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半島酒店,像一座矗立在維多利亞港旁的輝煌燈塔。總統套房內,旖旎的春色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雪茄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氣息。
丁瑤天亮的時候走了。
她來時,像一朵帶刺的白玫瑰,芬芳卻致命,試圖在這座慾望都市裡,為自己尋找依靠。
她走時,卻像被馴服了一般,眼神裡失去了算計的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混雜了恐懼與敬畏的複雜情緒。
李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只披著一件浴袍,手中端著一杯紅酒,平靜地看著丁瑤坐進一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神鳥瑜伽術的玄妙,直接作用於神經和靈魂,是一種難以描述和忘懷的體驗,難以忘懷。
對丁瑤這種野心勃勃、精於算計的女人來說,這種體驗,居然讓她深深沉迷其中。
“張*謀,張*汝京……”
李青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笑了笑。
丁瑤只是小事,三聯幫誰控制都無所謂,而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改變未來幾十年全球科技的格局。
他知道,以丁瑤和三聯幫在灣灣的滲透力,找到這兩個還在德州儀器默默無聞的天才的聯絡方式,並非難事。
一想到未來,當全世界還在為小日子的半導體技術驚歎時,自己的晶圓廠已經開始用“遙遙領先”的技術生產晶片,李青就感到一陣愉悅。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飲盡杯中酒,轉身回到房間。港島的夜,依舊繁華,依舊喧囂。
昨晚,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一股又一股的暗流,正從四面八方,悄然匯入這座城市。
……
旺角,缽蘭街。
即便是深夜,這裡依舊燈火通明,霓虹燈的光汙染將天空染成一片紫紅色。空氣中混雜著香水、油炸食物和下水道返上來的複雜氣味。
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大多帶著麻木或者焦躁。
一個揹著土黃色帆布包的年輕人,顯得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大約二十五六歲,身材高大,但走起路來卻有些拘謹,步伐沉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衫,裡面的暗花襯衣領口已經磨毛,一條不合身的長褲吊在腳踝上,露出裡面一截刺眼的白襪子和一雙沾滿灰塵的黑色皮鞋。
他臉上架著一副寬大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張本該俊朗的臉龐,此刻卻流露出與這座城市的隔閡與不安。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深處又藏著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執拗。
手腕上,一條紅色的手繩,是這身灰暗裝扮裡唯一的亮色。
他從湘省的鄉下來,為了尋找他失蹤的女友素兒。
他按照一個叫老六的同鄉給的地址,走進了一家名為“都發”的廉價旅館。
旅館的入口狹窄而陰暗,牆壁上貼滿了各種不堪入目的小廣告。前臺後面,一個女人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花花綠綠的時尚雜誌,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一張精緻的瓜子臉,就算脂粉未施,也難掩其清麗的本色。只是那雙本該靈動的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戒備。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像一朵白蘭花,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是丹丹,現在是這家旅館現在的主人,她原來是高晉一手提拔起來的“清和暗影”在旺角區的情報頭目,現在歸阿華管理。
“住店。”他的粵語帶著濃重的口音,顯得生硬而笨拙。
丹丹眼皮都沒抬,用一種懶洋洋的、同樣不標準的粵語回道:“身份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嶄新的臨時身份證,遞了過去。
丹丹漫不經心地接過來,目光在身份證上掃過,當看到籍貫那一欄時,她翻動雜誌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鄉土氣的打扮,侷促不安的神情,還有那雙迷茫又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睛。
她忽然換了口音,用一口純正的湘省方言問道:“老鄉?”
他猛地一愣,他沒想到在這龍蛇混雜的港島,能聽到如此親切的鄉音,眼中的戒備不由自主地鬆懈了幾分。
“……是。”他點了點頭。
“一個人來港島闖世界啊?”丹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生氣,“看你這打扮,第一次來吧?”
“來……來找人。”他含糊地回答。
“找人?”丹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將身份證還給他,一邊從抽屜裡拿鑰匙,一邊狀似無意地說道:“旺角這地方,人山人海,找個人可不容易。要找誰啊?說不定我認識呢。”
“一個……朋友。”他警惕地閉上了嘴,沒有透露更多資訊。
丹丹看出了他的防備,也不再追問。將一把油膩膩的鑰匙扔在櫃檯上,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語調。
“三百二,上樓左轉。看在老鄉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別在裡面搞事,也別在外面惹事。旺角這地方,晚上最好別出門,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有搞不定的麻煩,可以下來找我。當然,我這裡,只收錢,不講情。”
他拿著鑰匙,走上吱吱作響的樓梯。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房間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掉漆的床頭櫃。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所謂的“窗景”,就是別人家晾曬的衣物和密密麻麻的空調外機。
他將帆布包扔在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拉開拉鍊,從一堆換洗衣物下面,拿出了一樣與他鄉下青年身份完全不符的東西——一把用油布包裹著的、沉甸甸的黑星手槍,以及兩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
老六告訴他,只要幫一個老闆幹掉一個社團老大,就能拿到一大筆錢,足夠他找到素兒,帶她回家。
他不懂甚麼社團仇殺,他只知道,他要找到素兒。
他將槍重新包好,塞到枕頭底下,然後從包裡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張已經有些卷邊的照片。照片上,一個梳著麻花辮的清秀女孩,正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女孩的臉龐,眼神中的狠厲漸漸被一種深切的思念所取代。
“素兒,等我。”
……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昂船洲貨運碼頭。
一艘鏽跡斑斑的遠洋貨輪,剛剛結束了它漫長的航行,緩緩靠岸。船上卸下的,大多是來自東南亞的廉價木材和農產品。
在那些面板黝黑、光著膀子的搬運工之中,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下了船。
他看起來和那些來自柬埔寨的勞工沒甚麼兩樣。
面板被熱帶的太陽曬得黝黑,嘴唇乾裂,頭髮蓬亂,還染著早已褪色的啡黃色。他的眉毛被刻意剃得斷斷續續,臉上因為長期的風吹日曬,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面板皸裂。
他人很瘦,但肌肉緊實,充滿力量。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深色背心和一條滿是油汙的牛仔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如同垃圾場裡野狗般的氣息。
這是一個來自金邊黑市拳館的殺手。
沒有帶行李,唯一的財產,就是藏在褲腰裡的一把鋒利的、足以割斷任何人喉嚨的短刀。
踏上港島的土地,他沒有絲毫的興奮或者好奇,只是眯著眼,像一頭野獸在確認自己的新領地。空氣中食物的香氣,讓他空空如也的胃部開始抽搐。
稍微停頓一會,他毫不猶豫地走向碼頭邊一個裝著廚餘垃圾的大桶,在周圍人鄙夷的目光中,他伸手進去,抓起一塊別人吃剩的、還帶著肉的骨頭,旁若無人地啃食起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野獸般的低吼。
對他來說,沒有尊嚴,沒有羞恥,只有生存。
吃完骨頭,將油膩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這是他的“僱主”。
他將紙條塞回口袋,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邁開步子,融入了港島擁擠的人潮。
……
如果說,旺角代表著港島的喧囂與混亂,碼頭代表著底層與原始。那麼,港島中央圖書館,則代表著這座城市的另一面——文明、秩序與寧靜。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書本特有的油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人們在這裡安靜地閱讀、學習,一切都顯得那麼祥和。
一個穿著圖書館管理員制服的年輕人,正推著一車書,默默地將它們分門別類,重新放回書架。
圖書館管理員看起來三十歲不到,體型精瘦勻稱,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顯得有些木訥,不善交際,總是低著頭,似乎想把自己藏在書本的陰影裡,避免與任何人發生眼神接觸。
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圖書館管理員,曾經是一個的秘密組織裡,最頂尖的教官。一個經過基因改造,被剝奪了痛覺和大部分情感的殺手。
他厭倦了那種沒有知覺、沒有未來的生活,所以他逃了出來,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試圖過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他喜歡這裡的安靜,喜歡書本的油墨香,這能讓他暫時忘記曾經的殺戮。
他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每一本書被放回書架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這是他多年訓練留下的本能,一種本能。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女孩,抱著一摞書從他身邊走過,腳下不穩,書本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啊,對不起!”女孩慌忙道歉。
他夕停下手中的動作,默默地蹲下身,用比女孩快上數倍的速度,將散落的書本一一撿起,重新疊好,遞給了她。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眼神平靜。
“謝謝你。”女孩接過書,臉頰微紅,對他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推著書車,繼續他沉默的工作,彷彿剛才只是一個小插曲。
他不知道的是,但他渴望的平靜,註定無法長久。
……
夜,更深了。
葵涌貨櫃碼頭。
這裡是亞洲最繁忙的港口之一,無數巨大的起重機,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著。一排排集裝箱,像五顏六色的積木,堆疊如林。
大部分割槽域已經停止了作業,只剩下零星的安保人員在開著電瓶車巡邏。
在一片遠離主幹道的、堆滿了廢棄集裝箱的區域,一輛不起眼的冷鏈運輸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陰影之中。
車門開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七個黑色的身影,從車廂內魚貫而出。
他們統一穿著全黑色的緊身作戰服,那種高科技的彈性面料,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光澤。他們的頭部,被黑色的全覆蓋式面罩包裹,只露出眼睛的部位。那眼部的位置,是單向透視的材質,讓他們可以清晰地觀察外界,而外界,卻只能看到一片一片黑暗。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落地無聲,彷彿每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精準的複製品。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備,只有一條簡潔的戰術腰帶,上面掛著手槍和匕首的套具。
他們,是沒有人性的武器。
為首的男人,身形比其他人稍顯魁梧,他的面罩上,有幾道銀色的金屬線條,彰顯著他指揮官的身份。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戰術手勢。
其餘六人立刻呈扇形散開,在幾秒鐘之內,就佔據了周圍所有的制高點和隱蔽處,他們的動作動作極快,迅速融入黑暗之中。
遠處,一個昏昏欲睡的夜班保安,邁著腳步晃晃悠悠地經過。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搞甚麼鬼……”他嘟囔了一句。
在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了那幾個穿著緊身黑衣的身影。
“我丟,這是哪個新出道的偶像團體,大半夜跑來碼頭拍MV嗎?造型還挺別緻的。”保安打了個哈欠,哪怕感覺不對,他也不敢多管閒事,搖了搖頭,邁步繼續巡邏去了。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剛剛躲過一劫。
……
“兩個任務:一、和聯勝李青,或者說清和集團李青;二、港島販白粉最大的人物。”指揮官的聲音,透過內建的通訊器,傳達給每一個隊員。
“任務開始,若蘭去調查李青!”
七個黑影,再次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
此刻的李青,剛剛結束了和丁瑤的晨練,他看著離去的女人,站在酒店的露臺上,俯瞰著朝陽下的港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