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剛矇矇亮,李青難道的起了個大早。
荃灣,清和安保公司的總部大樓,外面看來沒甚麼異常,裡面明裡、暗裡的崗哨已經安排妥當。
通往大會議室的電梯,被設定為僅對特定人員開放。
走廊裡,每層樓都有明暗一組身穿保安制服的安保人員,悄悄注視這一切。
八點未到,一輛輛黑色的轎車便悄無聲息地滑入地下停車場。
最先抵達的是高晉和阿輝。
高晉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油頭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在前面,皮鞋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阿輝跟在他身後半步,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眼神裡帶著點沒睡醒的惺忪,但步履沉穩有力。
緊接著,是清和武館的高崗。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唐裝,娃娃臉上帶著幾分少年氣,他走起路來,輕盈快捷。
旺角的阿華和在銅鑼灣開店的火楠結伴而來。
阿華的神情有些凝重,手裡夾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火楠則顯得輕鬆許多,他脫下了廚師服,換上了一身休閒夾克,一邊走還一邊跟阿華低聲討論著甚麼菜式的火候。
“華哥,我跟你說,那道佛跳牆,火候必須用文火慢燉六個鍾,少一分鐘,味兒都不醇。”
“行了火楠,開會呢,還惦記你那點吃的。”阿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經常去屯門體育館的封於修是獨自一人來的。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練功服,左腿的步態帶著微不可查的遲滯。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到會議室的一個角落,閉目養神。
最張揚的,莫過於從濠江連夜趕回來的邱剛敖。他穿著一件色彩斑斕的花襯衫。
他看到角落裡的封於修,眼睛一亮,剛想過去搭話,卻被對方那生人勿近的氣場給逼退了回來,只好撇撇嘴,找了個位置坐下。
離島的布同林也到了,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整個人顯得精神而內斂,脖子上的狼牙墜飾被藏在了襯衫裡。
他安靜地走進會議室,向幾個相熟的人點頭示意,然後便沉默地坐了下來。
駱天虹和阿積一前一後地進來。
駱天虹那頭藍色的短髮依舊惹眼,揹著那個標誌性的黑布長條包,眼神睥睨,帶著一股天下英雄捨我其誰的狂傲。
阿積則低調許多,跟在他身後,目光平靜,氣息收斂。
最後,是許正陽、徐夕、王建軍、天養生一行人。
他們就從清和安保的教官宿舍直接過來的。
許正陽走在最前,面容沉靜。
徐夕和王建軍跟在他左右,一個冷漠一個剛毅。
天養生則滿臉不在乎,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四處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小富、李向東、戚京生、郭學軍則跟在他們身後,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幾分肅穆。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清和集團最頂尖的核心戰力,幾乎悉數到場。
眾人按照各自的地位和親疏,自然地分成了幾個小團體,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
時間來到八點整。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
李青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閒服,帶著一個公文包走了進來,微笑的掃過全場,這麼多人,難得聚在一塊。
在他身後,是如同標槍般挺立的丹尼。
隨著李青的出現,會議室裡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
李青走到主位上坐下,丹尼則侍立在他身後。
“都到齊了。”李青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今天叫大家來,只為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正陽的身上。
“緬國。”
聽到這兩個字,高晉、邱剛敖等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正陽,你也去了好久了,現在剛從那邊回來,情況,你最清楚。”李青說道,“你和和你一起的兄弟,給大家介紹一下。”
“是,老闆。”
許正陽站起身,走到了會議室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前。
“各位。”許正陽的目光掃過全場,“我和小富、向東他們,在緬國待了好些天,這次過去,我們這次去的目的,是為老闆,為清和集團,探明前路。”
他拿起一支記號筆,在幕布上畫了一個潦草的地圖輪廓。
“現在的緬國,簡單來說,是三方勢力在角力。第一方,也是名義上的統治者,吳耐嗡的緬國政府。”
許正陽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鄙視和仇恨。
“這個吳耐嗡,和他的前任昂上,都是當年所謂的‘三十志士’之一。他們曾赴海南島接受小日子的軍事訓練,視小日子為‘解放者’,宣稱他們的敵人是英國殖民者。”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在遠征軍入緬作戰期間,這夥人對我們的同胞軍隊,多番圍堵,虐待致死。後來眼看小日子大勢已去,又搖身一變,成立‘反法西斯同盟’,與盟軍合作。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是他們的底色。”
聽到這裡,在場的王建軍、李向東等人,這些出身軍旅的漢子,眼神都變了,仇恨。
“緬國獨立後,吳耐嗡政府對當地華人社群,實施了全面的打壓。”許正陽繼續說道,“沒收華人財產,關閉華文學校,讓華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淪為‘二等公民’。甚至,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對當年戰死在緬國的遠征軍墓地,大肆破壞。”
“冚家鏟!”為老大馬首是瞻的駱天虹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撲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邱剛敖也咧著嘴,眼神裡滿是兇光。
許正陽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用他的語調陳述著下去。
“目前,吳耐嗡政府軍,陸軍擁有十個軍區、九個機動師、一百五十八個步兵營,總兵力約十五萬人。加上他們的海空軍,總人數在二十萬左右。”
他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代表政府軍的控制範圍。
“這個圈,代表著政府軍牢牢控制的中部平原地區。整個緬國的武裝勢力,大體可以分為西、中、東三部分。”
“西部,主要是若開民族的武裝勢力,他們與政府對立,一直在尋求獨立。”
“東部的北邊,是同樣在尋求獨立的克欽民族。”
“東部的南邊,則是和政府對立的克倫民族。”
“而東部中間,是佤邦。他們雖未尋求獨立,但那片地方毒梟和地方武裝盤踞,實際上是自治狀態,政府無力管理,局勢混亂。”
“我們這次著重調查的,就是東部的這些勢力。”
“吳耐嗡上臺後,強行剝奪了國內少數民族的自治權,並對所有不服從的民族武裝,實施殘酷的軍事‘清剿’。這直接導致了緬國境內反政府武裝的空前活躍。據我們不完全統計,各類反政府武裝的總兵力,超過十萬以上。”
“十萬以上?”阿華皺了皺眉,“這麼多反骨仔,那吳耐嗡的位子坐得也不穩啊。”
“所以,就有了我們要說的第二方勢力。”許正陽的筆,在地圖的另一側畫了一個圈,“也是緬國政府在那邊的主要對手,或者說,是我們的潛在合作物件——克倫族。”
“克倫族,是緬國第三大民族,血緣上對應我們北方國家的怒族和獨龍族,算是遠親。”
許正陽看了一眼李向東。
李向東會意,站起身,補充道:“我們接觸過一些克倫族的底層士兵,他們對華人沒有惡感,甚至因為早年間的一些淵源,還存有幾分親近。他們的性格,很像山裡的石頭,又硬又直。”
許正陽點了點頭,繼續說:
“克倫族的歷史,是一部血淚史。二戰時,他們是鬼佬的附庸軍隊,主要任務就是對抗小日子和親日的緬族武裝。抗戰勝利後,鬼佬承諾讓他們獨立建國,但最終食言了。緬國獨立,吳耐嗡和昂上主導的緬族政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克倫族的武裝,並對他們展開屠殺。”
“克倫族奮起反擊,一度打得政府軍節節敗退,幾乎就要勝利。但在最關鍵的時候,他們居然天真地幻想能與屠夫和平解決,結果,一場本該勝利的戰爭,硬生生拖成了一場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求生戰爭。”
郭學軍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帶著好笑又無奈:
“我親眼見過一個克倫族的村子,被政府軍屠光。男女老少,沒有一個活口。那裡的水井,都被屍體填滿了,血水滲出來,染紅了整個地面。”
他的說話,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身臨其境的慘烈。
許正陽等郭學軍坐下,才繼續說道:
“現在的克倫族,由一位叫波米亞的將軍控制。他手下有大約兩萬人的叢林陸軍,雖然人數不多,但極其善戰。他們在緬國和暹羅邊境的崇山峻嶺中,建立了一個‘國中之國’,控制範圍涵蓋了撣邦、克耶邦和德林達衣的部分地區,估計控制了上百萬的人口。”
“兩萬人,控制百萬人?”高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們靠甚麼養活這麼多人和軍隊?”
“稅。”許正陽的回答很簡潔,
“他們控制了泰緬邊境幾乎所有的走私通道,比如那個著名的‘21號門’檢查站,就在他們手裡。所有透過的貨物,無論是柚木、寶石,還是玉石、麵粉,都必須向他們繳納重稅。根據我們的估算,他們每年的財政收入,至少在數百萬美金以上。”
“他們的總部設在一個叫馬納普洛的地方,易守難攻,緬國政府軍圍剿了十幾年,扔下了幾萬具屍體,連邊都沒摸到。”
天養生舔了舔嘴唇,眼神裡迸發出強烈的戰意:“有點意思。他們的兵,能打嗎?”
這次回答他的是小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能打,而且很能打,他們常年在叢林裡打仗,對環境的利用,對游擊戰術的理解,遠超那些政府軍。每個人都是天生的獵手。”
“當然,我可以一打一打,他們思想不統一。”
“不過,他們也有致命的弱點。”許正陽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也是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的機會。”
“克倫軍的高層,比如波米亞將軍和他的核心幕僚,大多是在戰爭中皈依的基督教徒。而他們的底層士兵和控制區的平民,卻絕大多數是虔誠的佛教徒。
這種信仰上的不同,現在看起來還不明顯,但時間一長,必然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隱患。”
“我的建議是,”許正陽看向李青,目光灼灼,“聯合他們的高層。用我們的資源,幫助他們解決財政和武器問題,換取我們在他們控制區的自由行動權,甚至,是軍事主導權。
只要拿下了克倫族,我們就等於在緬國,有了一塊最堅實的跳板。”
許正陽的報告還未結束。
整個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消化報告所帶來的震撼。
李青沒有繼續問,而是示意丹尼給大家發煙,並起身去開啟窗子。
重新坐回來後,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你們,有甚麼想問的?”
“我!”天養生第一個舉手,他站起來,一臉興奮,“正陽哥,你說的那個‘21號門’,是不是甚麼貨都能過?那豈不是說,只要我們跟克倫族搭上線,以後我們的‘麵粉’,想運多少就運多少?建浦國的賭廳、拳館、酒吧、夜總會還有海外的生意,怕是要好得不行!”
許正陽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理論上是這樣。但克倫族對‘麵粉’生意很謹慎,他們只收稅,不參與。而且,那條線上,還有第三方勢力。”
“第三方勢力?”李青的頭動了一下。
“是。”許正陽在地圖上的另一片區域,畫上了一個更大的圈,這個圈與克倫族和政府軍的控制區都有重疊。
“撣邦軍閥。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大毒梟坤沙和他的蒙泰軍。此人手下有三萬精兵,裝備甚至比政府軍還好,有坦克和行動式導彈。他壟斷了整個金三角七成以上的‘麵粉’貿易,是個比吳耐嗡和波米亞更難纏的角色。”
戚京生補充道:“坤沙的軍隊,是由國民黨殘軍的軍官張蘇泉一手訓練出來的,軍事素養極高。他們的戰鬥很有一套。”
“媽的,又來一個硬茬。”邱剛敖嘀咕了一句,但眼神裡的興奮卻不減反增。
高晉扶了扶自己的衣領,開口問道:“正陽,你說的那些柚木、寶石、玉石,產地主要在哪裡?是被哪方控制著?”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利益。
許正陽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問到點子上了。緬國最值錢的玉石礦脈,基本都在北部的克欽邦。那裡,是另一支反政府武裝,克欽獨立軍的地盤。
至於柚木和紅寶石,則散落在撣邦和克倫族的控制區。總的來說,吳耐嗡政府控制了人口和城市,而反政府武裝,則控制了資源和邊境。”
李青聽完,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這個局面,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一個混亂的,群龍無首的,充滿了利益與衝突的緬國。
只有在這樣的渾水裡,他才能摸到最大的魚。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從許正陽手中接過了那支記號筆。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們知道,老闆要做出決斷了。
李青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後,他用筆,在克倫族控制區的核心地帶,馬納普洛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又在吳耐嗡政府的首都,仰光的位置,畫了一個更大的叉。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所有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陽的建議很好,但格局,小了。”
“聯合克倫軍高層?不。”李青搖了搖頭,“我們為甚麼要跟一群朝不保夕的棋子合作?我們要做的,是掀掉整個棋盤。”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克倫族。
“這裡,既然有宗教矛盾,先作為我們的目標之一。”
他又點了點地圖上的撣邦。
“這裡,有坤沙淌過的路,我們也可以作為考慮目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