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李青坐在休息室的辦公桌後,這間一室一廳一衛的休息室面積不大,靠牆擺著幾組皮質沙發。
辦公桌是一整塊實木雕刻而成,茶具俱全,可見雷耀揚是用心了。
桌面上一套紫砂茶具,一個紅泥紫砂壺,一個玻璃公道杯,六個小巧的品茗杯圍成一圈。
旁邊放著一個燒水的小電爐,玻璃水壺裡的水正咕嚕咕嚕地翻滾。
李青左手拿起竹製茶夾,夾起一個品茗杯,放進面前的廢水盂中。
右手提起玻璃水壺,滾燙的熱水澆在品茗杯上。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
李青放下水壺,用茶夾將燙過的杯子一一夾出,整齊地擺回原位。
瘋狗坐在辦公桌左側靠牆的單人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把軍用匕首,收回手腕,再次向前推。
丹尼坐在右側的一張木椅上。
阿積和駱天虹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上。
阿積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兩粒釦子。
他身體前傾,雙臂擱在辦公桌邊緣,手指在實木桌面上敲擊兩下。
“青哥,昨晚那場面,太可惜了。”
阿積撇著嘴抱怨,“龍眾幫那幾個老傢伙全坐在主桌上,蓋茲也在。距離不到二十米。”
“我和天虹摸過去,不用三分鐘,就能把主桌上的人全抹脖子。何必在這裡耽擱時間。早點解決問題回去就是了。”
駱天虹靠著椅背,雙腿交疊道。
“阿積說得對。”
駱天虹挑起眉毛接話,“昨天在莊園門口,那些安保看著都是花架子。”
“我那把八面漢劍拔出來,他們連拔槍的機會都沒有。青哥,咱們晚上出去一趟,摸進那個莊園,把蓋茲做了。吉隆坡這邊的地盤不就空出來一半了。”
李青拿起旁邊的一個小鐵罐,擰開蓋子。
他用木質茶匙舀出幾片捲曲的茶葉,倒入紫砂壺中。
“社團火拼,不是隻靠砍人。”
李青放下茶匙,提起水壺,熱水注入紫砂壺,“蓋茲死了,龍爺還在,法德蘭還在。龍眾幫的底子沒散。你們兩個衝進去,能殺幾個?警察一來,我們全得去蹲苦窯。這裡不是港島,做事用點腦子。”
李青蓋上紫砂壺的蓋子,提起水壺,將熱水澆在壺蓋上。
“那也不能幹等著。”
阿積拿起桌上的一個空品茗杯,在手裡把玩,“清和在雅加達那邊順風順水,到了吉隆坡,反而要看這幫地頭蛇的臉色。這口氣咽不下去。”
李青提起紫砂壺,將茶水倒入公道杯中,茶水呈現出清澈的橙黃色。
李青端起公道杯,給阿積和駱天虹面前的杯子倒滿茶水。
突然木門被叩響兩下, 丹尼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手,向後拉開木門。
雷耀揚站在走廊。
他穿深灰色西裝,外套向兩側敞開,領帶扯松掛在領下。
雷耀揚走入房間,雷耀揚大步走入房間,胸膛劇烈起伏,嘴巴張開,大口喘氣。
李青放下公道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雷耀揚。
瘋狗停下動作,轉頭盯著雷耀揚。
丹尼迅速抓起膝蓋上的槍底把,將套筒滑上軌道,咔噠一聲合攏,槍口垂向地面。
雷耀揚嚥下一口唾沫,直起身。
“青哥,出大事了。”
雷耀揚急促道,“蓋茲的新婚老婆,那個茜拉,昨夜死了。”
阿積手裡把玩的空茶杯停頓下來,把茶杯放回桌面。
駱天虹坐直身體,放下交疊的雙腿。
“死了?”
駱天虹睜大眼睛問,“昨晚不是剛結婚嗎?”
“對。”
雷耀揚拉開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坐了下去,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領帶,扔在桌上。
“今天早上剛傳出來的訊息。現在整個龍眾幫全面戒嚴。他們在吉隆坡的所有場子,夜總會、賭場、地下拳臺,全關了。街上到處都是蓋茲的人在設卡查車。警察也去了莊園,正在查死亡原因。”
雷耀揚伸手抓起桌上的公道杯,仰起頭,將裡面剩下的冷茶灌進嘴裡。
他放下公道杯,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茶水。
“昨晚咱們都在一塊,回來後也沒人出去過。”
雷耀揚喘勻了氣,“蓋茲肯定也查不到我們頭上。但剛結婚,老婆就沒有了,這種事情……”
阿積端起面前的品茗杯,喝了一口熱茶,將杯子放回桌上。
“大喜的日子死老婆,這蓋茲真是倒了血黴。”
阿積嗤笑道,“誰幹的?下手這麼準。”
雷耀揚搖了搖頭,“不知道。”
接著眉頭緊鎖,“龍眾幫昨晚的陣勢你們也看到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安保,全副武裝。外圍兩層持槍暗哨,內圍三組牽著獵犬的巡邏隊。”
“茜拉是龍爺的獨生女,住在莊園最核心的別墅裡。能繞開這麼多保鏢把她弄死,這手段絕對不一般。”
駱天虹拍了拍懷裡的劍袋。
“會不會是他們以前的仇家?”
駱天虹猜測道,“或者吉隆坡又冒出甚麼新黑幫,想借機上位?”
雷耀揚雙手搓了搓臉頰,往後靠在椅背上。
“吉隆坡這地界,敢動龍眾幫的勢力屈指可數。”
雷耀揚分析道,“南邊的沙馬幫,上個月剛被蓋茲帶人掃了三個陀地,老大腿都被打斷了,他們連醫藥費都湊不齊,哪來的膽子去刺殺龍爺的女兒。”
“北邊的三合會分支,那就是一群倒賣走私煙的爛仔,平時看到龍眾幫的旗號都要繞著走。至於東區那些放高利貸的,更是不值一提。”
雷耀揚停頓了一下,“至於仇家。”
雷耀揚繼續道,“蓋茲這些年確實得罪了不少人。他負責龍眾幫暗地裡的生意。收賬、搶地盤、走私白麵。”
“死在他手裡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有能力潛入莊園的,我實在是想不出有誰。就算是我親自去,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這絕對是頂尖的高手乾的。”
李青拿起水壺,往紫砂壺裡添滿開水。
“都不是。”
李青端起茶杯,輕輕搖頭。
雷耀揚愣住,轉頭盯著李青。
“青哥,你知道是誰幹的?”
雷耀揚急聲問。
李青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原處。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雪茄,剪開茄帽。
“繼續觀望。”
李青吩咐道,“告訴外面的兄弟,這幾天全部留在據點和酒店,不要上街,不要去龍眾幫的場子附近晃悠。誰要是惹出事端,按社團規矩處置。不要和龍眾幫發生任何衝突。”
雷耀揚撓了撓短髮,滿臉不解。
“青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耀揚探出身子,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收到甚麼風聲了?既然不是仇家,也不是新黑幫,那還能是誰?難不成是鬼殺的?”
李青咬住雪茄,拿起打火機點燃。
“照我說的做。”
李青吐出濃煙。
雷耀揚靠回椅背上,看著李青,滿肚子疑問嚥了回去。
第三天傍晚。
李青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雷耀揚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四個清和小弟。
小弟們手裡端著大號的塑膠托盤,托盤裡擺滿了各種食物。
“放桌上。”
雷耀揚指揮道。
小弟們將托盤放在辦公桌上,清蒸大螃蟹、蒜蓉烤龍蝦、炭烤海魚、幾隻燒雞,還有兩大提冰鎮啤酒。
小弟們放下東西,退出房間,順手關上門。
雷耀揚拉過椅子坐下,拿起起子撬開幾瓶啤酒。
“青哥,先吃點東西。”
雷耀揚遞給李青一瓶啤酒,“阿積,天虹,丹尼,瘋狗,都過來吃。”
瘋狗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隻燒雞,扯下一條雞腿,大口撕咬起來。
油脂順著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
阿積和駱天虹也拉著椅子湊過來。
阿積拿了一隻螃蟹,掰開蟹殼。
駱天虹抓起半隻龍蝦,用手指摳出裡面的蝦肉。
丹尼走到桌邊,拿起一瓶啤酒,又拿了一隻烤海魚,退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李青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有訊息了?”
李青說話間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雷耀揚咬開一個蟹鉗,吐出碎殼。
“有了。”
雷耀揚咀嚼著蟹肉,含糊道,“龍眾幫內部傳出來的訊息,絕對可靠。殺茜拉的兇手查出來了。”
阿積停下剝螃蟹的動作,抬頭看著雷耀揚。
“誰?”
阿積問。
雷耀揚嚥下蟹肉,灌了一口啤酒。
“阿里夫。”
雷耀揚說出這個名字,辦公桌旁安靜了下來,蓋茲那個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怎麼可能?
瘋狗撕咬雞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雷耀揚,又繼續低頭啃咬。
駱天虹手裡的龍蝦肉掉在桌面上。
“阿里夫?”
駱天虹睜大眼睛,“蓋茲那個兄弟?比親兄弟還親的的那個……”
“就是他。”
雷耀揚點頭,抓起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內部傳言,茜拉死在婚房床上。蓋茲結婚當晚,回去的時候,茜拉的房間床上已經沒有的動靜,被下了毒。”
阿積冷笑出聲,“這就有意思了。”
阿積扔掉手裡的空蟹殼,“做小弟的,跑到大哥的婚房裡,把大嫂給殺了。這算甚麼?因愛生恨?還是圖謀上位?”
雷耀揚搖了搖頭,,抓起桌上的打火機,拇指搓動砂輪,火苗竄起,點燃嘴裡叼著的香菸,吸了一口,吐出青煙。
“買通的內部警員透了底。”
雷耀揚吐出煙霧說道,“茜拉死在婚床上,手腳平放,死狀安詳,脖子手腕沒留下半點掙扎的痕跡。”
駱天虹停下摳蝦肉的動作,抬眼掃過雷耀揚。
“被人灌毒,不可能不掙扎。”
駱天虹皺眉道。
“沒灌。”
雷耀揚夾著香菸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說毒藥摻在茜拉睡前習慣喝的安神藥裡,睡夢裡斷的氣。”
阿積扯過一張紙巾,擦拭沾滿蟹黃的手指。
“阿里夫是蓋茲的頭號打手,玩刀玩槍的行家。”
阿積嗤笑道,“下藥殺個女人?這手法太軟了。”
雷耀揚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桌面的骨碟裡。
“現場留下的證據,全指著他的鼻子。”
雷耀揚暗自驚喜,“裝安神藥的玻璃瓶上,驗出了阿里夫的完整指紋。床頭櫃的縫隙裡,掃出了殘留的毒藥粉末。連莊園外圍路口的監控錄影,都拍到一個穿著阿里夫衣服、身形一模一樣的人,半夜翻牆逃走。”
丹尼站在窗前,咬開一口炸雞腿的脆皮,咀嚼著嚥下。
“還有更絕的。”
雷耀揚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啤酒,“蓋茲的手機收到一條匿名簡訊。簡訊上寫著,阿里夫眼紅蓋茲在幫裡的地位,又嫉妒他娶了龍爺的女兒,心裡不平衡,這才下了死手。”
阿積將擦完手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指紋、毒藥、監控,外加一條匿名簡訊。”
阿積冷聲嘲諷,“作案動機都替他找好了,這麼明顯,很稚嫩啊!這局做得真是嚴絲合縫。”
李青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把金屬小剪刀,隨意剪開雪茄的茄帽。
“太滿。”
李青拿過打火機,火苗湊近雪茄端頭,吸了兩口,“做局的人太著急,把能塞的證據全塞進去了。”
“沒人去關心這些。”
雷耀揚嘆氣道,“阿里夫逃出莊園後,就徹底沒了蹤影。龍眾幫已經發出了江湖追殺令。五百萬美金,要阿里夫的腦袋。現在整個吉隆坡的黑道都瘋了。大批人馬四處搜捕阿里夫。蓋茲親自帶隊,把吉隆坡的貧民窟和碼頭翻了個底朝天。”
雷耀揚深吸了一口,嘴唇微張,吐出一個菸圈。
菸圈在半空中擴散,慢慢消散。
他眉頭緊鎖,夾著香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丹尼放下手裡的空啤酒瓶,眉頭皺著,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殘渣和房間裡瀰漫的煙味。
丹尼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玻璃窗。
外面的熱風吹進房間。
丹尼走回桌前,拿起一隻炸雞腿,轉身走回窗前,背靠著牆壁,站在視窗,低頭啃著雞腿。
雷耀揚夾著香菸,轉頭看向李青。
“青哥,事情有點亂。”
雷耀揚吐出煙霧,沉聲道,“阿里夫跟了蓋茲十多年了,替蓋茲擋過刀,擋過子彈。”
“這種死忠小弟,怎麼會突然發瘋去殺大嫂?這完全不合邏輯。如果是法德蘭收買他,這代價也太大了。法德蘭是個生意人,不會做這種沒把握的買賣。”
李青伸手拿過一隻螃蟹。
他掰開蟹殼,露出裡面金黃的蟹黃。
他拿起旁邊的小勺子,舀起一勺蟹黃,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又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雷耀揚、阿積、駱天虹、瘋狗,又看了一眼站在視窗的丹尼。
李青笑了起來。
“先吃。”
李青拿起啤酒瓶,對著眾人舉了舉,“海鮮涼了就腥了,吃完了給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