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沿著窗沿壓進客廳時,阿華推門進來,肩頭還帶著外頭奔走留下的倦意,丹尼、瘋狗和伊夫裡特跟在後頭。
李青坐在沙發一側,手邊擺著半盞茶,抬眼看到四人,臉上帶著點笑意,“回來得倒快,看樣子,劉醫生沒把你們轟出來。”
阿華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人沒坐實,先把今天這趟的事拎出來,“轟倒是沒轟,不過這人防心不小,嘴上也不讓人佔便宜,跟他打交道,要慢,不能催。”
李青輕輕點頭,沒插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阿華這才坐下,“我按你的意思,先讓他看我們幾個人,也讓我們看他,沒上來就逼,也沒擺甚麼架子,他門口那間診所不大,街坊卻不少,排隊的人進進出出,他一直忙到最後一個病人走,才回頭理我們。”
李青看著他,“他讓你們等了很久?”
“快一個鐘頭。”阿華說,“不是故意晾我們,他是真把那些街坊放在前頭,這點能看出來,縫針、看片、改藥方,手上利索,講話也有自己一套規矩,罵人像開玩笑,病人反倒願意聽。”
丹尼站在側後方,補了一句,“他下手穩,分寸準,見慣了傷,也見慣了人,誰在逞強,誰在遮掩,他一眼能摸個七八成。”
李青手指在杯沿輕輕一搭,“先說老規矩。”
阿華嗯了一聲,接得很順,“這人有幾個習慣,第一,不插隊,誰先進門先看誰,街坊和外來人一樣,給錢多也沒用;
第二,他不喜歡別人繞著他說空話,問題是甚麼,就要擺在桌面上;
第三,他嘴裡沒幾句客氣話,真碰上手術、病情、風險這些東西,他比誰都認真;
第四,他怕麻煩,不是怕事,是怕被人拖進爛局裡,尤其是跟來路不明的人打交道,他會先把距離擺出來。”
李青靠著沙發,眼角微抬,“聽著像個有脾氣的正經人。”
“差不多。”阿華說,“還有一點,這人做事留分寸,不會因為你有錢就滿口答應,也不會因為懷疑你就把門關死,他會先看,再判斷,再往下走,這種人不笨,也不飄。”
瘋狗早憋了一路,這時抬手拍了下自己膝蓋,“說到底,不就是個醫生,問能不能做手術,能就能,不能就不能,繞這麼大一圈,有甚麼意思。”
伊夫裡特靠在另一邊,手臂抱著,“去了半天,站了一陣,看他給街坊治頭疼腦熱,我還以為走錯地方。”
阿華偏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惱,“你們兩個是去走走,自然嫌這種地方悶,晚點你們去找夏侯武去。”
瘋狗咧了下嘴,“那人看著也不壯,廢話倒多。”
丹尼淡淡接上,“廢話多,他在問我們話時,眼睛一直在看反應,你一皺眉,他就記住了。”
瘋狗嗤了一聲,沒再頂。
李青望著阿華,笑意沒散,“繼續,你們問了甚麼,他又怎麼回。”
阿華把過程一點點說來,沒有跳,“我先提了兩類情況,一類是成年後的骨骼矯正,另一類是痛覺神經損傷,我沒把人名抖出來,也沒多說來路,就看他是先看難度,還是先看我們。”
丹尼點了點頭,“他不怕疑難病症,怕自己救的是麻煩,怕救好一個人,轉頭又把人送回刀口上。”
阿華說:“我沒跟他扯空的,只說我們需要一個真懂手術的人,也不會把他當成隨手能使喚的工具,至於後面的恢復和照料,不讓他背。他聽完,態度鬆了些。”
李青看著他,“你覺得他信了幾分。”
阿華想了想,“沒全信,也不是一點不信。大概就是,覺得我們不乾淨,但也不像那種上門拿槍逼醫生做事的人,所以他留了口子。”
李青嗯了一聲,示意他往下說。
阿華繼續,“他聽完病例,沒有立刻回絕,這就已經夠說明問題了。按他說法,理論上都有機會,成年骨骼矯正難度很高,過程也長,痛覺神經損傷能不能修,得看片、看損傷位置、看殘留功能,他沒說大話,說等真看過病人,再談後面的事。”
李青眼裡多了點興趣,“只收一半?”
“是。”阿華說,“這是他的規矩,他覺得還沒走到那一步,就不該把錢全拿了,這種人,手裡要是沒兩把刷子,擺不出這種姿態。”
丹尼低聲說:“他對自己醫術很有把握。”
李青側目,“怎麼講。”
丹尼站得筆直,“他說那些風險時,沒有猶豫,也沒有迴避,像是在心裡已經做過拆解,他不是在空想,是在估量手術怎麼落手,能做到哪一步,不能做到哪一步,他分得很清楚。”
阿華接上,“還有一件事,他對跟社團打交道,不像別的醫生那麼避得遠。我沒明說身份,他還是看出來我們不是街坊,但他沒有立刻翻臉,只是防著,這說明他以前見過,也處理過,這條線對他來說,不算完全碰不得。”
李青這回沒馬上說話,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客廳另一頭,暮色徹底退乾淨,玻璃上只剩屋內燈影,牆邊的裝飾鐘擺在那兒,時間一點點往前推,屋裡幾個人都等著李青開口,連瘋狗都少見地安靜了些。
李青道,“醫術有,膽子有,規矩也有,這人確實值再走一步。”
瘋狗一聽,立刻坐直了些,“那就把他請過來,早點看人,早點定,等這麼久,骨頭都要等老了。”
伊夫裡特也抬起臉,“乾脆再去一趟,把話一次說透。”
李青看了兩人一眼,笑了笑,“你們兩個,腦子裡除了打和催,差不多也裝不下別的了。”
瘋狗嘟囔道,“辦事不就是要快。”
“快要分地方。”李青說,“抓人、追車、砸場子,快有快的做法,找醫生不行,尤其是這種有本事又有自己主張的人,你一催,他先防你,防著防著,人就沒了。”
瘋狗壓了壓肩膀,沒再說。
李青轉向阿華,“劉文這條線,你繼續跟,聯絡別太頻,也不用每次都談正事,先讓他把我們這邊當成一樁沒那麼兇險的關係,別一上來就把人嚇住了。”
阿華點頭,“明白,我會把分寸。”
李青又說:“也不用廢話太多,這種人聽多了漂亮話,會先把你歸到騙子那邊。你偶爾透一點清和和社團資訊給他,別全藏著,也別攤太開,讓他知道我們不是想綁他上船,也不是準備拿他去填坑。”
阿華沉吟片刻,“透到甚麼程度?”
李青笑意很淺,“讓他覺得,我們有來路,也有邊界,手上沾灰,做事卻有規矩,這就夠了。剩下那層,不急著掀,等徐夕回來,我自有安排。”
“徐夕還要多久?”阿華問。
“差不多一週。”李青說,“這幾天,誰都別亂伸手,免得把劉文驚走,也免得把事情走向給走歪了,醫生一旦認定自己進了虎口,再想拉回來,很難。”
丹尼輕輕點頭,“先讓他自己走近,比我們拽他過來穩。”
李青看向他,“就是這個意思。”
阿華原本繃著一口氣,這時才像是鬆開一點,肩線也緩了些,“我明白了,先養熟,不催結果。”
李青瞥他一眼,“你這幾天也別一門心思只盯著劉文一個人,暗影那邊後續發展,你再捋一遍,框架、線口、接應、篩選,全部重過一輪。”
阿華聽見暗影兩個字,神色也跟著收緊,“我這陣一直在看,不過還差一個更清楚的分工表。”
“那就今晚開始補。”李青說,“現在港島這邊,你一人掛著情報、外聯、踩線、接觸新口子,短時還能扛,時間一長,遲早會顧不過來。張彼得要是真過來,怎麼接,怎麼分,誰手裡留甚麼,誰往外跑甚麼,你先把路子列出來,別等人到了,再站在門口現想。”
阿華應了一聲,“好,我回去就做。”
李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又慢慢道:“暗影接下來要做,不是盲目堆人,也不是看見會打的就往裡塞,我們缺的不是拳頭,缺的是耳目,缺的是能在外頭走一圈,回來把人、事、線、價都說清楚的人。”
客廳裡幾人都聽著,連瘋狗和伊夫裡特也沒插嘴。
李青繼續道,“一條街,一個碼頭,一家貨倉,一個醫院口,一個差館門口,甚至一張賭桌邊上,誰能看,誰會聽,誰記得住,誰回來講得明白,這才是真本事。暗影如果只會堆人,那跟街頭社團沒分別,今天扔十個,明天廢五個,到頭來還是瞎子。”
阿華抬眼,“你是想把暗影徹底拉開層級?”
李青點頭,“港島只是起手,往後張彼得真進來,眼睛不會只放在這一塊地上,到時暗影很可能要往外鋪,先是東南亞,再往遠處看,能不能站住,靠的就是前頭這套骨架,骨架立不住,後面全是空架子。”
丹尼輕聲補了一句,“人少,反而更要準。”
李青笑了笑,“所以你最省心。”
瘋狗聽得有點不耐,抬手撓了下後頸,“說來說去,還是缺人。”
李青看向他,“缺人,也缺腦子,最麻煩的是,腦子比人還難找。”
瘋狗咧嘴一笑,“那我算哪樣。”
“你算拳頭。”李青說,“好用,省事,也容易往前扔。”
伊夫裡特低低哼了一聲,“我呢。”
李青瞥他,“你是另一隻拳頭,耐用一點。”
瘋狗這回真笑了出來,“那阿華呢。”
李青看了阿華一眼,“他是那張還沒鋪開的網,拉得住,撈得上,也最容易被人拿刀割。”
這話落下,阿華沒接,臉上神色倒沒變。
李青望著他,“所以,別把自己當鐵打的,該分出去的活,要學會分,不然等張彼得來了,你也只能帶著一堆爛賬去接人。”
阿華點頭,“我記住了。”
說到這兒,他原本已經準備起身離開,手剛扶住沙發邊,李青抬手一壓,“先別走,跑了一天,飯總要吃,阮梅已經讓人在餐廳擺了,吃完再散。”
阿華頓了一下,“還有事?”
“有飯。”李青笑了笑,“別搞得跟避債一樣,回趟別墅,連口熱菜都不肯碰,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這個老闆刻薄。”
瘋狗一聽吃飯,反倒先站了起來,“那就快點,吃完還有事情。”
伊夫裡特也跟著起身,眼神朝餐廳那邊掃去,“能吃就吃。”
丹尼沒說話,只往旁邊讓開一步。
一行人轉去餐廳時,外頭夜色已經壓滿庭院,長桌上菜擺得整齊,阮梅顯然早有準備,熱菜、燉湯、幾樣清口的小碟都在,桌邊燈光落下來,桌面平整發亮。
阮梅站在桌旁,見幾人過來,輕聲說:“菜剛起鍋,先坐吧,再晚一點,味道就散了。”
李青拉開椅子坐下,偏頭看了她一眼,“還是你算得準,剛好趕上。”
阮梅臉上帶著點淺淺的紅,“我只是看時間差不多,猜你們也該說完了。”
瘋狗在這種場合倒難得收斂,拉開椅子就坐,嘴上卻沒忍住,“你這邊飯菜比外頭強多了,下回要出去辦事,我先回來等飯。”
阮梅被他說得一怔,隨即輕輕笑了下,“那也要先把事辦完。”
李青拿起筷子,“聽見沒,人家都知道你該先做甚麼。”
瘋狗埋頭夾菜,懶得回。
飯桌上沒誰刻意去談重事,挑幾句輕的來說,阿華偶爾補兩句劉文門口那些街坊病人的情形,瘋狗嫌診所太擠,伊夫裡特嫌椅子太窄,丹尼只在必要時插一兩句,把那些容易漏掉的細節補齊。
夢娜、港生幾個不在,餐桌上的氣氛少了幾分鬧騰,飯菜熱氣一縷縷浮起來,又很快散進燈影裡。
李青夾了口菜,視線卻不時落在阿華身上。
阿華正低頭吃飯,動作不快,吃幾口,便會停一停。
李青心裡想著,阿華目前是夠用,也夠穩,可人不是鐵做的,真出了縫,最先漏的就是資訊。
也正因為這樣,張彼得這個名字又在他腦子裡浮出來。
阿華能把人主動提出來,就說明他需要一個接情報、分外聯的人手,哪怕先頂一陣,也足夠把阿華身上的幾副擔子拆開。
一頓飯吃得不急,桌上的菜也去得很乾淨。
飯後,幾人從餐廳轉回客廳,燈下茶水重新添上,外頭海面徹底沒入夜色,落地窗外只剩黑沉沉一片,庭院燈把草木輪廓勾出來,別墅裡卻暖著,像把外頭的冷都隔在了遠處。
瘋狗往沙發上一坐,就先問:“夏侯武和封於修呢,怎麼沒見人。”
伊夫裡特也看向李青,“回來之後一直沒撞見。”
李青靠在原位,“他們住對面那棟別墅,這幾天都在那邊,順便也練練手,他們平時還管著拳館,體育館,一大堆子事情。”
瘋狗眼裡立刻亮了一點,“那我過去找他們。”
伊夫裡特跟著起身,“我也去。”
李青看了兩人一眼,笑意淡淡,“去可以,他們也不是陪你們解悶的,去了就好好學習。”
瘋狗嘴上應得快,“知道,就是看看。”
伊夫裡特冷硬地接了一句,“我也是。”
李青懶得再管,只擺了擺手,“去吧,真鬧出事,明天早飯你們兩個別上桌。”
瘋狗笑了一聲,起身就走,伊夫裡特跟在後頭,兩個人腳步都快,轉眼便出了客廳,往外頭那條通向另一棟別墅的小路去了。
他們一走,屋裡頓時空下來一些。
丹尼看了眼門外,又轉回來,“我先去外頭看一圈。”
李青點頭,“去吧。”
丹尼離開後,阿華也起了身,“那我回去了,這幾天把暗影那邊重新理一遍,再給看看。”
李青抬眼看他,“別熬太狠,腦子用久了,比挨一棍子還傷。”
阿華笑了下,“我還頂得住。”
“還有劉文。”李青說,“這兩天先別再拿病例去壓他,找個合適時候,順路見一面,帶點正常東西,茶也好,果也好,都行,別太貴,別像送禮,更別像收買。”
阿華聽明白了,“就是讓他知道,我們記著他,也不逼他站隊。”
李青笑笑,“跟聰明人打交道,不能一上來就把人往牆角逼,他要自己走兩步,後面才好談。”
阿華站在那裡,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李青又看了他一眼,“去吧,路上慢點。”
阿華這才轉身離開,客廳裡很快只剩李青一個人。
燈光落在茶几邊沿,也落在他身前半截沙發上,屋裡安靜下來之後,李青只是靠在那裡,望著電視櫃上方那片空處,思路從劉文身上慢慢挪開,又拐回了別的地方。
張彼得這個名字,再次在腦子裡清晰起來。
情報、外聯、佈局、篩人,這些活放在一個人身上,不是不能做,是做久了,線會互相纏,纏到最後,哪條先斷都不好說,真等手忙腳亂時,已經晚了。
如果張彼得恢復得夠快,哪怕只先頂起一部分外聯口子,讓阿華把手從幾條雜線裡抽出來,暗影這副架子都能輕一點。
再往遠想,暗影日後真要往全球鋪,靠一兩個港島本地出身的人硬扛,終究不夠,各地要有各地的門路,各地要有各地懂規矩、識風向、能活著帶訊息回來的人,這不是一朝一夕能拼出來的,也不是單靠錢就能砸出來的。
李青想到這兒,腦子裡又順著張彼得這條影子,往更深一層拐過去,生物科技四個字無聲浮了出來。
這念頭像水面上一點微光,閃過一下,也就過去了。
李青沒讓思路繼續往下沉,他很清楚,眼前最緊的,不是那道遙遠輪廓,而是明天的園區。
園區那邊究竟鋪到哪一步,裝置、路線、人手、進出、掩護、貨流,這些都得先親自過去摸一遍,摸透了,後面的安排才有落點。
他伸手拿起茶杯,杯裡茶已經溫了,喝進口中,餘味還在。
“先看眼前。”李青低低說了一句。
說完,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到前方的電視機上,順手把電視開啟。
螢幕亮起後,光落在客廳裡,電視裡在播甚麼,他起初也沒真往心裡看,只是讓屋裡有點東西在動,別顯得太空。
夜色這時已經完全落下。
外頭海邊看不見輪廓,只剩一片沉黑,庭院燈照著石徑和樹影,光圈一團團散開,別墅裡倒慢慢熱起來。
莎蓮娜最先進門,抬眼見李青坐在客廳,先把外套掛好,朝他那邊看了一眼,“今天倒清閒,難得看到你。”
李青看著電視,唇邊帶笑,“你這話說得像我平時在外頭流浪。”
莎蓮娜走近了些,“你要不是流浪,就是東跑西挪的,反正很少老老實實坐客廳。”
李青沒接她這句,莎蓮娜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手指捏了捏額角,“今天貿易那邊有兩筆單子卡在港口,明早我再去看,海關那邊還得找人打個照面,不然總有人裝看不見。”
李青嗯了一聲,“先吃點東西,剩下明早再說。”
莎蓮娜看他一眼,“你倒少見地會勸人休息。”
“我一直很會。”李青說。
莎蓮娜輕嗤一聲,顯然不信。
沒過多久,港生也回來了,腳步比莎蓮娜輕快得多,人剛進門,先往客廳裡掃了一圈,見李青在,立刻把臉上那點疲色藏起來,“喲,這些天生意越來越好了,事情太多,苦命。”
莎蓮娜偏頭看她,“你嘴裡一天到晚都是苦命,心裡就偷著樂,現在港島哪家不用雲間山泉,就是不給清和幾分面子。”
港生把包一放,坐到另一邊,撇了撇嘴,“小本生意,一桶水才多大點錢,不像你那邊外貿,一單就要我們跑幾天。”
兩個人剛坐下沒一會兒,就已經一來一回地搭上了話,帶著點日常拌嘴那種熟稔,把客廳裡先前留下的那點靜意衝散了些。
李青仍舊看著電視,像沒聽見。
過了一陣,夢娜踩著高跟鞋進門,捲髮搭在肩側,一進來就先皺了下眉,“你們怎麼回事,我在門口聽見你們說話,還以為家裡開會。”
港生立刻接她一句,“你回來得正好,快評評理,莎蓮娜一進門就擠兌我。”
夢娜把包往旁邊一擱,先笑了,“她擠兌你,八成是你先撩她,你這張嘴,走哪兒都不閒。”
莎蓮娜靠著沙發,“總算來了個明白人。”
港生撇過臉,“你們兩個一條線,我不跟你們說。”
夢娜順手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眼尾一掃,見李青還安安靜靜坐著,倒有點意外,“你今天這麼老實,怎麼一句都不摻和,轉性了?”
李青看著電視裡的畫面,笑了笑,“你們都這麼能說,我插甚麼嘴,顯得多餘。”
夢娜哼了一聲,“你要是真覺得自己多餘,那太陽都該從海里爬出來了。”
三個人各自把今天在外頭碰上的細枝末節拎出來說,莎蓮娜講港口那邊拖單的老手段,港生講鋪貨時碰到兩個裝熟的二道販子,夢娜講酒店賬上有人想動小心思,結果被她當場堵回去,說到興頭上,還順手比劃了一下,神色利落,話也快。
李青始終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電視上,偶爾喝口茶,偶爾看她們一眼,真就沒摻和半句。
沒一會兒,Sandy也回了家。
她一身外出職業裝還沒換,進門後先把檔案袋放下,視線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看到李青安靜坐著,眼裡掠過淺淡笑意,“看來我回來得不晚。”
夢娜看見她,立刻招手,“快過來,今天難得齊,正好聽聽誰在外頭最累。”
Sandy走過去坐下,動作乾淨,“比累沒意思,不如比誰收拾的麻煩更多。”
港生立刻抬手指她,“這個我不跟你比,你一開口就是條文和證據,誰聽誰頭大。”
Sandy輕輕笑了下,“你要是少惹些事,我也不用整天替你們收尾。”
莎蓮娜接道:“她這句倒沒說錯。”
夢娜撐著下巴,“我怎麼聽著,最後又要繞到李青頭上,外頭那一攤子麻煩,十件裡有七件都跟他脫不了干係。”
港生眼珠一轉,立刻把話頭丟過去,“那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裝甚麼無辜。”
幾個人的話終於還是繞到了李青身上。
李青靠在沙發裡,神情散淡,只是把手邊茶杯往前挪了挪。
莎蓮娜看著他,“你別裝聽不見。”
李青視線還在電視上,“我在聽。”
夢娜挑眉,“聽了不回,最氣人。”
港生跟著點頭,“擺明就是故意。”
Sandy倒沒跟著起鬨,只看了李青一眼,“今天事情多?”
李青這才偏過頭,淡淡回了一句,“還行,見了幾個人,定了幾件事,明天去趟園區。”
Sandy聽完,點了下頭,“那就早點休息,明天別又拖到半夜。”
夢娜立刻斜她一眼,“你還真順著他說。”
Sandy神色平靜,“不然呢,跟你們一起圍著他念一晚上?”
莎蓮娜輕笑了一聲,“也不是不行。”
港生順手拿起桌上果盤裡的果子,咬了一口,“那要看他給不給面子。”
李青終於笑了,仍舊沒往裡面摻,只由著幾個人把話題一來一回地拋來拋去。
客廳裡燈照著,電視畫面明明滅滅,沙發上幾個人坐得零散,話卻沒斷,屋裡反倒像被這一陣人氣托住,熱意一點點散開。
李青坐在一旁,看著電視,也看著她們,沒摻和半句,只讓這一屋子熱鬧在眼前慢慢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