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拳館的訓練場上,熱氣蒸騰,或動或靜,興奮、茫然,各自不同。
封於修和夏侯武正各自指導著新分派的‘弟子’。
一邊是“金蟾勁”剛猛的撞擊聲和粗重的喘息,另一邊是“六字訣”悠長細微的吐納聲。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巨大的空間裡交織,卻又涇渭分明,共同構築著各自的武力基石。
李青看著這一切,目光掃過阿積、駱天虹這些已經嶄露頭角的“五虎”,也掃過高晉、託尼、洪葉這些各自的地區猛人。
看著場中揮汗如雨的眾人,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王建軍、小富、李傑、許正陽、鞏偉、邱剛敖……這些同樣為他效力的人,也應該得到提升的機會。
自己一向講究平衡,老闆做事要公平,所謂“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功法秘籍這種東西,給誰不給誰,裡面大有文章。看不看得上,練不練是他們自己的事,可機會必須給到。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另一個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丹尼。
那頭被巴特當成“狼犬”豢養的格鬥猛獸,一件完美的“武器”。現在,這件武器屬於他了。只是,這件武器需要重鑄。
李青穿過喧鬧的訓練場,來到稍顯安靜的角落,阿積正靠著牆壁,默默觀看著場內的訓練,消化著剛才的見聞。
“阿積。”李青的聲音很平淡。
“青哥。”阿積立刻站直了身體。
“你去打個電話,”李青的指令清晰而簡潔,“通知小富、王建軍、李傑、許正陽、鞏偉他們,有時間就過來別墅這邊一趟,讓夏侯武、封於修把東西教給他們。”
阿積點了點頭,記了下來。
“另外,”李青頓了頓,繼續說道,“讓他們把丹尼一起帶來。再去音像店,找一些經典的鋼琴音樂磁帶,越多越好,也一併送到對面別墅。”
“鋼琴音樂?”阿積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沉聲應道:“是,青哥,我馬上就去辦。”
交代完所有事情,李青不再理會拳館內的喧囂。
他自顧自地穿過走廊,回了自己的別墅。夜還長,港生和夢娜還在等著他。
第二天,清晨。
淺水灣的陽光剛剛越過山巒,給海面鋪上一層碎金。
李青的別墅後院,人工小型瀑布重新開啟,水聲轟鳴,在院子裡形成一片獨立的聲場。
阿積陪著一個神情麻木、脖子上戴著沉重金屬項圈的年輕人,安靜地等在那裡。
正是丹尼。
丹尼對周圍的環境充滿了戒備和一絲好奇,他像一隻被帶到陌生環境的動物,身體緊繃,眼神不時地掃過四周。
李青穿著一身寬鬆的練功服,從別墅裡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丹尼,然後對阿積點了點頭。
“帶他過來。”
李青領著兩人,一直走到瀑布下方的水潭邊。潭水不深,只到成年人的腰部,清澈見底,不斷被衝下的水流攪動著。
“青哥,音樂磁帶和播放機都準備好了。”阿積指了指不遠處石桌上的手提式卡帶機。
李青沒說話,只是走到了丹尼面前。
丹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那是一種長期被暴力支配下形成的、根深蒂固的順從姿態。
李青的動作很輕,他伸出手,手指觸控到丹尼脖子上冰冷的金屬項圈。那項圈結構精密,有一個隱蔽的卡扣。
“咔噠。”
一聲輕響。
在項圈鬆開的瞬間,一直溫順低頭的丹尼,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瞬間被野獸般的兇光所填滿。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弓起,肌肉瞬間賁張,化作一顆離弦的炮彈,朝著近在咫尺的李青直撲而來!
沒有招式,沒有技巧,只有原始、純粹的攻擊本能!
阿積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就要上前。
然而,李青的動作比丹尼的爆發更快,也更簡單。
他不退反進,面對丹尼兇猛的直拳,只是隨意地一側身,右手化掌為推,輕輕按在丹尼前衝的肩膀上。
一股巧勁發出,丹尼那股一往無前的衝力頓時被引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怒吼著,“噗通”一聲,整個人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水潭裡,激起大片的水花。
丹尼在水中一翻身就站了起來,水沒過他的腰部,讓他行動稍顯遲緩。他甩了甩臉上的水珠,眼神中的兇狠不減反增,再次咆哮著衝向岸邊的李青。
李青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就在丹尼即將撲上岸的剎那,李青的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前移半步,一腳踹在丹尼的胸口。
這一腳力量不大,卻恰好在丹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節點。
“噗通!”
丹尼再次仰面摔回水潭中,又灌了一大口水。
他掙扎著爬起來,又衝。
李青又是一腳,把他踹回去。
衝。
踹。
再衝。
再踹。
過程簡單、枯燥,甚至有些滑稽。
丹尼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牛,一次又一次地發起徒勞的衝鋒。而李青,則像一個戲耍著公牛的鬥牛士,每一次出手都輕鬆愜意,精準地打斷丹尼的節奏,將他摁回水裡。
阿積站在一旁,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的震驚,最後化為一片沉默。他看明白了,李青不是在戰鬥,他是在消耗,在用一種絕對的實力優勢,磨掉丹尼身上那股被催發出來的戾氣。
週而復始。
不知道衝了多少次,丹尼的動作越來越慢,力氣越來越小。最後一次,他從水裡爬起來,只是站在及腰深的水中,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再也無力發起攻擊。他抬起頭,看向李青的眼神裡,兇光褪去,只剩下力竭後的茫然和困惑。
李青這才緩緩走到水潭邊,向水裡的丹尼伸出了手。
丹尼看著那隻手,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握住。他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岸,然後癱倒在草地上,像一條缺水的魚,大口地呼吸著。
李青也不在意,他轉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對阿積說道:“看到了嗎?戴著項圈,他是個心智不全的孩子。摘下項圈,他就是巴特手裡的殺人機器。”
他拿起桌上的金屬項圈,在手裡掂了掂:“這個東西,就是開關。巴特用暴力和指令,在他的潛意識裡建立了連線。解開項圈,就等於下達了‘殺戮’的命令。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個連線,然後重新接一根線。”
阿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青將項圈扔在桌上,按下了卡帶機的播放鍵。
悠揚的鋼琴聲,混合著瀑布的轟鳴,在後院裡迴盪開來。
他讓人送來了食物。不是巴特那種狗食盆裡的殘羹冷飯,而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和一杯溫熱的牛奶。
李青自己端起一碗飯,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然後,他將另一份一模一樣的飯菜,推到了癱在地上的丹尼面前。
“吃飯。”李青的聲音很平靜。
丹尼的身體猛地一顫,他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李青。
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在籠子裡,從冰冷的食盆裡獲取食物,像這樣被人遞上溫暖的飯菜,是他從未有過的經歷。
飢餓最終戰勝了警惕。
他猶豫著爬起來,跪坐在地上,用手抓起飯菜,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吃相難看,卻帶著一種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李青靜靜地看著他吃完,沒有催促,也沒有斥責。
等丹尼吃飽了,體力也恢復了一些。李青站起身,再次拿起了那個金屬項圈。
丹尼看到項圈,身體瞬間又緊繃了起來。
李青走到他面前,丹尼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兇光。
“咔噠。”
李青又一次,將項圈給他戴了回去。
丹尼眼中的兇光,隨著項圈的扣緊,慢慢褪去,重新變回了那種麻木和順從。
“今天到這裡,你把他帶去夏侯武那裡,你去訓練你的人手。”李青對阿積說,“明天早上,同樣的時間,讓夏侯武帶他過來。”
就這樣,日復一日。
每天清晨,夏侯武都會準時將丹尼帶來。
李青會準時出現,取下他的項圈。
然後,是丹尼狂暴的攻擊,和李青輕鬆的壓制。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打入水潭,直到他筋疲力盡。
接著,是悠揚的鋼琴曲,和一份溫暖可口的飯菜。
這個過程,簡單,枯燥,卻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一切。
這天下午,李青有事外出,剛剛結束訓練的丹尼被允許在客廳裡休息。他穿著乾淨的居家服,脖子上戴著項圈,安靜地坐在地毯的一角,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別墅二樓的廊道上,港生、Sandy和夢娜三人並肩而立,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這個特殊的“住客”。
“他已經在這裡好幾天了,每天都這樣嗎?”港生輕聲問道,她的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好奇。她看著丹尼那瘦削的背影,彷彿看到了曾經那個在異鄉無依無靠、任人擺佈的自己。
“何止是這樣。”夢娜倚著欄杆,指甲上鮮紅的蔻丹閃著光,“我早上可看見了,青哥把他扔進水裡,跟洗一件衣服一樣,來來回回地折騰。真不知道青哥是從哪找來這麼個有趣的玩具。”她的語氣帶著慣有的玩味,彷彿在評價一件稀有的藏品。
Sandy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她的目光則要理性得多,充滿了審視與警惕。“我不覺得這是玩具。夢娜,他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我查過了,港島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身份記錄,他是個黑戶。一旦他在外面失控傷了人,所有的責任都會追到青哥身上。從法律上講,收留他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港生沒有理會她們的對話,她轉身走下樓,從廚房的冰箱裡拿了一塊剛切好的西瓜,用盤子裝著,小心翼翼地走向丹尼。
“別過去,港生!”Sandy立刻出聲制止,語氣嚴肅,“他不是你能隨便接近的!”
夢娜則抱起雙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笑容。
港生回頭對Sandy安撫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走向丹尼。她在他面前半米處停下,緩緩蹲下身,將那盤西瓜輕輕地放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丹尼的身體瞬間繃緊,他警惕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人和那塊散發著清甜香氣的食物。
港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悲憫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然後慢慢地向後退開。
丹尼看了看港生,又看了看西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遲疑了許久,才伸出手,拿起一塊西瓜,學著之前李青的樣子,小口地咬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港生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你看,他其實很乖的。”她回到樓梯口,對Sandy說。
“那是戴著項圈。”Sandy的表情沒有絲毫放鬆,“這不能證明任何事。港生,你的同情心有時候太氾濫了。”
“同情?”夢娜走下樓梯,扭著腰肢來到丹尼身邊,她繞著丹尼走了一圈,“我倒覺得,這件‘藏品’的價值,就在於他的不確定性。你們看他這身肌肉線條,多漂亮。也只有青哥那樣的男人,才配擁有和馴服這樣的‘寵物’。”
她說著,忽然伸出穿著高跟鞋的腳,用鞋尖輕輕碰了碰丹尼的小腿。
丹尼的身體猛地一顫,嘴裡的西瓜都忘了咀嚼,他抬起頭,用一種受驚動物的眼神看著夢娜,身體縮得更緊了。
“夢娜!”Sandy低聲喝止。
夢娜毫不在意地收回腳,輕笑一聲:“怕甚麼,他的開關在青哥手裡。沒有青哥的命令,他連咬人都不會。”她看著丹尼的眼神,充滿了對一件私有物的審視與佔有慾,“我只是好奇,青哥是喜歡他現在的溫順,還是喜歡他摘下項圈時的瘋狂。”
這番話讓港生和Sandy都陷入了沉默。
她們三人,用著截然不同的方式,愛著同一個男人。而眼前這個叫丹尼的男孩,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們各自在李青世界裡的位置和心態。
港生渴望救贖與被救贖,她從丹尼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輝,也堅信李青的行為是在拯救。
Sandy則永遠是那個理性的守護者,她擔憂一切可能給李青帶來的風險,試圖用規則和法律為他築起防線。
而夢娜,她迷戀李青的強大、霸道與控制慾,丹尼的存在,恰恰滿足了她對這種絕對力量的崇拜。
一天,當李青取下項圈時,丹尼的攻擊慢了一秒。他似乎在爆發本能之前,有了一絲極其短暫的猶豫。丹尼在水裡被折騰到沒力氣後,當李青伸出手時,他遲疑地,輕輕地碰了一下李青的手指,然後自己爬了上來。
又一天,丹尼吃東西的時候,不再是直接用手抓,而是學著李青的樣子,笨拙地拿起了筷子。雖然夾不住菜,但他開始嘗試。當鋼琴曲響起時,丹尼坐在石凳上,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石桌上無意識地、輕輕地敲擊著,彷彿在模仿著琴鍵的起落。
夏侯武作為第二個知道的旁觀者,完整地見證了這場奇異的“治療”。他心中的震撼,早已無法用言語形容。李青所展現出的,是一種超乎想象的耐心和控制力。他不僅僅是在馴服一頭猛獸,更像是一位頂級的工匠,在用最質樸的方法,一點點地洗去一件珍寶上覆蓋的汙泥,讓它重新煥發光彩。
這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
李青像往常一樣,走到了丹尼面前,伸出手,準備取下他脖子上的項圈。
丹尼的身體習慣性地繃緊,但這一次,他沒有低下頭,也沒有露出兇光。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李青。那眼神裡,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絲……祈求?
“咔噠。”
項圈被解開,李青隨手將它放在了石桌上。
瀑布聲依舊轟鳴。
丹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看了看桌上的項圈,又轉過頭,看著李青。
那張年輕而麻木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忽然,兩行清澈的液體,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塵土裡。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淚,像一個迷路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孩子。
李青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桌上的果盤裡,拿過一個洗乾淨的蘋果,遞到了丹尼面前。
丹尼的目光,從李青的臉,落到那個紅潤的蘋果上,再落到那隻穩定而有力的手上。
他顫抖著,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隻曾經只會用來撕裂和破壞的手,此刻卻帶著無盡的小心與遲疑,輕輕地,從李青的手中,接過了那個蘋果。
指尖相觸的瞬間,溫熱的體溫傳來。
丹尼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緩緩地放鬆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蘋果,張開嘴,笨拙地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
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品嚐到的,屬於“人”的味道,他抬起頭對著李青道:
“老...老闆...,青,青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