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的午後,陽光毒辣,海風裹挾著鹹腥與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捲過塵土飛揚的二手車區。
大傻二手車行的鐵皮招牌在日頭下褪色發白,邊緣鏽跡斑斑。
幾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碾過坑窪的土路,停在車行外圍的荒地邊緣。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大東第一個跳下車。
他穿著件寬鬆花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敞著,露出半截精悍的鎖骨。
手裡習慣性地卷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漫畫冊,眼神掃過眼前這片混亂的“領地”,像在看一幅無關緊要的風景畫。
世英和咖哩緊隨其後,兩人都穿著深色工裝褲和耐磨的背心,肌肉線條在陽光下繃緊,透著一股隨時準備撲擊的悍氣。
再後面,十幾個同樣裝束的漢子魚貫而出,動作整齊劃一,沉默地站定,目光掃視著車行內外。
車行最大的那間鐵皮棚裡,大傻正光著膀子,脖子上那條粗得晃眼的金鍊子隨著他彎腰的動作來回擺動。他手裡拎著一把大號活動扳手,正和一個滿手油汙的夥計蹲在一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豐田皇冠車頭前,唾沫橫飛地爭論著甚麼。
扳手敲擊著螺絲,發出“鐺鐺”聲。
聽到外面不同尋常的動靜,大傻皺著眉抬起頭,眯縫著眼看向門口逆光走來的那群人。
他隨手把扳手扔進腳邊的鐵皮工具箱,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抓起搭在破舊沙發扶手上的一件汗衫,胡亂抹了把臉上和脖子上的油汗。
“喂!在看甚麼呢?看車還是買車?”大傻站起身,聲音洪亮,帶著西貢本地人特有的粗糲腔調,眼神裡混雜著警惕和不耐煩。
大東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手裡的漫畫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掌心,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清和物業,西貢分公司。”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棚屋裡機油和汗臭混合的空氣,“我是這邊新來的負責人,叫我大東就行。”
大傻愣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輕蔑和誇張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著大東,目光尤其在對方手裡那本漫畫冊上停留了一下,嗤笑出聲:“清和物業?甚麼來頭?聽都沒聽過!這裡是西貢,是我大傻的地盤!全香港都知道我在西貢最有勢力!我還上過電視、投過票呢!”他邊說邊用大拇指用力戳著自己厚實的胸膛,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大東臉上,語氣囂張跋扈,“想踩過來?先問問我手下同不同意!”
世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卻被大東一個極其輕微的眼神制止了。
“傻哥的名氣,我們聽過。”大東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以後西貢你這邊,歸清和物業管。你的車行,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棚屋深處堆放的幾個用油布蓋著的集裝箱,“其他生意,以後按規矩交數,我們保你平安無事。”
“交數?保我平安?”大傻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猛地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旁邊幾個原本在幹活的夥計也跟著鬨笑起來,眼神裡充滿了嘲弄。
“你腦子進水了?我大傻哪輪得到你來罩著?我可是跟和聯勝的叔父輩大佬喝過茶的!就你們這清和物業,聽都沒聽過,敢踩過界來收我的錢?”他猛地跨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大東身上,手指直戳向大東的鼻尖,唾沫橫飛,“快滾吧!小子!別在這兒礙事!”
大東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下頜線變得稜角分明。
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睛裡,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手裡那本卷著的漫畫冊被捏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硬紙板封面幾乎要變形碎裂。
下一秒,毫無徵兆地,大東動手了!
動作很快如,那本被捏得變形的漫畫冊被他當成短棍,帶著一股惡風,猛地由下往上反撩,堅硬的稜角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在大傻那根幾乎戳到他鼻子的食指上!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伴隨著大傻殺豬般的慘嚎:“嗷——!!我的手指!”
劇痛讓大傻瞬間弓起了腰,左手死死攥住劇痛的右手食指。
大東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就在漫畫冊砸中手指的瞬間,他的左手已經探出,五指如鐵鉗,精準地扣住大傻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猛地往自己懷裡一扯!
同時,右腳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全身的力量,閃電般蹬出,結結實實地踹在大傻毫無防備的小腹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大傻那近兩百斤的壯碩身軀,像一隻被踢飛的破麻袋,向後猛地踉蹌,“哐當”一聲重重撞在身後那輛拆了一半的皇冠車引擎蓋上!引擎蓋瞬間凹陷下去一大塊。
大傻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捂著肚子彎下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胃裡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
“操!撲街!動手!”世英怒吼一聲第一個撲向旁邊一個抄起一根鐵管的夥計。
咖哩則像一道影子,側身避開另一個夥計砸來的沉重扳手,動作簡潔,同時一記沉重的肘擊如同鐵錘般狠狠撞在對方脆弱的肋下。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眼珠一翻,軟泥般癱倒在地。
隨著世英的怒吼,大東帶來的那十幾條漢子瞬間散開,沉默而迅猛地撲向車行裡那些反應過來、紛紛抄起扳手、撬棍、鋼管等傢伙的夥計。
沒有喊殺聲,棚屋裡瞬間充斥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骨頭斷裂的脆響、痛苦的悶哼、身體沉重倒地的聲音,以及粗重的喘息。他們的動作狠辣、精準、配合默契,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顯然都是經歷過訓練的好手。
大傻車行的這些夥計,能在西貢這龍蛇混雜之地立足,跟著大傻走私、銷贓、打架鬥毆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短暫的慌亂後,幾個真正敢打敢拼的心腹紅著眼,吼叫著撲了上來。一個綽號“刀疤強”的壯漢,臉上橫貫一道猙獰刀疤,掄著一把沉重的消防斧,瘋了一樣劈向大東的後背,帶起呼呼風聲。
大東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斧刃及體的瞬間猛地矮身,消防斧帶著勁風擦著他的頭皮掠過。
與此同時,他手中那本已經徹底變形、稜角更加分明的漫畫冊,被他反手如同甩鞭般狠狠抽在刀疤強持斧手腕的麻筋上!
“呃啊!”刀疤強手腕劇痛痠麻,消防斧差點脫手。
大東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身體如同裝了彈簧般猛地彈起,一記凌厲無比的膝撞,如同攻城錘般狠狠頂在刀疤強的下巴上!
“咔嚓!”令人心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刀疤強連慘叫都發不出,雙眼翻白,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後栽倒,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徹底失去了意識。
混亂中,世英被一個躲在報廢車架後的夥計偷襲,手臂被鋒利的三角刮刀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劇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兇性,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怒吼一聲,奪過對方手裡的刮刀,反手就捅進了那人的大腿,接著如同瘋虎般撲向下一個目標。
咖哩始終護在他側翼,用身體和拳腳格擋開來自側後方的偷襲,動作剛猛迅捷。
大東接連放倒幾個試圖阻攔的夥計,直撲那個剛剛從劇痛和撞擊中緩過一口氣,正捂著肚子,臉色慘白,想往棚屋深處一堆雜物後面躲藏的大傻。
大傻此刻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氣焰,只剩下無盡的驚恐和慌亂。
他看到大東如同煞神般逼近,嚇得魂飛魄散,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根一米多長的沉重撬棍,雙手胡亂地揮舞著,色厲內荏地嘶吼:“你別過來!我警告你!我認識新記的飛鴻哥!我認識號碼幫的喪彪!你敢動我,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大東對他的威脅充耳不聞,側身讓過那毫無章法掄來的撬棍,腳下步伐詭異一滑,瞬間貼近大傻身前。
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大傻握著撬棍的手腕,拇指死死摁住其脈門,用力向反方向一擰!
“啊——!”大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腕劇痛欲裂,撬棍“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地。
大傻情急之下,另一隻完好的手緊握成拳,帶著風聲狠狠砸向大東的面門!
大東不閃不避,右手五指張開,後發先至,穩穩地接住這記重拳!拳掌相交,發出沉悶的“啪”聲!大東手臂肌肉賁張,紋絲不動,同時扣住大傻手腕的左手再次發力,猛地向下一壓一扯!
大傻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被扯得向前踉蹌。
大東腳下如同長了眼睛,精準地一絆!
“砰——!”
大傻那沉重的身軀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地砸在滿是油汙和塵土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地面似乎都顫了一下。
塵土飛揚,嗆得他連連咳嗽。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一隻沾著灰塵和點點血跡的廉價運動鞋,已經帶著千鈞之力,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胸口正中!
“呃……嗬……”大傻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陣陣發黑,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他臉色由青轉紫,雙手徒勞地抓住那隻踩在胸口的腳踝,試圖將其掰開,但那腳如同生根的鐵柱,紋絲不動。
他只能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神裡充滿了瀕死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
棚屋裡的打鬥聲漸漸平息下來。
大傻的十幾個夥計,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抱著斷臂哀嚎,有的捂著肚子蜷縮呻吟,有的直接昏死過去,一片狼藉。
清和物業這邊的人也有幾個掛了彩,世英手臂還在流血,咖哩額頭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但所有人都保持著站立的姿態,眼神銳利,牢牢控制住了整個場面。
世英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盯著地上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對手,像一頭受傷但依舊危險的狼。
大東居高臨下,俯視著腳下那張因窒息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他腳上的力量稍稍鬆了半分。
“咳…咳咳咳…嗬…嗬…”大傻終於能吸入一絲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眼神渙散,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無邊恐懼。
“你的人脈,你的名氣,你經營多年的走私線,”大東的聲音冰冷,清晰地傳入大傻嗡嗡作響的耳朵裡,“從今天起,歸清和物業管。你,還是這裡的老闆,明面上的。懂規矩,好好做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緩緩抬起腳,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不懂規矩,”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地上那些呻吟哀嚎的夥計,最後落回大傻那張慘白的臉上,“或者想玩花樣……”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脅,“下次,就不會這麼簡單了。你,和他們,後果自負。”
大傻掙扎著,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地,艱難地坐起身,捂著依舊劇痛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他環顧四周,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一片狼藉,看著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夥計在地上痛苦呻吟,再看看大東和他身後那群煞氣騰騰、眼神漠然的漢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徹底淹沒了他。
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嘴唇哆嗦著,最終,所有的掙扎和不甘都化為了灰敗。他垂下頭,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知…知道了……”
大東不再看他,轉向世英和咖哩,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收拾乾淨。以後這裡,清和物業說了算。”
他彎腰,從滿是油汙和塵土的地上,撿起那本已經徹底散架、封面撕裂、沾滿汙漬和點點暗紅血跡的漫畫冊,隨意地看了一眼,然後像丟棄垃圾一樣,隨手扔進了旁邊一個盛滿廢棄機油的黑乎乎鐵桶裡。漫畫冊在粘稠的油汙中緩緩下沉,消失不見。
鐵皮棚屋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呻吟,以及機油滴落的“嘀嗒”聲。
西貢的風,依舊帶著鹹腥,吹過這片剛剛易主的“領地”。
大東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被拉得很長。
世英捂著傷口,指揮著手下開始清理現場,將受傷的夥計拖到一邊。
咖哩沉默地撿起地上的撬棍,靠在牆邊。
大傻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被踩髒的胸口,彷彿還沒從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回過神來。西貢的天,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變了顏色,清和物業的觸角,扎進了這片還待開發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