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涌碼頭,四號泊位。
夜雨如絲。
黑色的海浪不停拍打著佈滿藤壺的防波堤,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一艘掛著巴拿馬旗幟的老舊貨輪緩緩靠岸。
巨大的纜繩被拋下,絞盤轉動,幾盞昏黃的碘鎢燈在雨幕中搖曳。
李青站在碼頭的龍門吊下。
雨水順著他的黑色風衣滑落,滴在積水的地面上。
他沒有打傘。
丹尼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工程塑膠箱,緊緊扣住提手。
那裡是“701部隊”的核心基因資料。
“老闆,貨都在這兒了。”
王建軍從陰影裡走出。
他換了一身藍色的工裝,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手裡拿著一份清單。
“彼得羅夫那幾個老傢伙有點暈船,吐了一路。”
“那兩臺離心機和基因測序儀已經裝上了卡車。”
“用的是運凍肉的箱子,沒人查。”
王建軍的聲音很低,被海浪聲掩蓋。
李青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送到西貢的地下倉庫。”
“讓徐夕盯著安裝,缺甚麼裝置,讓莎蓮娜去買,不要走公司的賬,走地下錢莊。”
“明白。”
王建軍把清單摺好,塞進兜裡。
“另外,這次帶回來的那些重型防彈衣,讓兄弟們試穿一下。”
“如果好用,照著仿製。”
“是。”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溼漉漉的地面,停在李青面前。
車窗降下。
露出開車人的臉,是阿杰。
“老闆。”
李青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丹尼抱著那個箱子,鑽進副駕駛。
“回淺水灣。”
車輪碾過積水,紅色的尾燈在雨夜中拉出一道流光。
淺水灣別墅,鐵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別墅裡的燈光很亮。
李青走進玄關,脫下溼透的風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味道,這是沉香,能安神。
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三點。
“老闆,我去檢查周圍。”
丹尼把那個重要的箱子放進了一樓的保險櫃,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黑暗中。
李青松了松領帶,走到酒櫃前。
倒了一杯威士忌。
就在一樓的客房裡,和衣而臥。
這一覺,睡得很沉。
直到一陣香味鑽進鼻子裡。
是煎蛋和烤麵包的味道,還夾雜著咖啡的香氣。
李青睜開眼。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羊毛地毯上。
洗漱,下樓。
餐廳裡很熱鬧。
一張長長的紅木餐桌,坐了四個女人。
莎蓮娜穿著一身白色的職業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
她左手拿著一片全麥麵包,右手拿著一隻鋼筆,在面前的檔案上快速批註。
“回來了?”
“嗯。”
李青拉開主位的椅子。
港生立刻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清和安保這季度的支出超標了百分之十五,主要是那批來自北方的‘器材’維護費。”
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坐在對面的夢娜,穿著一件紅色的真絲睡袍,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雪茄,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輕輕嗅著。
夢娜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蹭了蹭李青的小腿。
“錢嘛,賺來就是花的。”
“濠江那邊的賭廳合作不順利,上個月流水漲了三成,夠你填那個窟窿了。”
夢娜的聲音慵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港生繫著圍裙,端著一砂鍋海鮮粥從廚房走出來。
她的臉被蒸汽燻得紅撲撲的,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先吃飯吧。”
“粥熬了,兩個小時,那是青哥你愛吃的海參。”
李青無語,那是足球隊最愛吃的,他可不愛吃。
粥面撒著翠綠的蔥花,魚片晶瑩剔透。
“辛苦了。”
李青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熱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昨夜碼頭的寒氣。
Sandy坐在桌角,一身黑色的律師袍還沒換,似乎準備出門。
她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國際法》,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最近海關查得嚴,好幾家貿易公司的貨都被扣了。”
“我正在準備材料,申請行政複議。”
莎蓮娜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但握筆的手指緊了一下。
“你看是不是把建國調到貿易公司來,他總弄走私,以後不好,而且貿易公司核心的人手不夠,你得找幾個信的過的人?”
“建浦國那邊的路線,你要誰負責?”
“這次去北方,順利嗎?”
這是有特別的問候方式。
“還行。”
李青面不改色,夾起一塊煎蛋。
“帶了些特產回來,晚點讓阿杰分給你們。”
“我就不用了。”
Sandy合上書。
“只要不是警察局的傳票,我就謝天謝地了。”
早飯吃得很快。
除了夢娜還在慢條斯理地塗著指甲油,其他三個女人都有各自的戰場。
莎蓮娜要去和吉米一塊主持董事會,Sandy要去高等法院出庭,港生要去檢視幾家新開的慈善學校。
別墅很快安靜下來。
李青走到後院。
巨大的游泳池倒映著藍天,自從李青不用用瀑布練武后,瀑布已經很難開啟了。
丹尼蹲在池邊,手裡拿著一根生肉條,正在喂池子裡的一隻巴西龜。
那是他在以前夜市上買的,取名叫“坦克”。
“老闆,師爺蘇和高崗來了。”
丹尼站起身,拍了拍手。
兩個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師爺蘇穿著一身略顯寬鬆的灰色西裝,手裡提著那個標誌性的公文包,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一些。
高崗穿著一套運動服,肌肉把衣服撐得鼓鼓的,精神狀態不錯。
“大……大……大佬。”
師爺蘇還是老樣子,一緊張就結巴。
他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檔案。
“這……這是北方物流的報表。”
“我們要的木材、玉石,還有那……那些特殊的金屬,都已經透過特殊的渠道運出來了。”
“那邊的……關係網,我都打通了。”
李青接過報表,沒有細看。
“辛苦了。”
“說說濠江那邊。”
師爺蘇嚥了一口唾沫,組織了一下語言。
“阿……阿積和駱天虹在那邊玩瘋了。”
“那個崩牙駒以前說想在我們的一起開場子,突然反悔了,結果被駱天虹提著八面漢劍,從街頭追到街尾。”
“現在整個濠江都知道,清和的人……惹……惹不得。”
“不過,錢文迪說,事情有點大,可能會引起那邊的警方注意。”
李青點了一根菸。
“告訴他們,適可而止。”
“我們要的是求財,不是當土匪。”
“讓他們把尾巴收一收,過段時間,我有別的安排。”
“是。”
李青把目光轉向高崗。
“練得怎麼樣?”
高崗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胸腹之間發出“哼”的一聲悶響。
那是“六字訣”中的哼字訣。
他猛地一拳擊出。
“啪!”
空氣中爆出一聲脆響,就像是甩了一記響鞭。
拳風掃過泳池的水面,激起一圈漣漪。
“勁力透體,不錯。”
李青點了點頭。
“看來你沒少找人切磋。”
高崗撓了撓頭,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
“夏侯武和封於修太厲害了,力氣大,速度快,他們指點的不錯。”
“不過他們的事情也多,要把清和武館、清和體育這些重寫規劃。”
就在這時。
李青的電話響了。
丹尼遞過來,李青接起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像是電流乾擾。
緊接著,是阿布急促的聲音。
“青哥。”
“出事了。”
“你要找的那兩個人,有變動。”
李青的眼神瞬間不淡定了。
“說。”
“張謀,就在昨天,說是要遞交了辭呈。”
“通用儀器那邊傳出來的訊息。”
“我查到,是灣灣那邊的工研院派了專機過來,那個叫徐賢修的院長親自帶隊。”
“他們開出的條件很高,不僅給錢,還給權。”
“甚至承諾讓他回去當‘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
“還有楊京。”
“德州儀器正準備升他做專案經歷,似乎要給他升級。”
“青哥,如果我們再不來,這兩條大魚可能就變鯨魚了。”
李青結束通話電話。
“我們要去一趟美麗國。”
師爺蘇一愣。
“現……現在?”
“對,現在。”
李青站起身,“有兩個人,我必須去爭取一下看看,至少能弄來一個人。”
“那是未來的核心。”
“那是比黃金還值錢的東西。”
“師爺蘇,訂機票。”
“最近的一班,飛德州。”
“如果沒票,就包機。”
“高崗,丹尼,回去收拾東西。”
“這次是去搶人。”
兩人領命而去。
李青沒有急著動身。
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輸了密碼後。
“咔噠。”
沉重的氣密門向內滑開。
阿杰正坐在防靜電地板上,周圍堆滿了廢棄的線纜皮和空了的紅牛罐子。
他正盯著螢幕狂笑。
“活了……哈哈……活了……”
在他身後。
那堆從赤柱監獄拉回來的“廢鐵”,此刻已經大變樣。
焦黑的外殼被拆除,裸露的電路板被重新架構,密密麻麻的飛線像血管一樣連線著各個模組。
指示燈在黑暗中交替閃爍。
綠光,紅光。
“老闆!”
阿杰聽到動靜,猛地回頭,差點撞在機櫃上。
“它跑起來了。”
阿杰指著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流。
“雖然電源模組還是很不穩定,但我用液氮做了臨時冷卻。”
“算力恢復了六成。”
“現在它每秒能處理的資料,相當於港島所有銀行加起來的總和。”
李青走到機櫃前。
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屬架。
震動感順著指尖傳來, 這是未來的核心。
也是“保護傘”真正的大腦。
以後所有的資金流向、人員檔案、 研究、生產,都要經過它的運算。
“系統呢?”
李青看著那些跳動的字元。
“那人真是個天才,核心沒動,但原來的系統外接太垃圾了,我正在修改,。”
阿杰抓了抓頭髮。
“它需要學習,需要資料餵養。”
“老闆,給它起個名吧。”
“既然是我們的,總得有個響亮的代號。”
李青看著那明滅不定的幽光。
這一刻,他想到了未來那覆蓋全球的‘紅後’。
但這裡是東方, 一切的起源。
“伏羲。”
“一畫開天,二分陰陽。”
“二進位制的始祖。”
“用它來演化萬物,最合適不過。”
阿杰愣了一下,隨即在鍵盤上敲下一行指令。
螢幕上的游標閃爍了幾下。
原本雜亂的程式碼突然清空。
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兩個古樸的篆體漢字:
【伏羲】
緊接著,漢字隱去,變成了一個深邃的太極旋轉圖騰。
“伏羲已上線。”
阿杰興奮地搓了搓手。
“好名字,老闆好了。”
李青拍了拍阿杰的肩膀。
“看好家。”
“ 以後伏羲只能聽我一個人的。”
“你知道怎麼處理的!”
說完,李青轉身走出了地下室。
氣密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將那幽藍的光芒和風扇的轟鳴聲,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三個小時後。
啟德機場。
巨大的客機正在跑道上滑行,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李青一行人坐在頭等艙。
寬大的真皮座椅,穿著旗袍的空姐端著香檳穿梭。
師爺蘇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抓著扶手。
“大……大佬,你……你不知道上個月……?”
“我聽說上個月有架飛機掉……掉下來了。”
李青正在翻看一份關於半導體行業的英文雜誌,以他那時候四級的水準,勉強還知道點內容。
聞言,頭也不抬。
“如果不安全,你現在跳下去還來得及。”
丹尼坐在後面,正在研究那個複雜的座椅調節按鈕。
“滋——滋——”
座椅一會兒躺平,一會兒立起。
“好玩。”
丹尼嘟囔了一句。
高崗則閉著眼睛,呼吸綿長,現在自己的要抓緊時間練習,不然差距越來越大。
李青合上雜誌。
看著窗外的雲層。
這一次,而是兩個在未來幾十年,全球科技格局的天才。
張謀,未來的亞洲代工之父。
楊京,未來的北方希望。
這兩個人,一個是技術狂人,一個是建廠狂魔。
如果能把他們收入麾下,清和集團的“保護傘”計劃,才算是有了真正的骨架。
“師爺蘇。”
“在。”
“到了那邊,你負責法律文書和翻譯。”
“回來後,你要成立一家新公司。”
“註冊地就在開曼群島,名字叫‘安布雷拉科技’(Umbrella)。”
“一些我們的東西走那個公司。”
“明……明白。”
師爺蘇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飛機穿過雲層,向著東方的天際線飛去。
漫長的飛行。
十六個小時後。
德州,達拉斯沃斯堡國際機場。
艙門開啟的一瞬間,熱浪撲面而來。
這和港島那種溼熱不同,這是一種乾燥、粗暴的灼熱。
像是把人扔進了烤箱裡,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李青戴上墨鏡。
走出廊橋。
接機口,站著一個穿著牛仔襯衫、戴著寬簷帽的男人。
雖然打扮得很像當地的紅脖子,但他那眼睛出賣了他。
是阿布。
他那張常年冷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青哥。”
阿布迎了上來,接過李青手裡的行李。
“車在外面。”
“林肯城市,這邊的租車公司只有這個還算寬敞。”
幾人走出機場大廳。
一輛加長的黑色林肯停在路邊。
這種典型的美式肌肉車,就像這片土地一樣,粗獷、霸道。
“情況怎麼樣?”
李青坐進車裡,冷氣開足,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阿布一邊開車,一邊看著後視鏡。
“徐賢修已經在接觸張謀了。”
“就在市中心的希爾頓酒店。”
“他們包了一整層樓。”
“我讓人在裡面放了竊聽器。”
“那個徐賢修是個老狐狸,他在打感情牌。”
“說甚麼‘炎黃子孫’,‘科技報國’。”
李青冷笑一聲。
“報國?”
“報的是誰的國?”
“那個小島的國嗎?”
“楊京那邊呢?”
“正式文書還沒下來,說是亞洲人,他們內部還要考慮。”
阿布打了個轉向燈,車子駛入寬闊的高速公路。
李青點了點頭。
“先去吃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搶人。”
“聽說德州的牛排不錯?”
丹尼在後排探出頭來,眼睛發亮。
“肉?”
師爺蘇苦著臉。
“我……我想喝粥。”
“這裡的漢堡包,我想想就……就反胃。”
車子在德州的荒原公路上飛馳,兩邊是巨大的仙人掌和廢棄的油井。
這裡是牛仔的世界,也是矽晶圓的荒野。
李青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