,實操經驗也足。作為神經接合手術的人選,他合格。”

李青聽到這話,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笑意更濃:“那就好,辛苦你了。後面我會安排人把病人的相關資料送過去,等他確認能做,我再親自去見他。”

若蘭看著徐夕,眼裡的急切漸漸褪去,多了幾分釋然——他們的生路,似乎真的有了希望。書房裡的燈光暖黃,映著三人的身影,空氣中的凝重,也終於消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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