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陳國華手一揚,鑰匙滑向陳志傑。
陳志傑雙手帶銬,身子一沉,鑰匙落進掌中,他背過身,藉著腕骨和鎖孔的角度去找準位置,鐵銬只卡了一下,下一秒便開了。
為首南棒人已經衝到近前,槍口剛要往前遞,陳志傑抬起被解開的一隻手,扣住槍身外側,肘尖撞入那人喉下,另一手連著半截銬鏈掃出去,砸在旁邊一人面門上。
陳國華沒等右臂復位,左肩頂開一張鐵桌,桌角直撞前方一名南棒人的腰腹,那人身子折了一下,槍還沒抬穩,陳國華左手便抓住他腕骨,往桌邊一拗,槍落地,人也跟著跪了下去。
“鑰匙。”陳國華咬著牙。
陳志傑貼身閃進第二人懷裡,銬鏈繞過那人脖頸,反手一絞,把人拖向自己胸前,當作一面活盾,又把鑰匙扔回去,“接著。”
陳國華左手接住,貼著桌沿去解另一隻銬,右臂垂著,幾乎抬不起來,迎面又一人揮刀撲來,他側身半步,刀尖擦著肋側過去,左肘撞在那人下巴,隨後膝頂進小腹,把人送到牆上。
場中六個南棒人一下壓了四個上來,狹窄空地反倒成了陳志傑的路,他帶著半截銬鏈,先抽前腕,再繞後頸,鏈頭纏住一人手槍,猛地一拉,槍從對方掌中飛脫,滑到桌下,他順勢低身,肩頭撞進另一人胸口,把人頂翻在地,手掌抄起地上那把槍,槍口橫掃,沒馬上扣扳機,而是先砸在第三人太陽穴側邊。
“子彈留著。”陳國華喝了一句,左手終於把自己另一邊銬子解開,鑰匙又甩向陳志傑,“給我。”
陳志傑抬腳踢翻一張器械臺,鐵盤、鉗剪、紗布全散出去,追上來那人被絆住半步,他已把鑰匙擲回去,“右邊。”
陳國華接住鑰匙,反身衝到他側後,把人往裡一帶,“貼牆。”
一名南棒人端槍退了兩步,槍口終於找準空間,正要扣下,陳志傑抓起地上一卷白布,手腕一甩,整團白布砸在對方面門,槍線偏開,子彈打進牆板,陳國華已從桌邊抄起一支金屬託架,橫著掃過去,托架砸中對方手腕,槍脫手落地。
“你右手怎麼樣。”陳志傑藉著空檔問了一句。
“還能用。”陳國華左手託著右臂一送,肩關節在頂撞中硬生生歸回一半,額頭全是汗,“少廢話,先出去。”
但門口已經被兩人堵住,外頭還有人影晃動,顯然這處地方不止眼前幾名看貨的南棒人。
為首南棒人捂著喉口後退兩步,臉都漲得發紅,他抬起槍,“打死他們,留一半也能賣。”
槍火剛起,陳志傑拽著陳國華往桌後一壓,子彈在鐵桌邊緣打出幾個凹痕,二人藉著桌架分兩邊滑開,陳國華抄起剛才奪下的槍,沒往人頭上招呼,先點掉門邊兩盞臨時照明,屋裡一下暗下幾分,視野亂了,步子也亂了。
“往左。”陳國華壓低一句。
陳志傑沒回,身子已經竄進左側隔間,反手拽倒門簾,擋了後方一眼,隨後從隔間裡拎起一把摺疊推床,床架朝外猛推,把追來的兩人卡在門口,自己再抬槍補了兩發。
陳國華靠著主臺,右臂還不順,索性把槍換回左手,點在近身那人的膝上,那人腿一軟,人往下塌,他上前一步,奪刀、轉腕、反壓,刀鋒順著手背劃過,槍也掉了。
“叔,門外還有人。”陳志傑從側面探出半個身位。
“看見了。”陳國華抬槍,又壓回去,“撐一會。”
兩人背靠兩邊臺案,呼吸都急,可腳下還穩,屋裡剩下幾個南棒人一時沒敢再直接撲,外頭卻有車燈晃過鐵門,下一秒,整片廠屋外圍多出數道黑影。
“甚麼人?”門邊一名南棒人扭頭往外喊。
回應他的,是牆外連成片的火線。
第一輪火力沒有往屋裡亂掃,而是先壓住外圍高點,兩側窗洞、二層走臺、鐵門外掩體,全被按住,隨後兩邊各有小組切進,一隊貼左牆,一隊繞右側,把外層守衛硬生生撕開一道口。
為首男人戴著戰術耳機,手裡端著步槍,從車後閃出,“一組封門,二組清院,三組跟我進。”
正是阿猜。
他沒衝進大門,而是先蹲在車頭後,看了一眼裡頭佈局,抬手在耳邊按了一下,“陳志傑和陳國華在中間主屋,火線壓低,別把人打壞了。”
身邊副手低聲應了一句,“左邊兩人上了屋頂。”
“立刻摘掉。”阿猜槍口一抬,點掉一人,隨後往前擺手,“煙幕不要,直接推,裡頭做這種生意,房間多,煙一上,人更難找。”
私人警衛連這批人,原本就是李青從撣邦舊戰區帶下來的底子,散開像水,收攏像刀,前隊壓點,中隊推進,後隊守車道,誰也不搶線,誰也不亂追。
廠屋右側兩名南棒槍手剛想翻窗轉移,一組六人已貼著外牆壓到近前,前面兩人交替掩護,後面兩人斜切包抄,最後兩人守住後路,三息之間,右邊通道就斷了。
阿猜踩著一具翻倒的木箱往前衝,進門前先往裡掃了一眼,中間鐵桌橫七豎八,地上倒著幾人,陳志傑和陳國華各守一角,還在和裡面的人拼命。
“自己人,低頭。”阿猜進門就喊。
陳國華往下壓身,順勢把陳志傑一把拽倒,阿猜帶著兩名隊員斜插進來,三把槍呈三角火線,先清門邊,再清檯後,最後對著最裡面那名南棒頭目補了一輪。
那人胸口中彈,整個人向後撞進器械架,終於栽倒。
“收槍,查活口。”阿猜側頭說道。
陳志傑扶著鐵桌站起,身上全是血痕,眼裡還帶著沒散的凶氣,“你們是甚麼人。”
阿猜沒回他,先看向陳國華,“誰傷得重。”
“他輕,我重。”陳國華按著右臂,額角繃起,“先給他處理。”
“少講廢話。”陳志傑盯著阿猜,“回答我,你們是誰?”
阿猜走到他面前,目光看過他身上的傷,“路過,順手撈人,這個答案你先將就。”
陳志傑皺起眉,“你當我三歲?”
“你現在像剛從絞肉機裡爬出來,計較這個沒用。”阿猜伸手示意身後人,“擔架。”
陳國華往前一步,把陳志傑擋在半個身位後,“你救了我們,我認,這份情我記,但你總得給個來路。”
“來路不重要,活路比較重要。”阿猜看著他右臂,“你再拖一會,這條胳膊以後吃飯都費勁。”
陳志傑視線沒離開阿猜,“你救我,是有目的。”
“廢話,世上哪來這麼多白做工。”阿猜面色不變,“不過今天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兩名隊員已經抬著醫療包進來,一人跪下去看陳國華手臂,一人替陳志傑止血包紮。
陳志傑抬手推開那名隊員,“先治他。”
“你倒是會挑時候講義氣。”阿猜側過頭,“給陳國華先上夾板,止血針跟上。”
“是。”
陳國華看了阿猜一眼,“你認識我。”
“港島警察,陳國華,來之前查過。”阿猜蹲下,看著他扭曲發腫的手腕和肩臂,“你命也夠硬,手從銬裡抽出來,居然還站得住。”
“不站著,今天就躺桌上了。”陳國華咬著牙,讓醫護替他固定手臂,“你既然查過,應該也清楚,我不喜歡欠來路不明的人情。”
“那你先活著回去,再慢慢算賬。”阿猜站起身,朝門外看了一眼,“外圍清得差不多了,車隊五分鐘後撤。”
陳志傑接過隊員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你們怎麼會卡得這麼準。”
阿猜看著他,“有人盯著你,從你出監獄那刻,就有人跟線。”
“誰盯我。”
“現在不能說。”
“為甚麼不能說。”
“因為我沒打算在這兒跟你認親。”阿猜招了招手,“把人抬上車,換點。”
陳國華眉頭壓低,“換去哪裡。”
“秘密地點。”阿猜答道,“你們兩個目前都不適合見光,一個被黑監獄盯著,一個把港島那邊局面攪翻了,留在這裡,等人來包第二輪?”
陳國華沒再追問,只掃了一眼外頭那些訓練有素的槍手,“你的人,不像普通僱傭兵。”
“你也不像普通遊客。”阿猜擺手,“走。”
車隊撤離時,外圍還在收尾,警衛連分三層拉開,前車探路,中車載人,後車斷尾,兩側還各放了遊動小組,專防追擊。
陳志傑和陳國華被安置在同一輛車後艙,簡易醫療臺就在一邊,車門一關,空間不大,人卻終於離那座屠宰場遠了。
陳志傑靠著座椅,手背還掛著血,“叔,你撐不撐得住。”
“還死不了。”陳國華看向對面坐著的阿猜,“你救我們,是衝我來,還是衝他來。”
“都不是。”阿猜把彈匣拆下來檢查一遍,又插回去,“我衝一件事來。”
“甚麼事。”
阿猜看了看陳志傑,沒接。
陳志傑臉色沉了些,“你不說,我沒法信你。”
“你現在人在我車上,信不信,差別不大。”阿猜把槍收回腿邊,“不過有件事我能給你一句準話,我沒打算拿你們去換賞金,也沒打算把你們賣回去。”
陳國華盯著他,“那你要甚麼。”
“以後再談。”阿猜抬手看了看錶,“你們先把命接穩。”
陳志傑撐著坐直幾分,“我叔手要先接骨,他肩也傷了,你車上這點東西不夠,得馬上找地方處理。”
“這個不用你教。”阿猜朝前面敲了敲隔板,“提速,二號點準備醫生。”
前頭司機回了句收到,車速再提,整個車隊在岔路口分成兩股,前隊繼續往主路吸引視線,載著陳志傑和陳國華的車,則拐入一條更窄的山路。
陳國華聽著安排,忽然問了一句,“你有所求。”
阿猜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猜到。”
“你看陳志傑時,那種眼神,像在看一張救命單。”陳國華靠著座椅,話說得很慢,“不是利益,是更急的東西。”
車裡安了一瞬。
陳志傑側頭看向阿猜,“你救我,和你有關。”
阿猜沒否認,也沒點頭,只把視線落回前方,“你這個人,傳言裡少說了兩件事,一件是命硬,一件是腦子也夠用。”
“那你更該講清楚。”陳志傑壓著語氣,“我不想被人救出來,再當一次活貨。”
“你現在不是貨。”阿猜頓了頓,“至少在我這邊,不是。”
“那我算甚麼。”
“算一個希望。”阿猜說完這句,便不再往下。
車廂裡沒人說話,醫護正替陳國華重新固定手臂,夾板一層層壓上去,陳國華額上見汗,牙關咬得很緊,陳志傑抬手按住他膝頭,“撐一下,快到了。”
陳國華斜了他一眼,“這句應該我講你。”
阿猜看著這對叔侄,忽然道,“你們港島警察,毛病都一樣,命快沒了,嘴還要爭個高下。”
“你們救人的,嘴也不差。”陳國華回了一句。
“那沒辦法,帶兵的人,嘴軟了,手下容易亂。”阿猜往後一靠,“你們兩個先睡會,到了我叫你們。”
“我不睡。”陳志傑盯著他,“你還沒說,你老闆是誰。”
阿猜抬起眼,看了他片刻,“你問題太多。”
“你藏得太深。”
“深一點,活得久。”阿猜抬手把車簾往側邊一扣,“等你傷好些,我們再慢慢問。”
陳志傑還要再說,前方忽然一個急轉,車身晃了一下,他單手撐住座椅,動作間牽到傷口,眉頭壓了壓。
阿猜看見,神色沒變,“省點力,後頭用得著。”
車隊駛入山中隱蔽據點時,天色已近黃昏,院門在前方緩緩拉開,裡頭早備好簡易手術室和休整房間,阿猜起身,先推開車門。
“下來。”他回頭看著車裡兩人,“從現在開始,你們先養傷,外頭的事,我擋。”
陳國華扶著車門下地,站穩後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是甚麼人。”
阿猜轉過身,給了他一個不鹹不淡的回答,“一個當爹的人。”
陳志傑跟著下車,肩背挺著,臉色蒼白,“那你最好真是來救人的。”
“放心。”阿猜往院裡走,頭也沒回,“我這輩子騙人不少,至少這件事,不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