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陽光穿過據點食堂的玻璃窗,在地面上照出幾個亮晃晃的光斑。李青帶著丹尼、阿積、駱天虹和瘋狗四個人,來到樓下食堂角落裡的一間獨立包間。
包間裡就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擺設簡單,但收拾得挺乾淨。
李青走到主位,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丹尼和阿積幾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瘋狗屁股剛沾椅子,就抓起桌上的杯子,把裡面的涼白開一口灌了下去。
沒一會兒,包間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雷耀揚穿著一身筆挺白襯衫,親自端著一個裝滿食物的大托盤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笑,把托盤上的幾樣當地特色早點一樣樣擺在桌上,金黃酥脆的油條、散發著椰香的椰漿飯,還有幾籠熱騰騰的廣式茶點。
“青哥,這邊比不了港島,早茶簡單了點,你和幾位兄弟先將就墊墊肚子。”
雷耀揚把所有盤子放好,拉開李青對面椅子坐下,又給李青面前的杯子續滿了黑咖啡。
李青端起那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苦味瞬間在舌尖上散開。
他放下咖啡杯,的目光落在雷耀揚身上,說道:
“說說龍眾幫情況。”
雷耀揚正準備拿筷子,聽到這話,隨即放下了筷子,理了理思緒。
“青哥,這個龍眾幫,可以說是吉隆坡最大社團集團,根基深,關係網鋪得很大。”
雷耀揚拿起桌上一根油條,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重。
“要說這個幫派,就得先說它的老大,一個叫祖爾的本地馬來人,道上的人都叫他一聲龍爺。不過在商界和政界,大家更習慣叫他拿督·祖爾。”
李青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雷耀揚嚥下嘴裡的東西,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繼續說:
“這個龍眾幫,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黑社會了,更像一個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大集團。它底下的產業遍佈吉隆坡,從咱們現在做的安保、娛樂,到他們更拿手的地產開發、酒店經營,甚至遠洋貨運,都有他們的份。”
“和我們清和類似,但他更徹底,已經把社團人員轉到這些公司名下,安保公司就是黑白兩道的武力保障。”
“據說光是他們名下注冊的合法公司,就有十幾家,每年給政府交的稅都是個天文數字,這也是他們能一直不倒的重要原因。”
“至於那個拿督·祖爾,更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十幾歲就開始在街頭混,靠著心狠手辣和膽子大,一步步把吉隆坡大大小小几十個本地幫派給整合了,最後建了龍眾幫,坐穩了第一把交椅。”
“他在吉隆坡幹了三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就有意識地跟政商兩界的名人拉關係,用錢開路,編了一張繁瑣的人脈網。”
雷耀揚把自己打聽到的訊息,一點點說了出來。
“我花了點錢,從警察局內部探聽到一些訊息。據說現在的吉隆坡警察總長,早年還在當探長的時候,就跟祖爾有來往。祖爾幫他擺平過一些麻煩,也花錢幫他一路升官。”
“除了警方,政府裡也有他的人。好幾個能影響城市規劃的議員,都是他家裡的常客。足以說明這人能量有多大。”
“有這種背景,龍眾幫在吉隆坡做事就非常霸道。他們看上的生意,別人不敢碰;他們定下的規矩,沒人敢壞。之前有個過江龍,想在吉隆坡開賭場,沒拜他的碼頭,結果不到一個禮拜,人帶著錢一起消失了,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李青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包括自己。
現在,他更關心的是這個龐大集團的內部發展到哪裡,這個龍眾幫,聽著確實強大,但離毀滅的日子也已經不遠了。
“這個集團內部,是怎麼分工的?”李青放下咖啡杯,輕聲問。
雷耀揚立刻明白了李青的意思,這是要針對龍眾幫了。
“龍爺年紀大了,今年已經六十,這幾年已經很少親自管幫派的具體事了,基本坐鎮後面,把握整個集團的大方向。”
“現在龍眾幫的生意主要分兩塊,一塊是擺在明面上的合法產業,另一塊是藏在暗地裡的黑色生意。”
“負責明面上所有合法生意的,是龍爺的兒子,一個叫法德蘭的年輕人。”
雷耀揚提到這個名字時,眼裡閃過異樣的神色。
“這個法德蘭不到三十歲,是耶魯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有商業管理碩士的頭銜。一回到吉隆坡就被龍爺委以重任,管著龍眾幫下面所有的地產公司、酒店等明面上的生意。”
“我見過他幾次,都是在一些商業酒會上,這人給我的感覺很不簡單。”
雷耀揚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眉頭微微皺起。
“他總是穿著合身的西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跟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看著就是商業精英,你根本沒法把他跟黑幫聯絡起來。”
“但他越是這樣,越深不可測。我親眼見過,有一次酒會上,有個喝多了的地產商對他說話不客氣,他當時只是笑著敬了對方一杯酒,甚麼都沒說。可第二天,那個地產商的公司就被稅務和消防部門聯合檢查,所有專案全停了,不到三天就宣佈破產。”
“事後我找人打聽這個人,才知道法德蘭在接手龍眾幫的生意前,曾經是亞洲羽量級的拳王,據說當年在地下拳場打出了十六場全勝的戰績,手上沾過不止一條人命。”
“一個既有耶魯高材生的腦子,又有拳王身手的狠角色,卻懂得用最溫和的手段解決問題,這種人,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愣頭青可怕得多。”
雷耀揚說到這,坐在旁邊的丹尼幾人依舊面無表情,瘋狗抓起一個肉包塞進嘴裡大口嚼著,似乎不感興趣。
李青抬眼看向雷耀揚,示意他繼續說。
“說完了明面上的,再說說暗地裡的。”
雷耀揚拿起茶杯潤了下喉。
“龍眾幫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比如賭場、走私,還有那些收保護費的地盤,都由另一個人負責。這人叫蓋茲,是龍爺的準女婿,也是他手下第一悍將。”
“這個蓋茲,做事兇狠。據說他從貧民窟裡爬出來,自加入龍眾幫後,為龍爺處理各種黑道上的麻煩。”
“龍眾幫下面有一支最能打的武裝力量,大概有兩百人左右保安,是經過訓練的人,裝備精良,而這支隊伍的總指揮,就是蓋茲。”
“我們之前跟龍眾幫的幾次火拼,帶隊的都是這個蓋茲手下的人。他們的戰術水平不錯,下手狠,不怕死,非常難纏。”
“而且這個蓋茲不光自己能打,還很會指揮。據說龍眾幫這幾年吞併其他幫派的幾次關鍵戰鬥,都是他親自策劃指揮的,幾乎沒輸過。”
“因為戰功赫赫,加上龍爺特別信任他,龍爺甚至把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茜拉都許配給了他。可以說,在龍眾幫內部,蓋茲的地位只比龍爺低,和法德蘭平行,是絕對的核心人物。”
李青聽著雷耀揚的介紹,腦海裡浮現出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形象:一個溫文爾雅,笑裡藏刀,在商場上運籌帷幄;一個兇狠善戰,冷血無情,在黑暗中衝鋒陷陣。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組成了龍眾幫核心。
李青再次開口,他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在,來驗證心中的想法。
“這個蓋茲,手下還有沒有其他厲害的角色?”
“有。”
雷耀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蓋茲手下有幾個得力干將,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叫阿里夫,是蓋茲的左膀右臂,也是龍眾幫公認只在蓋茲之下高手。”
“我的人跟他交過手,十幾個兄弟圍攻他一個,不到三分鐘就被他全放倒了。而且我看出來了,他當時根本沒下死手,不然我那十幾個兄弟怕是沒一個能活著回來。”
“這個阿里夫的格鬥技巧非常厲害,尤其擅長近身肉搏,身法快得嚇人。據說他是蓋茲從貧民窟一起帶來的兄弟,兩人跟親兄弟一樣,阿里夫對他死心塌地,是蓋茲最信任的人。”
雷耀揚把自己知道的關鍵人物一個個詳細介紹完,從老大到核心骨幹,再到頂尖打手,一張清晰的人物關係網在李青的腦海裡逐漸展開。
李青安靜地聽完所有介紹,沒有馬上表態。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從慢到快,再從快到慢。李青這是在思考劇情到哪一步的,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辦。
雷耀揚看著李青的動作,沒出聲打擾。
他知道青哥正在思考,在消化他剛才提供的資訊,或者在找破局的關鍵。
丹尼放下了餐刀,阿積停止了轉動短刀,駱天虹的手也從劍袋上拿開,就連一直在埋頭苦吃的瘋狗,也放慢了速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集中在李青身上。
按阿積、駱天虹的想法,莽過去就是了,有甚麼好考慮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青敲桌子的手指終於停了,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雷耀揚身上。
“龍眾幫最近,有沒有甚麼值得關注的大事?”
李青的問題聽著有些寬泛,雷耀揚愣了一下,沒想到李青會問這個,他皺起眉頭想了起來。
“大事?要說大事,就是我們跟他們在夜總會和賭場的地盤爭奪了。這半個月打得不可開交,雙方都死了十幾個人,這應該算是最近最大的衝突了。”
雷耀揚列舉著雙方的火拼,在他看來,這已經是足以震動吉隆坡地下秩序的大事了。
然而,李青卻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些街頭火拼,算不上大事,只是小打小鬧,傷不了龍眾幫的筋骨。”
“我問的,是足以影響到他們內部結構,或者是讓他們核心人物分心的事情。”
李青的提示讓雷耀揚的思路清晰了些,他不再侷限於幫派間的打打殺殺,開始從更高的層面去想。
“影響內部結構的大事……”
雷耀揚低聲重複著,大腦飛快轉動,把近期蒐集到的各種情報碎片在腦子裡重新組合、篩選。
“龍爺最近和一個叫山姆的合作,還特別讓蓋茲等帶保安為他提供保護……”
“不對,這也不是甚麼突發事件,這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雷耀揚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繼續苦思。
李青沒有催他,只是耐心地等著。他相信雷耀揚這文化人,既然能把分公司在吉隆坡做得有聲有色,就不可能對本地最大對手的情報一無所知。
李青繼續追問:
“那個蓋茲,除了帶人打架,最近還有甚麼別的動靜嗎?”
雷耀揚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像是想起了甚麼特別重要的事,右手握拳,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青哥,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件關於蓋茲的大事!”
雷耀揚的語氣裡帶著點興奮和恍然大悟。
“就在七天之後,這個蓋茲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新娘就是龍爺的女兒茜拉!”
“我之前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這絕對是一件能轟動整個吉隆坡的大事!”
“據說婚禮地點就設在龍爺名下最豪華莊園舉行,到時候,不光龍眾幫所有的高層都會到場,吉隆坡的政商名流,只要跟祖爾有點交情的,幾乎都會去捧場。”
“為了確保婚禮安全,蓋茲把他手下最精銳的人手全都抽調過去了,把整個莊園佈置得跟鐵桶一樣。可以說,婚禮那天,是龍眾幫防禦最集中,也是他們高層人物最集中的一天!”
雷耀揚越說越激動,他已經隱約猜到李青想幹甚麼,眼神中不禁流露出狂熱。
在別人婚禮上動手,這絕對是石破天驚的瘋狂計劃,他覺得青哥這個行事風格太符合自己了,就是這樣,大鬧婚禮……
然而,李青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聽到這個訊息後,李青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興奮或意外的表情,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身體放鬆下來。
李青聽到這裡,感覺整個人輕鬆不少,不用再考慮後續要怎麼做,坐等龍眾幫塌房就是。
“耀揚,從今天開始,守好我們所有地盤就是,命令手下的兄弟,不準主動挑事。”
“啊?”
聽到這話,雷耀揚臉上的激動表情瞬間僵住,他瞪大眼睛,這是甚麼騷操作。
他剛提供了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能把龍眾幫核心層一網打盡的機會,他以為青哥會立刻拍板,調集人馬,策劃一場驚天動地的突襲。
可他等來的,卻是按兵不動的命令。
“青哥,你的意思是……我們甚麼都不做?”
雷耀揚皺起眉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我們這段時間跟龍眾幫打得這麼激烈,雙方都結下了血仇,現在突然停手,他們只會以為我們怕了,肯定會得寸進尺,變本加厲地來搶我們的地盤!”
“我們死了那麼多兄弟,這口氣就這麼嚥下去嗎?”
雷耀揚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想不通李青的決定。
李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讓你……”
李青的話沒說完,雷耀揚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猛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甘和疑惑,低下頭。
“是,青哥,我通知他們……”
李青看著他,緩緩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接下來可能要說的話。
“你現在不需要明白,只需要照辦就是。”
李青站起身,雙手插在褲兜裡,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場上那些正在揮汗如雨訓練的年輕人。
“守好我們自己的地盤,看好我們的生意,至於龍眾幫那邊……”
李青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七天後那場盛大婚禮上的情景。
“我們安安靜靜地,看一場好戲就夠了,等到七天後,我會告訴你,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