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蒙大營,曾經象徵著坤沙權勢的中心,如今陰霾籠罩。
營地裡缺少了食物的香氣,伙房的大鍋裡,煮著稀得可以照見人影的米湯,幾片菜葉漂浮其上,隨著熱氣翻滾。
士兵們排著長隊,用生鏽的飯盒打上一勺,就著堅硬的幹餅,面無表情地吞嚥。
湄公河的支流,這條曾經為大營帶來源源不斷物資的生命線,如今已徹底斷絕。
南方的水路與陸路,被清和師第二旅第二團的三個營死死卡住。
駐守景棟的白山,扼住了所有通往賀蒙的走私通道。他的部隊在河道上設立了數個交叉火力點,任何未經許可的船隻,無論是商船還是漁船,只要靠近,便會招來密集的彈雨。
幾天前,一艘試圖趁著夜色偷運糧食的木殼船,被白山營的巡邏快艇截住。船老大跪地求饒,聲稱只是討生活的本地人,白山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抬了抬手。
槍聲過後,船與人一同沉入了渾濁的河底,漂浮的木板成了唯一的痕跡。
駐守孟養的張隼和駐守孟帕啞的鄧斌,則在陸路上佈下了天羅地網。他們以連為單位,化整為零,在叢林小徑中設定了無數個隱蔽的哨卡和陷阱。
任何試圖穿越封鎖線的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踏入死亡的區域。補給的斷絕,如同溫水煮蛙,慢慢消耗著坤沙集團最後的元氣。
士氣跌落谷底,逃兵與日俱增,從最初的零星幾人,發展到每天都有數十人結伴逃離。
這些人大多選擇向南投奔清和,只為能吃上一口飽飯。
對於這些逃兵,李青的命令是來者不拒,經過甄別後,一律編入新成立的輔助營。
坤沙的指揮所內,坤沙坐在虎皮椅上,曾經雄踞一方的梟雄,此刻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份最新的兵力統計和物資清單,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
張書泉站在地圖前,神情凝重,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老闆,賀蒙守不住了,南邊的路全被堵死,西邊的政府軍和我們素有積怨,西邊的佤邦又被李青拉攏,東面的國家更是不可能給我幫助,北面是高山密林,我們已經成了一支孤軍。”
坤沙抓起桌上的雪茄盒,狠狠地砸在地上,裡面的雪茄散落一地。
“那就跟他們拼了!我坤沙在金三角混了半輩子,還沒怕過誰!”
張書泉轉過身,看著暴怒的坤沙,“拼,拿甚麼拼?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彈藥庫裡每個士兵平均分不到三十發子彈。”
“清和部隊裝備精良,以逸待勞,我們現在正面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坤沙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頹然地靠回椅背。他知道張書泉說的是實話,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敗局已定。
張書泉走到沙盤旁,拿起一根指揮杆,指向賀蒙西南方向的萊卡、萊林山區。
“為今之計,只有突圍轉移,儲存有生力量,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萊卡、萊林一代地形複雜,山高林密,易守難攻,可以暫時作為我們的落腳點。”
“在那裡,我們可以休整部隊,同時觀察局勢,如果戰局不利,可以向緬國政府投降,或者借道佤邦,轉移到暹羅。”
坤沙沉默了許久,最終,他無力地揮了揮手。
“就按你說的辦吧。”
得到首肯,張書泉立刻開始部署轉移計劃,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制定出一套金蟬脫殼之策。
“老闆,部隊必須分兩路突圍,才能最大程度地迷惑敵人,增加成功率。”
他將代表主力部隊的藍色小旗,從賀蒙大營移動到西側的一條山谷路線。
“您親自帶領最精銳的衛隊和第一、第二團,共計三千五百人,作為主隊,攜帶所有重武器和黃金,從西側山路秘密轉移,直奔萊林。”
隨後,他將代表其餘部隊的紅色小旗,移向西南方向的一片開闊地。
“我帶領剩下的七千人,作為疑兵,從西南側大張旗鼓地突圍,吸引李青師的主力。”
“我會製造出全軍轉移的假象,為您的轉移爭取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坤沙看著沙盤上張書泉的部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清楚,張書泉帶領的這支部隊,幾乎就是一支敢死隊,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
“書泉,這些年,辛苦你了。”
張書泉微微躬身,神色不變。“為老闆分憂,是書泉的本分。”
坤沙站起身,走到張書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傳我命令,所有帶不走的裝置、物資,包括剩下的那幾座精煉廠,在撤離前,全部炸燬,一點東西都不能留給李青。”
夜色深沉,賀蒙大營內暗流湧動。
士兵們接到了緊急集合的命令,在各自軍官的指揮下,開始悄無聲息地收拾行裝。
一些重要的檔案被投入火堆,化為灰燼。
遠處,幾聲沉悶的爆炸聲接連響起,那是被遺棄的精煉廠在自我毀滅。
沖天的火光,將半個夜空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然而,坤沙集團自以為隱秘的行動,早已落入了清和徐夕的監視之中。
賀蒙大營外圍的一處高地上,徐夕放下手中的高倍望遠鏡,面色冷峻。
他身旁的若蘭,正透過一部行動式電臺,向景棟指揮部彙報。
“魚兒開始動了,火光是精煉廠方向,大營內有大規模部隊集結跡象,初步判斷,敵人準備轉移。”
景棟,清和師指揮部內,李青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聽著通訊兵不斷傳來的最新情報。
許正陽、羅劍華、趙蒙生三位核心指揮官,已經站在了各自的位置。
牆上的軍用地圖上,紅藍鉛筆的線條交錯縱橫,各種戰術預案早已推演了無數遍。
許正陽指著沙盤上代表賀蒙大營的標記,“敵人選擇此時突圍,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們的封鎖已經見效了。”
羅劍華的目光緊盯著地圖上可能的突圍路線。
“他們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是向西南進入萊林山區,二是向南衝擊我們的封鎖線。”
趙蒙生扶了扶鼻樑上的平光鏡,從政治和心理層面進行補充。
“坤沙生性多疑,不會輕易將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分兵突圍的可能性最大。”
“一路是主力精銳,悄然撤退,另一路是大部隊,作為誘餌,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李青聽著三人的分析,最終形成一幅清晰的戰場態勢圖。
“命令,各部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指揮部內的參謀和通訊兵立刻忙碌起來。
電波在夜空中穿梭,一道道指令傳達到清和師的每一個作戰單位。
李青看向許正陽三人,開始下達具體的作戰部署。
“正陽,你、劍華、蒙生,你們三人共同制定具體的攔截方案,我只提綱要。”
“我們的目標,不是擊潰,而是全殲。”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點頭,隨即轉身投入到緊張的圖上作業中。
半小時後,一份周密詳盡的作戰計劃擺在了李青面前,李青拿起計劃書,逐字逐句地看過,目光最終落在最後的簽名上。
他拿起筆,在計劃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將命令下達到每一個團。
“命令,第一旅第二團,團長天養生,你部立刻從滾新出發,沿西側山路設伏,目標,直撲坤沙的老巢賀蒙。”
天養生透過電臺接到命令,咧嘴一笑,墨鏡下的雙眼透出嗜血的光芒。
他抓起掛在牆上的M16,對著身邊的天養利和天養智吼道:“帶上所有重傢伙,準備開工了!”
“命令,第一旅第三團,團長戚京生,你部從孟斌出擊,正面迎擊西南方向突圍的敵軍,咬住他們。”
戚京生放下手中的兵書,拿起武裝帶,郭學軍和布同林早已在他身後集結好部隊,眼神堅定。
“命令,第一旅第一團,團長王建軍,你部即刻從孟養出發,穿插迂迴,直撲孟貢,斷敵後西南轉移之路。”
王建軍接到命令,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對著身後的李傑和小富做了一個出發的手勢。
“命令,第二旅第一團,團長許正陽,你部迂迴至張書泉部的西側,形成夾擊之勢。”
羅劍華領命後,立刻帶著鄭冰等人,開始在地圖上規劃最隱蔽的行軍路線。
“命令,第二旅第三團,團長李向東,副團長趙蒙生,你部迂迴至張書泉部的東側,重點任務,策應我們那兩個內應營,在關鍵時刻,從敵人內部撕開一道口子。”
趙蒙生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出與內應的聯絡點和起事訊號,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無比周全。
“命令,特戰大隊,隊長徐夕,你部化整為零,滲透追擊,自由獵殺,重點打擊敵軍指揮官和通訊節點,讓他們的轉移部隊變成一群無頭蒼蠅。”
徐夕的聲音從電臺中傳來,簡短而有力:“收到。”
他身後的阿鬼、邁克、阿來等人,已經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
“最後,命令第二旅第二團,團長白山,你部由你親自帶領,向萊林方向機動,構築第二道防線,防止任何外部勢力干預,也徹底封死坤沙最後的退路。”
電臺中傳來白山沙啞的回應:“明白。”
他結束通話通訊,提起身邊那把擦得鋥亮的步槍,走出了指揮所。
一道道命令發出,清和師這張蓄謀已久的大網,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張開。
駐守在各地的部隊,開始向著預定的戰場集結,卡車的轟鳴聲,士兵們整齊的腳步聲,武器裝備的碰撞聲,匯成了戰爭的序曲。
從滾新到孟斌,從孟養到景棟,各部隊,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著賀蒙大營的方向奔湧而去。
李青站在指揮部的落地窗前,看著沙盤上不斷移動的小旗。
丹尼、阿積、駱天虹三人守衛在他的身後,警衛連已經將整個指揮部戒嚴。
這一戰,將決定整個撣邦東部未來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