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招待所的食堂內,大鐵鍋裡熬煮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陳皮的味道。
李青等人坐在長條木凳上,手裡各拿著一個白麵饅頭吃著。
羊城的清晨,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微光。
坐在李青對面的是丹尼。
丹尼留著極短的板寸,額頭光潔,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裝,腳下蹬著一雙解放鞋,正低頭專心地剝著一顆鹹鴨蛋。
“李先生,車已經備好了。”
石廳長的秘書小跑著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平頭,方臉,濃眉大眼,鼻子寬大,嘴巴緊閉,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謝了。”
李青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接過檔案袋。
“這裡面是特別通行證,還有給沿途幾個兵站的介紹信。”
秘書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車加滿了油,後備箱裡還備了四個滿油的鐵桶。”
“多謝石廳長費心。”
李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咱們後會有期。”
招待所大院內。
一輛軍綠色的BJ-212吉普車停在最前面,帆布頂棚被露水打溼,呈現出深綠色。車身線條硬朗,圓形的兩個大燈像是一對大眼睛,前保險槓粗壯結實。
後面跟著一輛墨綠色的東風EQ240六輪卡車,巨大的車輪上沾著些許泥土,車斗上蓋著厚厚的帆布,隱約能看到裡面坐著的人影。
李青拉開吉普車的副駕駛門,坐了上去。
丹尼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個黑色的戰術揹包。
負責開車的是一個警衛排人員小張,也是北方人,丹尼現在的手下。
小張留著寸頭,額頭有些窄,眉毛濃密,單眼皮的小眼睛透著機靈,鼻子挺翹,嘴巴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穿著一身沒有領章的舊軍裝。
“首長,坐穩了!”
小張熟練地踩下離合,掛擋,鬆手剎。
“轟——”
車身微微顫抖,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
車緩緩駛出招待所大院,匯入羊城清晨稀疏的車流中。
此時的羊城,街道兩旁大多是騎樓建築,牆皮斑駁,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路上行人大多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車鈴聲此起彼伏。
李青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菸,胳膊搭在窗沿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
“老闆,咱們要開多久?”
後座的丹尼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順利的話,兩天。”
李青吐出一口菸圈,“路不好走,也許還要更長時間,得耐著性子。”
車子駛出市區,路況變得顛簸起來。
柏油路逐漸變成了碎石路,BJ-212的減震系統在那個年代雖然硬朗,但在這種路面上,車內的人就像是在坐轎子,上下起伏。
“老闆,後面的卡車怕是更顛。”
小張握著方向盤,大聲說道,“那大東風勁兒大,就是彈簧鋼板硬,後面那幫兄弟估計屁股要受罪。”
李青應了一聲,“現在還好,至少不用走路,到了地方,山高水深,密林毒物,才是艱難。”
……
同一時間,港島,荃灣碼頭,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碼頭的一處偏僻角落,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曳。
王建國站在一堆集裝箱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雙手插在兜裡。
在他的身後,是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漢子。
這些人大多留著板寸,面板黝黑,每個人的腳邊都放著一個墨綠色的帆布大包,手裡提著黃色的安全頭盔。
這是第一批出發的特戰隊,由徐夕帶隊,一共三十人。
徐夕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看起來就像個斯文的工頭。
“船來了。”
王建國看著遠處海面上閃爍的三下燈光,低聲說道。
海面上,三艘經過改裝的大馬力漁船破浪而來。
這種船在港島被稱為“大飛”的變種,外表看是漁船,裡面卻換裝了進口的大功率發動機,跑起來比水警的巡邏艇還快。
船靠岸,搭板放下。
“上船。”
徐夕看看自己的人員,揮了揮手。
三十名特戰隊員動作整齊劃一,提包、戴盔、上船,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音,只有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輕微聲響。
王建國走到徐夕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那邊,記得看訊號。”
王建國壓低聲音,“大鵬灣那邊,有人接應。三長兩短的手電光。”
“放心。”
徐夕扶了扶眼鏡,“你也讓後續的一營準備好登船,我那邊一旦確認安全,立刻發訊號,他們就可以靠岸。”
王建國點了點頭,看著徐夕跳上船。
纜繩解開,漁船迅速掉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海面上風浪不小,漁船在波峰浪谷間穿行。
船艙內,燈光昏暗,徐夕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懷錶,看著秒針一圈圈轉動。
若蘭和阿鬼等人卻看著他。
周圍的特戰隊員們大多閉目養神,有的在檢查揹包裡的物品。
他們的揹包裡,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更多的是軍用行軍壺、戰術手套、急救包,以及那個年代最先進的夜視儀配件,這是特戰隊才有的。
至於武器,每人的腰間都藏著一把拆散的黑星手槍,彈夾壓滿了子彈。
兩個小時後。
大鵬灣的一處荒灘。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
徐夕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個大功率手電筒,對著岸邊的樹林,有節奏地按動開關。
三長,兩短。
幾秒鐘後,樹林裡同樣亮起了燈光。
三長,兩短。
“靠岸。”
徐夕收起手電筒,低聲命令。
漁船緩緩靠上簡易碼頭。
岸邊,停著四輛墨綠色的BJ-212吉普車和十輛東風大卡車,車燈全部熄滅,只有車頭的輪廓在偶爾的星光或燈光下若隱若現。
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那人約莫四十歲,寸頭花白,額頭滿是皺紋,濃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塌鼻樑,厚嘴唇,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褲腳捲起,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布鞋。
“是清和勞務公司的徐經理嗎?”
男人操著一口帶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問道。
“我是徐夕。”
徐夕跳下船,伸出手,“我們要去勐龍搞建設。”
“暗號對上了。”
男人握住徐夕的手,力道很大,“我是老陳,上面安排我在這等你們。車都在這了,油也是滿的。”
“多謝陳哥。”
徐夕回頭,手勢一打。
三十名特戰隊員迅速散開,佔據灘塗高點與路口,隱晦構築起一道警戒線。
“這一路過去,關卡都打好招呼了。”
老陳遞給徐夕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一條路線,
“沿著這條路走,別進大城市,直接走國道去邊境。這張特別通行證你拿著,遇到檢查就亮出來。”
“明白。”
徐夕接過地圖和證件,塞進懷裡。
“後續的兄弟,大概三個小時後到。”
徐夕說道,“麻煩陳哥多等一會兒。”
“分內的事。”
老陳擺擺手,“讓他們趕緊過來,夜長夢多。”
徐夕從懷裡掏出一部沉重的衛星電話,拉出天線。
“建軍,我是徐夕。”對著話筒,“安全,靠岸。”
隨後他又撥通王建國的號碼,確認外圍掃尾與掩護事宜。
結束通話電話不久,海面上馬達轟鳴聲轉大。
數艘巨大的改裝漁船衝破夜幕,穩穩靠上簡易碼頭。
搭板放下,王建軍率先跳下船,身後跟著小富、李傑、羅劍華與莫亦荃。
艙門大開,一營三百多號人魚貫而出,腳步沉悶有力,迅速按照預定編制整隊。
“登車,出發。”
徐夕收起電話,跳上頭車。
他帶著特戰隊三十人,以一輛吉普車開路,一輛東風卡車緊隨,率先駛入黑暗。
緊隨其後的是小富率領的一營二連。
小富坐在吉普副駕駛,身後三輛大卡車滿載一百二十人,保持車距跟進。
第三梯隊是李傑的一營三連。
同樣是一輛吉普車引導三輛大卡車,一百二十名漢子坐在帆布遮蓋的車斗內,懷抱行囊,神情肅穆。
王建軍親自率領一營一連斷後。
他坐在一輛吉普車後座,身旁是臨時擔任副手的羅劍華,正低頭檢視著行軍路線。
副駕駛位上,莫亦荃如同鐵塔般擠著身軀,作為警衛隊長,他手按腰間,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三輛滿載一連一百二十人的卡車轟隆作響,龐大的車隊迅速消失在通往邊境的國道盡頭。
……
第二日中午,廣西境內,山路崎嶇。
李青乘坐的吉普車停在了一處路邊的涼棚前。
這裡是一個簡易的休息站,幾根竹竿撐起一片油布,下面擺著幾張破舊的方桌。
此時的日頭正毒,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著,空氣中瀰漫著燥熱和塵土的味道。
後面的大卡車也轟隆隆地停了下來。
駱天虹第一個跳下車。
那一頭剛剪的板寸顯得有些扎眼,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鼻翼不停地扇動,嘴裡叼著一根牙籤,身上穿著一件被汗水溼透的黑色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
“哎呦,我的屁股啊!”
駱天虹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扶著腰,誇張地叫喚著,“這坐車,簡直就是受刑!那座位硬得跟石頭一樣,顛得我腸子都要斷了。”
阿積跟著跳了下來,他倒是淡定許多。
金色的板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寬闊的額頭滿是汗水,淡淡的眉毛下,眼神依舊冷漠,鼻子挺直,薄唇緊閉,手裡提著一瓶水,默默地走到一旁陰涼處。
“行了,別嚎了。”
李青從吉普車上下來,伸展了一下身體,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爆鳴聲。
他走到涼棚下找了張桌子坐下。
“老闆,來碗粉!多放辣子!”
李青對著裡面正在忙活的老闆娘喊道。
“好嘞!正宗的老友粉!”
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繫著圍裙,手腳麻利。
駱天虹湊到李青這桌,一屁股坐下,把那把八面漢劍往桌上一拍。
“老闆,咱們還要走多久啊?”
駱天虹拿起桌上的大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涼茶,“再這麼顛下去,我這身手都要廢了。”
“快了。”
李青看了看手錶,“還有一天、二天的路程就到邊境線了。”
“到了那邊,有你活動筋骨的時候。”
李青拿起筷子,在桌上點了點,
“咱們這次去,不是去享福的。那裡是三不管地帶,誰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嘿嘿,這就對了。”
駱天虹眼中的煩躁瞬間消散,“只要有架打,別說坐卡車,就是讓我跑過去都行。”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老友粉端了上來。
酸筍的味混合著豆豉和辣椒的香味,瞬間勾起了眾人的食慾。
李青夾起一筷子粉,吹了吹熱氣,大口吃了起來。
這味道,地道,夠勁。
丹尼坐在李青旁邊,吃相斯文,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小張端著碗蹲在車邊吃,一邊吃一邊警惕地看著過往的車輛。
吃過飯,車隊繼續上路。
隨著離邊境越來越近,周圍的景色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山變得更高更密,植被也更加茂盛,路邊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村民揹著揹簍行走。
吉普車碾過坑窪的碎石路,顛簸感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又是半日之後,來到了硯山。
車窗外,硯山的喀斯特峰叢連綿起伏,灰白色的岩石在紅土地上顯得格外蒼涼。
路邊的植被從低矮的灌木逐漸過渡到闊葉林,偶爾能看見幾只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嚼著草。
又過了三四個小時。
丹尼從懷裡的戰術揹包中掏出那部沉重的衛星電話,拉出天線,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聲,訊號燈閃爍了兩下。
李青靠在椅背上,“確認位置。”。
丹尼對著話筒沉聲道:“徐隊,我是丹尼。彙報一梯隊座標。”
“剛 進入桂省,正往滇方向推進。”
電話那頭傳來徐夕聲音,背景裡夾雜著發動機的轟鳴,“路況變差了,大東風的速度提不起來,預計比原計劃晚兩小時到達預訂地點。”
“保持間距,注意安全。”
丹尼切斷通訊,迅速撥通了另一個頻道,“建軍,後隊情況?”
“一切正常。”
“有幾輛地方上的運煤車插進來了,我讓小富帶人把它們別出去了,隊形沒亂。”
“路線核對:硯山進,經開遠下紅河谷,穿墨江,過思茅,直插景洪。”
丹尼看著膝蓋上的地圖,手指沿著那條蜿蜒的紅線劃過,
“別走岔道,這地方山連著山,一旦走錯,掉頭都難。”
“收到。”
結束通話電話,丹尼將天線收回,轉頭看向李青,
“老闆,都線上上,就是這個墨江段,聽說要翻越北回歸線,山路盤旋,大車難走。”
李青點點頭,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隨著車隊深入,海拔不斷抬升,日頭越發毒辣。
這裡的陽光毫無遮擋,紫外線烤得人面板髮燙,呼吸都帶著乾燥的塵土味。
午後,車隊在路邊一處哈尼族涼棚停靠休整。
駱天虹跳下車,用力拍打著身上沾染的紅土,那個黑色的戰術背心已經變成了土紅色。
“呸。”
駱天虹吐出一口唾沫,摸了摸曬脫皮的脖子,一臉煩躁。
“老闆,這鬼地方太陽怎麼跟長了牙似的,咬人。”
他抓起桌上的大茶壺,也不管燙不燙,對著嘴猛灌。
李青接過丹尼遞來的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高原就這樣。”
李青看著遠處光禿禿的紅土地,“看著不熱,曬一會就熟了,而且這裡幹,水分流失快。”
阿積坐在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塊當地硬邦邦的烤餌塊啃著。
“阿積, 是這樣吃的嗎?”
駱天虹皺著眉頭,“ 要烤或煮下,待會兒去前面弄點肉吃。”
“能填飽肚子就行。”
阿積頭也沒抬,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動。
丹尼則在一旁檢查著車輛輪胎,用腳踢了踢,確認胎壓正常。
“老闆,再翻過前面那道樑子,路就好走了。”
丹尼走過來,指了指遠處的山脊,“不過天快黑了,這地方溫差大。”
簡單吃過東西,車隊再次啟程。
果然如丹尼所說,太陽一落山,原本燥熱的空氣瞬間冷卻下來,從夏天直接跌進了深秋。
風呼嘯著灌進車窗。
駱天虹打了個哆嗦,不得不從包裡翻出一件外套披上,嘴裡嘟囔著這裡溫差好大。
待車輪卷著紅土駛入思茅地界,連綿的茶山在夜色下如黑色的波浪般鋪陳開來。
吉普車穿行其中,擋風玻璃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幹灰。
深夜時分,車隊終於翻過最後一道樑子,進入了景洪。
道路兩旁高大的棕櫚樹和芭蕉葉在車燈下影影綽綽,路兩邊飛簷翹角的傣家竹樓裡,透出點點昏黃的燈光。
吉普車緩緩停在路邊,李青坐直了身子,看著前方那座充滿異域風情的邊陲城市鎮。
“ 總算到這裡了,明天就到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