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桌面上,那張空白支票靜靜地躺著。
李青兩指夾著煙,手肘撐在扶手上,目光透過淡青色的煙霧,落在倪永孝那張平靜的臉上。
“倪先生,這筆錢,不少。”
倪永孝含蓄一笑。
“比不了清和集團,但對於當前的倪家來說,錢只是個數字。”
倪永孝雙手交叉置於膝頭,坐姿端正,沒有江湖氣,“只要能買到真相,填多少,由李生決定。”
“我信倪家給得起。”
李青拿起支票看了看,又放下。
“在談價錢之前,我有句話想問問倪先生。”
李青也不由稍微坐直了身體,“如果令尊倪坤先生的大仇得報之後,倪先生有甚麼打算?”
倪永孝微微一怔,眼簾低垂,這個問題有些突兀。
“這幾年,家裡雖然生意做得大,但畢竟走的是偏門。”
倪永孝思索道:
“爸爸生前就一直想讓我們洗白上岸,所以我們子女他都安排了體面的工作。”
“他老人家牽扯太深,退不下來。我是會計師出身,等我處理完這件事情,會慢慢把倪家的生意轉入正行。”
“洗白上岸,安安穩穩賺錢。”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直視李青,“嗯,這是我作為一個兒子,能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好。”
李青將手中的菸蒂按滅在灰缸中,火星熄滅。
“既然倪先生有這個志向,那這張支票,我就不填了。”
李青伸出手,兩指按住支票的一角,沿著光滑的桌面,緩緩推回到倪永孝面前。
倪永孝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不解。
“李生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是嫌我不夠誠意?”
“不是錢的問題。”
倪永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青,等待著下文。
放在膝頭的手,微微顫抖。
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倪家的家底。
倪家控制著尖沙咀的粉檔生意,每年的現金流水是個天文數字,這些錢見不得光,無法作為籌碼。
能擺上檯面的,是那些已經洗白的產業。
尖沙咀和港島各處的物業地產,加起來估值在十五億上下。幾家高階夜總會和酒樓,既是生意也是銷金窟,打包算也能值個七八億。
至於那些零散的貿易公司和海外賬戶裡的錢,那是家族的退路,動不得。
算下來,能立刻拿出來割讓的實體資產,總價值超過二十億。
這份家業,足夠填任何人的胃口。
他做好了李青獅子大開口的準備,甚至做好了割讓一些黑白地盤生意的打算。
李青搖了搖頭,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腹前,
“我要的東西,錢買不到。我有兩個條件,如果倪先生能答應,今晚你就能帶著滿意的真相走出這個門。”
“第一個條件。”
李青豎起一根手指,“既然倪家要上岸,那手裡的黑道生意,留著也是麻煩。與其扔掉或者被警方掃蕩,不如交給我安排的人。”
“我會安排專人去接手,這點你同意嗎?”
倪永孝眼中閃過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這對他來說,並非難事,甚至可以說,李青是在幫他處理後續,他點點頭。
“第二個條件。”
李青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鎖定倪永孝,“我要你這個人。”
“我?”倪永孝有些愕然。
“不錯。”
倪永孝搭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握緊。
這是要他去赤柱頂罪坐穿牢底?還是去金三角那種吃人的地方,充當開路的死士?
“李生手下猛將如雲。”
倪永孝喉結上下滾動,聲音雖然極力維持平穩,“若是要我去填命,或者做一些有去無回的勾當……”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李青的目光。
“等我報了仇,這條命,我賣給你。”
李青搖搖頭,又點了點頭,“你想多了,我是要你在未來十年內,去和記為我打工。不是讓你去殺人,去賣粉。”
“我手下的吉米,正在打理和記的生意,現在攤子鋪得很大,正行生意需要懂行的人。你是會計師,又是聰明的,我要你幫吉米,打理清和集團和記的財務,並配合他掌舵,把和記做大做強。”
“和記整體規劃有,細節卻需要更多的人來整合。”
“十年,換一個真相,你決定。”
說完,李青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答覆。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倪永孝看著面前的李青,心中思緒不寧。
他設想過無數種苛刻的條件——索要鉅額資金、吞併倪家黑白兩道生意、甚至要求他去做一些困難的事。
萬萬沒想到,李青的條件竟然如此“簡單”。
交出本就打算拋棄的黑道生意。
至於十年的工作時間,這對於身負殺父之仇的他來說,不算甚麼。
“李生……”
倪永孝深吸一口氣,“就這兩個條件?”
“就這兩個。”李青肯定道。
倪永孝緩緩站起身,對著李青鄭重地鞠了一躬。
“李生大氣,永孝佩服。”
他直起身,眼中滿是感激,“這兩個條件,我答應了。從今往後十年,倪永孝這條命,是李生的。”
李青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拿起酒瓶,為倪永孝空了一半的酒杯重新倒滿。
“既然是自己人,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李青將酒杯遞給倪永孝,碰了一下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坐,今晚的故事有點長,也有點亂。”
兩人重新落座。
李青抿了一口酒,思考一會後,才開口:
“在這之前,我先送你一份見面禮。”
李青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書房緊閉的大門,聲音低了幾分,“門外那個跟著你的保鏢,叫羅繼?”
倪永孝點頭:“是,阿繼跟了我很多年,是家父生前留下的老人,忠心耿耿。”
“忠心?”
李青笑了,“他對警隊的忠心,確實沒話說。”
“他是臥底。”
倪永孝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幾滴酒液濺落在西褲上,暈開一片深色。
整個人僵住了。
羅繼……是臥底?
那個沉默寡言,無數次擋在他身前,幫他處理過無數髒活累活的羅繼,竟然是警察?
無數個畫面在腦海中閃回——羅繼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執行任務時的果決,以及偶爾獨自一人時的抽菸背影。
如果羅繼是臥底,那倪家這些年的罪證……
“不用懷疑。”
李青看著他變幻莫測的臉色,說,
“他的檔案在警隊是絕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你能把四大頭目清理乾淨,還能全身而退,是因為羅繼還沒來得及傳信。”
“或者說,他的上級還想放長線釣大魚。”
倪永孝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片刻後,他再次睜開眼。
“多謝李生提醒。”
“光是這一個訊息,就值得我為李生賣命十年。”
如果不是李青點破,他恐怕到死都會被矇在鼓裡,甚至會讓整個倪家陪葬。
“這也算是我保護自己的資產。”李青笑了笑,“畢竟你現在是我的人。”
“好了,說回正題。”
李青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嚴肅,“關於令尊倪坤的死。”
倪永孝身體瞬間又緊繃,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殺你父親的人,是一個局。在這個局裡,有三個人是關鍵。”
李青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個,你應該能想得到。西九龍警署,反黑組警司,黃志誠。”
“是他。”
倪永孝恍然,“這幾年,他對倪家一直緊盯著,我回來後,針對我也最明顯。身為警察,竟然買兇殺人?”
“警察也是人,也有私心和偏執。”
李青說,“他想維護正義,但他選錯了路,想用黑道的手段來終結黑道。”
“第二個關鍵人物。”
李青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倪永孝的表情,“是韓琛的老婆,Mary。”
“不可能!”
倪永孝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震驚,“韓琛對倪家忠心耿耿,我爸爸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一直安守本分,怎麼會……”
說到這裡,他聲音戛然而止,眉頭緊鎖,“難道韓琛想反?”
“韓琛不想反,至少在倪坤死之前,他沒想過反。”
李青搖了搖頭,為這段複雜的恩怨嘆了口氣,“韓琛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才能的人,他的老婆Mary不一樣。”
“Mary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她覺得韓琛屈居人下太委屈,只有倪坤死了,韓琛才有機會上位。”
“所以,她揹著韓琛,和黃志誠聯手了。”
李青怕他鑽牛角尖,給出瞭解釋。
“黃志誠想消滅倪坤這個罪惡源頭,Mary想助夫上位。兩人一拍即合。”
倪永孝愣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韓琛不知情,卻是最大的受益者。而策劃這一切的,竟然是他的妻子。
“呵……”
倪永孝暗自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韓琛啊韓琛,你娶了個好老婆。”
他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憤怒,也有悲哀。
“那第三個人呢?”
倪永孝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冷靜,“黃志誠策劃,Mary串聯,那動手的人是誰?”
“這第三個人,比較特殊。”
李青端起酒杯,輕輕搖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脆響。
“他是Mary的愛慕者,為了Mary,他甚麼都肯做。”
“他是社團的一份子。”
“他也是一名正在警校受訓,即將畢業的警察。”
李青這一連串的定語,讓倪永孝再次陷入了沉思。
既是社團的人,又是警察,還是Mary的愛慕者?
倪永孝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看似矛盾的資訊拼湊在一起。
突然,他抬起頭道:“臥底?”
“他是社團安插在警隊的臥底?”
李青讚賞地點了點頭:“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不錯。就像警方在你們身邊安插了羅繼一樣,韓琛也在警隊安插了眼線。”
“這個人叫劉建明。”
李青說出了臥底的名字,“他是韓琛早年選中的人,送進警校洗底。這個人卻一直暗戀Mary,Mary利用這一點,讓他去殺了倪坤。”
“黃志誠提供情報和掩護,Mary下令,劉建明執行。”
“這就是你的父親,倪坤之死的全部真相。”
說到這裡,李青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不得不說,這一環套一環,事情簡單,人員卻有些複雜。”
“若不是其中牽扯太深,利益糾葛太複雜,你也不至於查了這麼久毫無頭緒。”
倪永孝靜靜地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真相太簡單,也太荒誕。
警察用黑社會手段,黑社會安插警察臥底,事情的複雜,哪怕自己能查出第一步,第二步卻不知能不能查到。
忠心耿耿的手下,被枕邊人推著走上反路。
自己身邊的保鏢是警察,殺父仇人卻是自家頭目安插在警局的臥底,自家頭目也不知道。
這其中的轉折,讓他也猝不及防,直揉腦袋,加上已經處理的四大頭目,要是都湊一塊,自己可就得不明不白的去賣鹹鴨蛋了!
良久,倪永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對著李青深深一鞠躬。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誠懇。
“多謝李生解惑。”
倪永孝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既然知道了是誰,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了。”
“還有一件事。”
李青看著準備離去的倪永孝,補充了一句,“韓琛安插在警隊的釘子,不止劉建明一個。如果你想倪家以後走得安穩,這幾顆釘子,你自己看著辦。”
倪永孝腳步一頓,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處理好。”
“李生,十年之約,等我處理完家事,自會來清和報到。”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房門,走到客廳。
羅繼依舊坐在沙發角落裡,嘴裡的煙沒有點燃,看到倪永孝出來,站起身。
“倪先生。”
羅繼快步走來,眼神警惕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倪永孝身上。
倪永孝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
“阿繼。”
倪永孝伸手幫羅繼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輕柔。
“走了,回家。”
羅繼微微一怔,感覺到了倪永孝情緒的異樣,但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跟在倪永孝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別墅大門,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書房視窗,李青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老闆。”
“這個倪永孝,是個厲害人物,我聽阿積他們說,倪家的四大頭目都被他解決了。”
李青抿了一口杯中殘酒,眼神幽深。
“是啊,聰明,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這十年,他會是一個好助手,和記的事情也能順利加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