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警務處總部,副處長辦公室裡
百葉窗的縫隙透進幾縷慘白的光,照在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和濃得化不開的雪茄煙霧上。
彭欣警司筆直地站著,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緊緊貼在面板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鞋尖,承受著來自辦公桌後方那座“火山”的怒火。
“彭欣!你告訴我,你帶的是甚麼隊伍?精英?東九龍和西九龍的精英就在你的指揮下,然後一個專案小組跑去跟一個黑幫頭目玩同歸於盡?”
警務處副處長,一個肩膀上扛著“皇冠麥穗”的鬼佬,將一份檔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隨著咆哮噴灑出來。
“一個高階督察,死了!四個得力下屬,三死一重傷!現在,那個馬軍組長,躺在醫院裡,不知道甚麼時候甦醒?這就是你給我交出的成績單?”
彭欣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能說甚麼?事實就是如此,無可辯駁。
陳國忠的偏執,馬軍的衝動,像兩把錘子,把整個監視王寶的小組弄得稀巴爛,也把他這個專案組總負責人的臉,按在地上磨來磨去。
“現在外面怎麼說?說我們警方無能!說我們拿黑社會沒辦法,只能用這種江湖手段解決問題!我們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鬼佬副處長繞過辦公桌,走到彭欣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在罵。
“還有那個殺手組織!‘人體炸彈’!這才是我們成立專案組的目的!你們查到甚麼了?屁都沒查到!反而自己人先和魚餌打起來了!你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嗎?”
彭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發出聲音。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是蒼白的,在絕對糟糕的結果面前,所有的理由都只是藉口。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副處長最後下了通牒,“這件事,給我壓下去!馬軍的事情,內部處理!另外,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殺手組織的線索,不然,你就給我滾去守水塘!”
“Yes, Sir.”彭欣大聲回答,苦了自己這個老頭子了。
從副處長辦公室出來,彭欣感覺全身虛脫。
休息一下,他直接驅車,來到了伊麗莎白醫院。
重症監護室外,隔著厚厚的玻璃,彭欣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馬軍。
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線著旁邊發出滴滴聲的儀器。
他的臉毫無血色,安靜地躺在那裡,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醫生說,他中間醒過來一次,從高空墜落,即使有緩衝,巨大的衝擊力也對他的內臟和大腦造成了嚴重損傷。
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彭欣看著這個曾經生龍活虎,嫉惡如仇的精英,心裡五味雜陳。既憤怒於馬軍的衝動和不計後果,又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悲哀。
他站了很久,直到護士過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離開醫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彭欣沒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東九龍總區總部。
他的兩個老搭檔,還在等他。
黃斌耀警司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的程度,比副處長的辦公室有過之而無不及。
董驃高階警司,也就是驃叔,正拿著一個紫砂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的杯子續水,滾燙的茶水升騰起一陣白霧,讓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黃斌耀則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腳下的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個小山。他那件本來挺括的警服,被他自己抓得皺巴巴的。
看到彭欣推門進來,黃斌耀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老頂怎麼說?”他急切地問道。
彭欣疲憊地擺了擺手,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還能怎麼說,”他自嘲地笑了笑,“罵得我狗血淋頭,限一個月之內破案,不然就滾去守水塘。”
黃斌耀一聽,也洩了氣,頹然地坐到他對面,煩躁地又點燃一根菸。“媽的,這幫夥計,真是……唉!”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驃叔喝了一口熱茶,慢悠悠地開口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國忠那小子,脾氣太硬,而且他身患腦瘤,自知時日無多,所以……阿軍是個好警察,可惜,太沖動了。”
他眼神裡的惋惜卻藏不住。
“現在最麻煩的,是殺手組織那邊,一點頭緒都沒有。”彭欣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王寶這條線,本來是我們其中的一個突破口,現在他被甚麼人救走了,下落不明。通緝發下去了,但找不到人,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
三個在警隊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警察,此刻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敵人藏在暗處,而自己這邊,卻因為內耗,折損了一員大將。
“李青……”黃斌耀突然開口,念出了這個名字。
彭欣和驃叔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是啊,李青。
這個港島如今最神秘,也最深不可測的年輕人。
他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如果說現在還有誰可能知道那個殺手組織的底細,那一定非他莫屬。
但隨即,三人又很有默契地同時移開了視線,各自搖頭。
彭欣的腦海裡,浮現出上次在淺水灣別墅談判的場景。
李青那平靜的眼神,以及那句“給我合法的持槍證”的條件,已經是明著表示不會透露了。
“不行。”彭欣第一個開口,“上次的條件,我們根本不可能滿足。再去見他,也是自取其辱。而且,這個人太危險了,和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是啊,”驃叔也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上次你要持槍證!以後難不成要,警務處長的位置嗎?這小子,胃口太大了,我們滿足不了。”
黃斌耀煩躁地把手裡的菸頭摁進菸灰缸,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又走了兩圈。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等那個殺手組織把港島的社團大佬都殺光,然後大規模做麵粉生意?”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火氣,“找到這些人後,我真想用我的剪刀腳夾爆他們的腦袋!”
彭欣和驃叔都沒理他這句氣話。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黃斌耀焦躁的腳步聲。
突然,黃斌耀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彭欣和驃叔,眼神裡閃爍著光芒,像是想到了甚麼主意。
“明的不行,那我們就來暗的。”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甚麼暗的?”彭欣皺起了眉。
“臥底。”黃斌耀說出了主意。
彭欣一聽,立刻搖頭,:“你瘋了?派臥底去李青身邊?你知不知道我們以前派了多少臥底去那些社團?李青下面就有阿力、高秋、華生……哪個成功了?他比那些社團老大精明一百倍,你派臥底過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不,這次不一樣。”黃斌耀的嘴角露出神秘的笑容,“我們不派男人去。”
驃叔正端起茶壺準備再倒一杯,聽到這話,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燙得他“嘶”地抽了口涼氣。
“你說甚麼?”驃叔顧不上擦手,瞪大了眼睛看著黃斌耀,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們派個女臥底過去,美人計。”黃斌耀加重了語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混雜著一絲狡黠和尷尬,
“我上次去過他別墅見過他,這個李青,年紀輕輕,身邊的女人可不少。英雄難過美人關嘛,這是他的‘愛好’,我們可以支援一下。”
這個提議一出,彭欣和驃叔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黃斌耀。
派女警去搞“臥底”,這種事在警隊歷史上不是沒有過,但通常都是針對一些級別不高的目標。
現在,黃斌耀竟然提議,對李青使用“美人計”?
這簡直是……羊入虎口!
“你……你這是在開玩笑嗎?”彭欣結結巴巴地問。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黃斌耀攤了攤手,“現在是特殊時期,就要用特殊手段!常規的方法已經走不通了,我們只能賭一把!找一個頂尖的女警,聰明,漂亮,身手好,心理素質過硬。只要能接近李青,從他嘴裡套出一點點關於殺手組織的訊息,我們就贏了!”
驃叔看著黃斌耀,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阿耀,你是不是最近看了太多電影了?還美人計。你找誰去?警花榜第一名的那個?人家說不定先夾爆你的腦袋!”
“這是命令!”黃斌耀的倔脾氣上來了,“只要能破案,總有人願意犧牲!這是她們作為警察的職責!”
彭欣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在所有路都被堵死的情況下,黃斌耀這個提議,看起來還有一絲可能性的方案。
他腦海裡開始快速地篩選著合適的人選,那些在警校裡成績優異,進入警隊後表現出色的女警官。
但他篩選了一圈,最後還是頹然地搖了搖頭。
太難了。
李青不是一般的黑社會人物,他是一個智商、武力、財力都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怪物。
手下高手如林,心狠手辣。
派一個女警過去,成功率微乎其微,而一旦失敗,那個女警將要面對的,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
作為指揮官,他不能拿自己下屬的生命和尊嚴去賭這渺茫的萬分之一。
就在三人激烈爭論,相持不下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黃斌耀不耐煩地走過去,抓起電話。
“喂!東九龍重案組!誰啊?”
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黃斌耀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他握著電話,愣在原地,足足有十幾秒鐘沒有動靜。
“阿耀?怎麼了?”彭欣察覺到不對,站了起來。
黃斌耀緩緩地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彭欣和驃叔,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事了。”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倪坤……死了。”
……
兩天前。
啟德機場。
倪永孝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儒雅。他推了推眼鏡,幫父親倪坤整理了一下衣領。
“爸,那我走了。那邊學校的開學典禮,我不能缺席。”他的語氣恭敬而平和。
“去吧。”倪坤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這個二兒子,從小就讀書好,心思細,是他的驕傲。“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錢不夠用,就跟家裡說。”
“知道了,爸。”倪永孝又轉向旁邊的幾個兄弟和家裡的叔伯,“三叔,各位大佬,我走了。”
眾人紛紛跟他道別。
倪永孝的飛機,在一天後抵達了目的地。
而就在他踏上美麗國土地的同一天,一顆子彈,也精準地找到了他父親的頭。
尖沙咀,一傢俬人戲曲俱樂部。
這裡是倪坤的私人愛好之地,會員非富即貴。
今天,他正和幾個老票友一起,排練著一出經典的粵劇曲目。
二胡聲悠揚,鑼鼓點清脆,倪坤閉著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拍,一臉陶醉。
俱樂部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墨鏡和帽子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家只當是哪個新來的會員。
男人不急不緩地穿過大廳,在距離倪坤身後幾十米的地方停下。
他從風衣下,掏出了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正在陶醉中的倪坤,似乎感覺到了甚麼,他疑惑地回過頭。
他看到的,是黑洞洞的槍口,和他人生中最後的一道閃光。
“噗。”
第一槍,正中心臟。倪坤臉上的表情凝固了,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噗。”
第二槍,精準地洞穿了他的眉心。
鮮血和腦漿,濺在了他身後那面掛著“梨園春色”牌匾的牆上。
槍手做完這一切,沒有絲毫停留,轉身就走。
當週圍的人從驚愕中反應過來,發出尖叫時,他已經消失在了俱樂部的門口。
第二天,整個港島的報紙頭條,都被倪坤的死訊佔據。
《黑幫教父命喪黃泉!》
《神秘槍手再現江湖,下一個是誰?》
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說是倪家那四個野心勃勃的頭目,甘地、文拯、黑鬼、國華,聯手做的,為了搶班奪權。
也有說是那個神出鬼沒的殺手組織乾的,為了製造更大的恐慌,擾亂整個地下秩序。
東九龍警署,重案組辦公室。
江浪看著手裡的案件報告,眉頭緊鎖。
他是負責監控倪家的專案組小組組長。
倪坤被殺的時候,他剛好不在。
就這不在的空檔,就出事了。
這讓他感到一陣後悔和懊惱。
他從負責現場勘查的同事那裡,拿到了關於兇手的所有資訊:身著黑衣、戴著墨鏡,行動果斷,槍法精準,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江浪靠在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覆盤著整個事件。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越來越清晰。
這太巧了。
兇手選擇的動手時間,正好是他離開監控位置的唯一時間視窗。
就好像,對方清楚地知道他的排班,他的動向,甚至知道他的行動規律。
這個人,熟悉自己,甚至可能……就在自己身邊。
江浪的後背,冒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想起了上次和彭Sir一起去見李青時,李青那句意有所指的話:“殺手,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人。”
這種對他的瞭如指掌,對倪坤的熟悉,精準到秒的行動,已經超出了臨時殺手的範疇。
除非……對方擁有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情報能力。
-江浪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他的心裡,第一次對這次的任務,產生了各種不確定。他感覺自己應該也被監視了。
……
黃斌耀的辦公室裡,氣氛變成了呆滯。
倪坤被殺,又是甚麼人做的,殺手組織還是……。
王寶剛剛出事,現在又是倪坤。
兩條最重要的線索,幾乎在同一時間,以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出現了重大問題。
“一定是那個殺手組織乾的!”黃斌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這是在向我們示威!他們在告訴我們,他們想殺誰,就殺誰!”
“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驃叔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倪坤一死,他手下那幾個頭目肯定要為了爭位子打起來。尖沙咀,要亂了。”
彭欣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黃斌耀。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堅定。
“阿耀。”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計劃……女臥底的計劃……”彭欣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現在,立刻,馬上去選人。”
“去找最合適的人選。告訴她,這是最高階別的S級任務,為了整個港島的安危。”
“我們,已經到了夠糟糕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