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站在書房窗邊,電話突然響起。
樓下,阮梅剛剛拿著茶壺,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茶要不要再換一壺。”
“先放著。”李青回頭看她一眼,唇邊帶笑,“你今天算賬,連我喝幾口都要記?”
阮梅抱著賬本,輕輕抿唇,“你總是這樣講,我哪有管你,我只是看你中午沒怎麼吃。”
“行,晚點我多吃一碗。”李青抬手擺了擺,“你先下去,我接個電話。”
阮梅點點頭,“那你別站太久。”
她退出去,門輕輕關閉,李青轉身坐回椅子,才把聽筒拿起,“說吧。”
“老闆。”阿猜那邊停了一瞬,“我查到了,陳志傑在北孔普雷監獄,現在很出名,想不查到都難。”
李青手指在扶手上輕點,“繼續。”
“這個人進監獄前,是港島警察,去洪文剛那邊做臥底,身份翻了。”阿猜壓著語氣,“洪文剛沒把他直接弄掉,人送去了北孔普雷,交給那邊監獄長養著,當一件活貨。”
李青靠回椅背,“名人,總得有點名人的來歷。”
“有。”阿猜說道,“監獄長給他扣了幾條罪,天天折騰,想把人磨垮,再安排摘器官,結果這人命硬,也夠狠,他自己掰斷床邊鐵條,扎傷自己,借醫治機會搶獄警,衝到控制室,把牢門控制砸壞,整座監獄當場亂成一鍋。”
李青笑了一下,“聽著不像犯人,像專門去砸場子的。”
“所以他出了名。”阿猜頓了頓,“暴動沒成,他又給抓回去,後來更慘,監獄裡的人拿他當榜樣,也拿他當靶子,誰都認識他。”
李青把視線挪向窗外,“你還想問別的。”
“老闆,你確定,陳志傑骨髓真和我女兒莎匹配,真能治她血癌?”
這一句問得很慢,李青沉了半息,“確定。”
聽筒那頭沒再接話,只有呼吸拉長几分,過了片刻,阿猜才說:“好,老闆,我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你信我。”李青扶著額角,“你是準備動手了。”
“是。”阿猜直截了當,“我想帶警衛連過去,一百二十人,夜裡突擊北孔普雷,打穿外牆,搶人出來。陳志傑人在監獄裡,多留一天,多一天變數。”
李青沒答,目光看過桌上攤開的幾頁紙,手指敲了兩下木面。
“老闆?”阿猜等了一會,“你要是覺得我人帶少了,我再去養志哥那裡抽些過來。”
“不是少。”李青說道,“是太急。”
阿猜那邊停住,“老闆,還有別的法子?”
“監獄難打,黑監獄更難打,裡頭多少崗哨,多少通道,多少暗門,你手裡都沒圖。”李青往後一靠,“一百二十個精銳扔進去,不是不能贏,是代價高,犯不著。”
阿猜低聲道:“可陳志傑是活骨髓,我拖不起。”
“所以才讓你等。”李青抬手按住話頭,“你先聯絡人,花錢也好,威逼也好,在監獄裡買一雙眼睛,盯著陳志傑,盯兩件事,第一,他要被處決,你馬上動;第二,監獄長要賣他器官,那就不會在監獄裡下手,一定外送。”
阿猜接得很快,“送去外面……?”
“對。”李青笑了笑,“那種地方,不是銅牆鐵壁,就是一批看貨的人,加幾層守衛,比監獄好拆。”
“老闆意思是,等他們自己把貨送出來。”
“你講得對。”李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帶人先埋著,把監獄周邊、外送路線、接貨點都摸清,陳志傑只要離開監獄,你再收網,省人,也省事。”
阿猜沉默幾息,才說道:“老闆,這樣一來,陳志傑可能還要受幾天罪了。”
“受罪的人,不止他一個。”李青把茶盞放回桌面,“你女兒躺在床上,也是按天算。你要的是能把人救出來,不是把你手底下精銳填進去。”
阿猜吐出一口氣,“明白,我照這個計劃走。”
“還有。”李青抬眼,“你盯的人,不止陳志傑。”
“還有誰?”
“監獄長、洪文剛、還有港島那邊那位陳國華。”李青說道,“陳志傑是他侄子,也是他手下,他只要收到風,不會坐著不動。”
“我讓人加線。”
“盯住,不要碰。”李青笑意收了些,“別人拼命,你先看清,再選地方下刀。”
“收到。”阿猜頓了頓,“老闆,我欠你一條命。”
“少記賬,先把人救出來。”李青結束通話電話,靠在椅背上,半晌沒動。
書房門外傳來輕輕兩聲,阮梅端著一隻托盤進來,“我煮了點糖水,你喝一點。”
李青看她把碗放下,“你甚麼時候學會這麼會照顧人了。”
阮梅把勺子推過去,“你發我工資的,我要照顧好你,你也別拿我當傻女仔。”
“我哪捨得。”李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今天怎麼不是杭州菜,改甜口了。”
“你中午煙抽多了。”阮梅站在桌邊,聲音很輕,“甜一點,喉嚨舒服些。”
李青抬頭看她,“你這樣照顧人,外頭男人見了要排長隊。”
阮梅臉上微熱,手指捏緊,“你又亂講,我先下樓了。”
“等等。”李青叫住她,“阿華他們差不多要回來了,你讓廚房多備點清口菜,那幾個在外頭跑久了,胃都不安分。”
阮梅點點頭,“好,我記下。”
李青看著她出去,才把勺子擱下,窗外天色還亮,院裡樹影慢慢挪,日頭一點點往海那頭沉,書房裡那股難得的清淨,還沒散。
“阿華他們,也快回來了。”李青低低說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骨。
……
接下來幾日,港島和暹羅,兩邊都沒閒著。
陳國華收到一段送來的資訊時,人還在辦公室,手機上有一串座標和一個獄名,他盯了片刻,把紙條折起,塞進掌心。
“華哥,會議要開始了。”同事在門邊提醒。
“你先去,我後面到。”陳國華拿起外套,人沒往會議室走,先去了拘留區。
洪文標坐在裡面,臉色發白,見他過來,人先往後縮,“你別讓他找到我,你們警察不是講保護證人嗎,你得保我。”
陳國華隔著欄杆看著他,“想活,就照我說。”
“我都照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洪文標抹了把臉,“他不是人,他從小就拿我當備用零件。”
“少講廢話。”陳國華壓低語氣,“我現在把你轉走,外頭任何人問,你都當沒見過我。”
洪文標愣了一下,“轉去哪裡?”
“診所。”陳國華盯著他,“人是我熟人,地方不大,不顯眼。”
“診所?”洪文標聲音發緊,“你把我藏診所,他真找來怎麼辦?”
“你要是留在警局,人更快到。”陳國華拉開門,“走。”
當天夜裡,幾名便衣把洪文標秘密轉移到一間私人診所,門面老舊,巷子也窄,外頭看不出半點要緊,陳國華站在診所門前,跟熟人醫生低聲交代幾句。
“阿華,你這回給我塞了個麻煩。”醫生皺著眉,“我這是看病,不是收人。”
“幾天。”陳國華拍了拍他肩,“撐幾天就行。”
“你侄子那邊呢?”
陳國華沒答,只把備用槍塞進腰後,“我去接他回來。”
他離開港島時,警隊內部已經起了風,洪文標從警方控制中失蹤,訊息壓不住,上頭一邊派人找,一邊追責,洪文剛的人也收到訊息,幾路車幾乎前後腳撲向那間診所。
深夜裡,診所的燈還亮著,洪文標縮在裡屋,手抖得像篩糠,“他們會不會來,他們一定會來。”
醫生把門鎖好,“你再轉幾圈,我這屋子都給你磨平了。”
外間兩名警員靠牆守著,神色繃得很緊。
門被撞開時,裡頭人連抬頭的空都沒有,幾股人馬同時撲進小診所,港警、洪文剛的殺手,在狹窄走道里撞成一團,槍口一轉,人就往前壓,桌椅翻倒,藥櫃打碎,護人的、抓人的,全紅了眼。
一個警員捂著腹側退到裡間門口,“別出來,躲著!”
洪文標坐在地上,腿都軟了,“我講過,他會來,他一定會來。”
醫生拽著他往後拖,“你閉嘴,趴低。”
這場廝殺沒拖太久,診所太小,人也太多,誰都沒法退,最後警隊來的人幾乎全倒了,只剩一名重傷同事靠著牆,從血裡摸出電話,按下最後一組號碼。
陳國華人在暹羅,下車剛到邊境,電話接通後,只聽見那邊斷斷續續一句,“華哥……洪文標……暴露了……危險……”
線斷了。
陳國華攥著電話站了幾秒,轉身繼續往前趕。
北孔普雷監獄外牆高立,幾層鐵網一層壓一層,陳國華摸進去時,已是第二天,他靠著先前座標繞開外圍巡線,進了關押重犯的區域,在一間汙髒狹窄的囚室裡,看到了陳志傑。
陳志傑靠牆坐著,臉上全是舊傷,新傷也沒斷,手腳還掛著鐵鏈,見到來人,他先盯住那雙眼,才低聲道:“你來幹甚麼。”
“接你回家。”陳國華走過去,摸出藏好的細片,“站起來。”
陳志傑撐著牆起身,“你不該來。”
“你都送座標了,我不來,等著給你收骨灰?”陳國華蹲下去替他撬鎖,“還能走嗎。”
“走得動。”陳志傑壓低語氣,“外頭看守換班有空檔,我試過一回,控制室那邊還留著缺口。”
“你試過那回,差點把自己試沒了。”
陳志傑咧了咧嘴,“總比坐著等摘強。”
兩人剛把第一道鏈解開,門外腳步一停,一道人影站在鐵欄外,監獄長披著外套,臉上掛著笑,“我還在想,今晚會不會有客人,原來真有。”
陳國華慢慢站起,視線和他撞上。
“港島警察。”監獄長看著他,“你比我想得還急。”
陳志傑往前半步,把陳國華擋在側後,“你想要甚麼。”
“要你們別亂動。”監獄長往旁邊擺擺手,“先關起來,明天送走。”
兩名守衛上前,陳國華剛抬肘,一記棍影就砸下來,他側身讓過,反手撞進一人胸口,陳志傑帶著鎖鏈撲出去,腿掃在另一人膝彎,可這裡不是港島,也不是他熟悉街巷,廊道盡頭又湧來幾人,棍頭、槍托、膝撞一齊壓上,二人很快被按倒,手腕重新鎖進鐵銬。
監獄長蹲下,看著陳國華,“你來得真巧,我正缺一份新貨。”
“你做這門生意,活不長。”陳國華抬起頭。
監獄長笑著起身,“做久了,誰活得長,誰說了算。”
第二日,天還沒亮,兩名獄警把陳志傑和陳國華從囚室拖了出去,兩人手都鎖在前面,腳下帶著蹣跚,身上還有前夜留下的傷,車門一開,人被推進後排。
“今天去見新老闆。”一名獄警回頭看了看,“你們運氣不錯,能賣個好價錢。”
陳志傑抬了抬被銬住的手,“我的價目是多少?”
“少廢話。”另一人拿槍管頂了頂他肩,“等會見了南棒人,你再貧。”
陳國華靠著車壁,沒看獄警,只看路。
車從監獄外圍開出,沿著偏僻土路一路往前,近午時分,停在一處廢舊廠屋外,鐵門半開,裡頭分成幾排隔間,桌案、藥架、推床、白布,全擺得整整齊齊,像個簡陋手術場,也像個分揀場。
門邊幾個南棒人抽著煙,見車到,都站了起來。
獄警把兩人推下車,其中一名朝裡頭抬了抬下巴,“貨送到了,簽字。”
為首南棒人掃了陳志傑一眼,又看陳國華,“這個年紀也收?”
“附贈。”獄警笑了笑,“港島警察,骨頭硬,拆著玩也值。”
幾人交接時,陳國華低頭看地,目光在牆邊一晃,那裡落著一把小鑰匙,半埋在汙痕裡,像是之前哪個看守掉下的。
他腳步挪了半寸,把鑰匙壓在鞋邊。
獄警收完錢,轉身要走,南棒人已經把槍提了起來,這種地方,進貨的人和送貨的人,常常不必一起活著出去,槍口一抬,兩名獄警連回身都沒來得及,人就栽了下去。
陳志傑看了陳國華一眼,臉色沒變。
“看見沒有。”為首南棒人拎著槍,“這就是規矩,舊手收走,新手接盤,你們也快了。”
他一擺手,幾個人上前,把陳志傑和陳國華推進中間空地,周圍鐵桌一字排開,刀具擺在白布上,像等人挑選。
陳國華被推到桌邊,肩頭一壓,整條手臂卡在鐵角和牆面中間,他眼角掠過腳下,把那枚鑰匙踩入掌心,下一瞬,肩背往前一擰,手臂硬生生壓在牆角。
陳志傑盯住他,“叔。”
“別動。”陳國華額角繃起,整條手臂沿著關節反折,骨節位移,手掌從銬圈裡一點點抽出,皮肉磨破,血沿著腕骨往下淌,他把鑰匙攥進掌心,整個人往前晃了一步,像快站不穩。
南棒人看著這一幕,先是一怔,隨即罵了一句,提槍就要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