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從主樓門口進去,丹尼跟在身後,順著大廳往裡走。
前臺後面站著兩名行政,見有人進來,先停下手裡的活看過來,一認出是李青,趕緊點頭迎上前。李青抬了下手示意不用客氣,沒多停留,徑直往裡走。
剛好電梯門開著,裡面有個工程員抱著檔案出來,看見李青,趕緊側身讓開了路。
電梯往上走的時候,李青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裡一直在琢磨晶片的發展這事。
電梯門一開啟,走廊盡頭是一整面玻璃牆,一名秘書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李青到了,她輕聲說了句“楊總在會議室等您”,就轉身在前頭引路。
會議室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裡面擺著大幅圖紙、樣品盒,還有幾份翻開的裝置清單。
楊京站在桌子旁邊,工裝外套沒扣扣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正低頭對著手裡的進度表核對。阿杰坐在一旁,粗框眼鏡滑到了鼻樑上,手邊壓著筆記本和幾張手寫的參數列,精神頭十足。
李青推門進去,楊京抬頭看見他,立刻笑了:“老闆,你來得正好!我們剛把今天這輪除錯弄完,正準備給你彙報後續的計劃呢。”
李青走到桌邊,掃了一眼桌上的一摞圖紙,笑著說:“我還以為你不在,白跑一趟呢。”
楊京把手裡的表格放下,語氣認真:“哪敢不在啊,這幾天我天天泡在廠房裡,飯在這兒吃,圖也在這兒看,出去一會兒都怕錯過甚麼關鍵點位。”
李青笑了笑,楊京挪開一張圖紙,把主流程線露出來:“這兒要是出一點差錯,整批料就全廢了,誰也不敢馬虎,根本睡不踏實。”
李青看了一眼流程線,收回目光,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流程圖:“說吧,從哪一步開始講。”
楊京把流程圖轉了個方向,站在桌子側面,手指先指在最開頭的地方:“先說廠房除錯,主體已經好了,潔淨區這幾天跑了好幾輪,過濾、壓差、溫溼度控制這些,都快收尾了。
前面的機械聯動也慢慢順起來了,嚴格說起來,還不能完全下定論,但最難搞的那幾塊,已經不再卡脖子了。”
李青沒插話,就抬眼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楊京接著往下講:“裝置進場之後,最怕的不是機器開不了,而是裝置之間銜接出問題,前一臺能正常跑,後一臺卻跟不上,引數稍微錯一點,整條生產線就廢了。”
旁邊的阿杰補了一句:“控制端已經做過第一輪聯測了,生產線各個節點的響應都正常,報警邏輯暫時沒發現衝突。”
李青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拿起桌上一瓶沒開封的雲間山泉,捏在手裡打趣:“你們倆這說話,一個說人話,一個說天書,我都快聽懵了。”
楊京笑了:“那我儘量說得通俗點,慢一點。”
“不用慢,”李青擰開瓶蓋喝了口水,“你把事兒說清楚就行。”
楊京點點頭,抽出另一張裝置分割槽圖:“現在這個階段,製造環節已經開始除錯了,前道裝置正逐步連起來,潔淨區的空跑測試也做完一輪了。
接下來我們打算一邊觀察裝置的穩定情況,一邊把人手安排到各個崗位上。這事兒急不來,機器認不認人,還得靠一點點試驗慢慢磨合。”
李青盯著圖紙上的幾條標線,直截了當地問:“哪一段最容易出問題?”
“光刻前後那幾段,還有刻蝕和沉積之間的銜接,”楊京的手指順著線條往下移,“每一段看著都是獨立的操作,但真要連起來,就沒那麼簡單了——時間視窗、環境數值、耗材狀態,必須一次性都對得上才行。”
李青又問:“現在能開工生產了嗎?”
楊京搖了搖頭:“小批次試生產還能做,但正式量產肯定不行。硬要開產也不是不可以,最後多半是吃力不討好,得不償失。”
李青靠在椅背上,語氣嚴肅:“要是把東西做爛了,那才真的麻煩。”
楊京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打算從簡單的做起,先拿最基礎的品類練手。”
李青看著他,楊京把流程圖推到一邊,又拿出一張寫滿產品類別和節點的生產草案:
“晶片這一塊,眼下沒必要一上來就衝複雜的產品。我們先做電子錶晶片、計算器晶片,這兩種晶片結構成熟,市場需求也大,工藝要求相對簡單清楚,拿來給生產線熱身,最合適不過了。”
李青道:“繼續說。”
“電子錶和計算器晶片,單價雖然不高,但能走量,回款也快,”楊京接著說,“更關鍵的是,它們的工藝路徑清晰,除錯的時候容易發現問題,良率能不能提上來,也能看得明明白白。工程隊、一線人手、裝置、品控,都能在這一步練熟。”
阿杰把手邊的一頁表格推到李青面前:“按我們現在的裝置配置和人手估算,這兩種產品最適合當首批專案,系統負載和倉儲週轉也更容易控制。”
楊京又補充道:“等這兩種晶片生產穩定了,我們再推進邏輯閘電路,這才是能撐住公司未來幾年發展的核心根基。”
李青把水瓶放回桌上:“你展開說說。”
楊京把草案往後翻了一頁,露出一張更詳細的用途列表:
“邏輯閘電路看著不起眼,但分量很重——計算機、儀器儀表、家電控制板、工控裝置,全都離不開它。只要電子行業還在發展,這東西的需求就不會斷。”
他的手指點在幾行備註上:“它有三個好處,一是用途廣,市場不會突然斷檔;二是物料成本相對低,產量上來之後,產品會更穩定;三是標準品適合大規模量產,一旦生產線跑順了,回籠資金會很快。”
李青總結道:“也就是說,你打算先拿低門檻的產品,把人和生產線磨熟,再靠邏輯閘電路賺真正的現金流?”
“對,”楊京點頭,“廠子剛起步,最怕好高騖遠,我們得先活下去,再慢慢往前走,最後才能跑起來。”
李青聽完,沒說同意不同意,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人才呢?你這套規劃,靠眼前這些人,能撐多久?”
楊京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立刻答道:“人手不夠,準確說,是關鍵崗位缺人,而且不是缺一兩個,是缺一整批中堅力量。”
他把一份名單分成幾列,推到李青面前:
“現在的工程團隊裡,本地有一批能吃苦、能落地的人,幹執行層面的活沒問題,裝置維護、流程盯控、基層管理這些,他們能先扛起來。但真要往工藝開發、良率提升、流程整合這些深層次的工作走,人手還是太薄弱了。”
李青低頭掃了一眼名單,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崗位和人員來源,旁邊還有手寫的標註,他抬頭問:“你打算從哪兒招人?”
“灣灣那邊,還有北方地區,”楊京說。
李青抬眸看他:“說說理由。”
楊京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灣灣那邊,這幾年電子行業發展得快,很多人都接觸過量產線,懂工廠的節奏,也知道怎麼平衡市場和效率。哪怕技術水平有高有低,總有一批人是真真正正在一線摸爬滾打過的,有實戰經驗。”
“北方這邊,高校和國營體系裡的人,基礎底子紮實,理論知識和工藝理解都不差,就是吃虧在當地的發展環境和待遇,很多人要麼被侷限住,要麼就轉行了。”
他頓了頓,手壓在名單上:“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一批中段工程師、工藝員、裝置操作員、品控骨幹,這批人找齊了,生產線才算有了魂。”
阿杰在旁邊補充:“還有一個原因是語言和協同,從灣灣、北方來的人,溝通起來沒甚麼障礙,比從更遠的地方招人,語言成本低,技術文件對接和現場溝通也更容易落地。”
李青問:“你打算怎麼挖人?”
楊京答道:“分兩路走。灣灣那邊,先找有廠務經驗、接觸過量產線的人,哪怕先請過來做顧問,也要先把生產線帶起來。”
“北方這邊,重點盯高校、研究所和老電子廠,尤其是那些做過微電子、儀表、電路設計的人。條件要給得實在,不能只靠產業報國這種口號吸引人。”
李青看著他,笑了:“你倒是比我還懂人心。”
楊京臉上的笑紋動了動:“理想當然要講,但也得讓人能吃飽飯、住得安穩。孩子上學、家人落腳這些事,看著是小事,卻是招人時最讓人犯難的坎兒。”
李青點了點頭:“你繼續說。”
楊京接著道:“灣灣那邊,我建議先挖一批懂封裝測試、製程整合、裝置除錯的人,他們能最快補上眼前的空缺。”
“北方這邊,可以放長遠一點看,招一批學微電子、半導體物理、儀器相關專業、底子好的人,先招進來,一邊實操一邊壓崗位鍛鍊。再往後,我們再慢慢培養自己的核心班底。”
李青沒立刻表態,忽然笑了一下:“想法挺好,就是攤子會不會鋪得太大了?”
楊京搖頭:“不算大。晶片這個行業,真正有實力的大企業多的是,我們現在頂多算是把桌子擦乾淨,準備把碗擺上去而已。”
“其實辦廠子,跟開飯館差不多,”楊京也坐了下來,端起手邊放涼的茶喝了一口,“廚房不穩,菜再貴也沒用;廚子不夠,選單再漂亮也只是貼在牆上給人看的。”
阿杰在一旁翻著筆記本,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系統就相當於後廚的賬本,賬本要是不準,到最後大家都覺得自己沒錯,說不清楚。”
李青看著眼前兩個人,一個拿著扳手講道理,一個抱著線路圖談制度:“你們倆搭在一起,倒挺合拍,一個怕廠子餓肚子,一個怕廠子漏電。”
阿杰一本正經地答道:“漏電確實比餓肚子來得快。”
楊京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揉了揉額角:“老闆,阿杰最近精神好起來後,說話比以前更直了。”
李青道:“挺好,至少不像以前,看著就跟剛從機房裡扒出來似的,沒一點生氣。”
阿杰合上筆記本:“以前確實經常在機房地板上睡覺。”
李青擺了擺手:“行了,不取笑你了,說正事。”
他把桌上的幾張紙重新整理好,目光從生產起步計劃、邏輯閘規劃,落到招人名單上:
“電子錶晶片、計算器晶片先做,我沒意見;邏輯閘電路往後放,這個路子也對。人才招募你放開手腳去做,灣灣、北方兩條線一起推進,缺錢給錢,缺房給房,缺位置給位置,只有一個要求,人一定要篩乾淨。”
楊京神色一正:“背景審查這塊,我會和鞏偉、阿杰一起負責,絕對不讓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
李青點頭:“篩背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看這個人進來圖甚麼。真有本事的人,脾氣怪點、架子大些,我都能忍;但要是手腳不乾淨、嘴也不嚴實,就別往廠裡放。”
“明白,”楊京應下,“招人之前,我會先把崗位拆細,明確誰該碰甚麼、誰只能接觸外圍工作,先把制度定好,免得人來了之後亂安排。”
李青又看向阿杰:“你這邊,人一多,系統能扛得住嗎?”
阿杰翻開一頁架構圖:“當前的架構,足夠支撐現階段的除錯和初期生產。要是兩種晶片同時量產,資料採集、門禁聯動、倉儲出入和工單流轉,也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真要往後推進邏輯閘量產,就需要提前擴充一層中心交換和備份節點了。”
李青挑了下眉:“意思是,現在夠用,以後得升級?”
“對,”阿杰說,“但我建議現在就把介面和預留位做好。真等生產線忙起來,再臨時拆改、拉線,又麻煩又危險。”
楊京接過話:“他說的其實沒錯,廠子最忌諱邊生產邊拆改,今天讓電工上去,明天讓網工鑽進去,生產進度就跟被人拽著褲腳往前走似的,根本快不起來。”
李青手指一點,落在圖紙右下角:“除了生產和人才,你們眼下還有甚麼卡殼的地方?”
楊京想了想:“原料供應還得繼續穩住,矽片、光刻膠、特殊氣體,還有一些關鍵輔材,不能只靠一條供應線。另外,裝置維護隊現在勉強夠用,真等生產線24小時連軸轉,這批人也得補充。”
“還有培訓的事,”他看著李青,“我們這邊很多人肯學、也願意熬,但晶片廠不是靠熱血就能撐起來的。一道引數錯了,整批產品就報廢了。得讓他們明白,流程的重要,不能憑感覺做事。”
李青問:“你打算怎麼培訓?”
“先把崗位教材做出來,再把老師傅和外來的骨幹綁在一起,一對一帶新人,”楊京說,“白天上崗實操,晚上覆盤總結,錯了就從頭拆解分析,不怕慢,就怕稀裡糊塗混過去。”
阿杰在旁邊了一句:“系統這邊也會全程留痕,誰在哪一步改了引數、誰漏了記錄,之後都能查得到。”
李青偏頭看他:“你這是怕他們出錯了賴賬?”
阿杰坦然道:“人多了以後,記憶會有偏差,容易各說各的,但機器不會記錯。”
楊京無奈地笑了笑:“所以我常跟他們說,跟阿杰說話得認真點,他記人,比記伺服器還牢。”
阿杰想了想:“不準確,我更容易記伺服器。”
這話一出,連李青都笑了。
李青笑完,手往桌上一壓,“廠子要做,人才要招,邏輯閘電路要推進,這些我都同意。還有一件事,你們千萬別漏掉。”
楊京坐直了身子:“老闆,你說。”
“保密,”李青語氣鄭重,“晶片這東西,不是街口賣燒鵝,一旦做起來,盯著我們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眼下我們做電子錶、計算器晶片,別人未必看得上;但等你們把邏輯閘電路做順了,外面的人聞到味道,就會蜂擁過來。
到那時候,挖人、偷圖紙、套話、藉著合作摸我們的門路,甚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楊京的神色也沉了下來:“這事我一直在琢磨,所以才說,招人不能只看本事,還得看他的心往哪偏,是不是真的想在這兒好好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