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上環與西環交界,一棟灰撲撲的唐樓隱在舊樓群裡。
那唐樓的玻璃窗後,偶爾透出雪茄的微光與低沉的爭執,才顯出幾分不同尋常。
這裡是洪興總堂。
深色長桌在燈光下泛著幽光,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香菸煙氣,窒息暈沉。
十二張高背椅圍成長方形,大多空著。
幾個叔父輩的老骨頭散坐四周,煙霧從他們乾癟的嘴唇裡噴出,沉默得像幾尊泥塑。
氣氛凝滯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罐。
“吱呀——”
厚重的包鐵木門被推開,打破了死寂。先進來的是陳耀,白襯衫熨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鷹隼,掃過全場。
他側身讓開,身後魚貫而入三人。
第一個踏入的是車寶山。
身形挺拔如標槍,黑色立領風衣裹著精悍的軀體,步伐沉穩無聲,面容冷峻,左眉上那道橫貫的刀疤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
腰間左右各懸一柄帶鞘的刀,一長一短,刀柄油亮。
徑直走到長桌右側末端一張空椅前,並未立刻坐下,只是雙手自然垂落,指節粗大凸起,眼神銳利地掃過在座眾人,帶著一種無聲的審視與壓迫。
第二個是山下忠秀。
他個子不高,骨架勻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見青皮。
他低著頭,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徑直走到車寶山旁邊那張椅子,安靜地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盯著桌面一處汙漬,彷彿要將它看穿。
他的沉默與車寶山的鋒芒形成鮮明對比。
最後進來的是大飛。他大大咧咧,花襯衫敞著兩顆釦子,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鍊子,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
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目光在幾個老面孔臉上溜了一圈,帶著點混不吝的笑意,一屁股重重砸在忠秀旁邊的椅子上,震得椅子腿“嘎吱”一聲。
翹起二郎腿,腳尖晃悠著,彷彿這不是決定洪興未來格局的堂口會議,而是街邊大排檔的吹水局。
“嘖,新血?”角落裡傳來一聲沙啞的嗤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靚坤斜靠在椅背上,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褲襠,眼神在車寶山三人身上來回看。
“蔣先生真是大手筆,一上來就塞三個生面孔坐堂主位?我們洪興甚麼時候變成慈善堂,專收留來歷不明的過江龍了?”他聲音不大,刺耳又難聽。
大佬B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靚坤!你嘴巴放乾淨點!蔣先生的決定,輪得到你指手畫腳?車仔、大飛他們在荷蘭社團立下汗馬功勞,山下在荃灣頂住和聯勝的壓力,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績!你整天窩在黃大仙摳褲襠,懂個屁!”
“B哥,火氣別這麼大嘛。”基哥笑眯眯地打圓場,胖乎乎的手指夾著雪茄,“坤哥也是關心社團,怕新人擔不起擔子。大家都是為了洪興好,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他的嘴像顆塗了油。
肥佬黎慢悠悠地嘬了口茶,眼皮都沒抬:“是啊,坐得穩坐不穩,還得看本事。洪興十二堂口,不是那麼好坐的。尤其是灣仔、筲箕灣、荃灣這種咽喉要地,沒點斤兩,壓不住場子,到時候丟的可是整個洪興的臉。”他話裡藏針,綿裡藏針。
陳耀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無波,像在宣讀無關緊要的報告:“香港仔巴基、屯門恐龍、深水埗靚媽三位兄弟不幸折了,地盤也丟了。社團正值用人之際,蔣先生擢升車寶山為灣仔堂主,大飛為筲箕灣堂主,山下忠秀為荃灣堂主,是經過深思熟慮,也徵詢過幾位叔父的意見。希望各位兄弟精誠團結,共渡難關。”
“深思熟慮?”靚坤怪笑一聲,手指點著車寶山,“這位車仔,聽說在暹羅,是蔣天養手下泰拳高手?名頭夠響!從暹羅過來,屁股還沒坐熱就扎職灣仔堂主?灣仔是甚麼地方?油水足,碼頭多,緊挨著銅鑼灣!又是洪興的初始創立之地,蔣先生把這地方交給你,就不怕你哪天又‘擒’了洪興的龍?”
他話音未落,車寶山眼皮微抬,目光射向靚坤,近乎漠然的審視,彷彿在看一件死物。
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短刀的刀柄,整個大堂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靚坤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悸,隨即惱羞成怒,轉向山下忠秀:“還有這位山下…忠秀?哈!名字都帶著東洋味!荃灣是新界門戶,連線九龍和港島,你一個日本人,懂不懂新界的規矩?別到時候被新記、和聯勝那幫地頭蛇耍得團團轉,連累我們洪興在新界吃癟!”
山下忠秀依舊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卻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沉默得像塊石頭,但那股壓抑的、火山般的戾氣,卻讓坐在他旁邊的大飛都下意識地挪了挪屁股。
“喂!死靚坤!”大飛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靚坤鼻子罵道:“你他媽有完沒完?蔣先生的決定,我們打下地盤,叔父們都沒說話,你在這裡嘰嘰歪歪個屁!老子在筲箕灣打生打死的時候,你還在黃大仙的馬欄裡摳腳丫子呢!不服氣?要不要現在就出去練練?老子讓你一隻手!”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靚坤臉上。
“大飛!坐下!”大佬B喝道,但語氣裡並無多少責備。
“練練?好啊!”靚坤也猛地站起,臉上橫肉抖動,露出猙獰的笑,“老子怕你不成?一個靠拍蔣先生馬屁上位的撈家,也配跟老子叫板?”他身後,一直沉默的天收微微踏前半步,壯碩的身軀像一堵牆,散發出無形的壓迫感。
大佬B身後的陳浩南眼神一凝,手已按在了腰間。
太子抱著雙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身後的火柴和銘寅也繃緊了身體。
韓賓依舊面無表情,但他身後的豪仔和公子俊交換了一個眼神。
肥佬黎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基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整個大堂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一點就炸。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並非來自爭吵的雙方。
車寶山面前的實木桌面,被一柄連鞘的短刀深深釘入!
刀身沒入桌面寸許,刀柄兀自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刀鞘是普通的鯊魚皮,但那嵌入桌面的力道,卻讓所有人瞳孔一縮。
車寶山甚至沒有看刀,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靚坤,掃過大飛,最後落在陳耀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洪興的規矩,龍頭未至,堂下喧譁,該當何罪?”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大飛愣了一下,悻悻地坐了回去,嘴裡嘟囔著:“叼,裝模作樣…”靚坤臉色變幻,盯著那柄入木三分的刀,又看看車寶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終究沒再開口,重重地坐回椅子,只是摳褲襠的手指更加用力。
一片死寂。
“噠…噠…噠…”
沉穩而富有節奏的皮鞋聲,由遠及近,從樓梯口傳來。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門再次被推開。
蔣天生走了進來。
深灰色手工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挺拔。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手裡拿著一支未點燃的古巴雪茄。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全場,掠過那柄釘在桌上的短刀時,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那只是桌上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都到了?”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他走到主位,陳耀立刻上前一步,拉開椅子。
“蔣先生!”大佬B立刻站起身,聲音洪亮,帶著明顯的恭敬。
靚坤卻歪在椅子裡,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聽見:“蔣先生真是大忙人,每次都要壓軸登場,讓我們這些小的乾等。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拍電影,主角最後出場呢。”他手指無聊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輕響。
“靚坤!”大佬B猛地轉頭,怒目而視,“你甚麼意思?蔣先生日理萬機,統籌全域性,哪像你整天無所事事!龍頭甚麼時候到,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再敢對蔣先生不敬,我大佬B第一個不放過你!”
“哎呀呀,B哥,消消氣,消消氣!”基哥連忙站起來打圓場,胖臉上堆滿笑容,對著蔣天生連連點頭,“蔣先生統籌全域性,自然要處理妥當才過來。我們等等也是應該的,應該的!坤哥也是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嘛,是吧坤哥?”他朝靚坤使眼色。
肥佬黎也臉上擠出笑容:“是啊,蔣先生貴人事忙,每次出場都定海神針,壓得住場面。我們這些老傢伙,等等也是福氣,正好抽根菸,想想社團大事嘛。”他話裡話外都是恭維。
蔣天生臉上那溫和疏離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沒聽見靚坤的諷刺,也沒看到大佬B的憤怒和基哥、肥佬黎的圓場。他徑直落座,優雅從容。
從西裝內袋掏出精緻的鍍金雪茄剪,慢條斯理地夾住雪茄頭。
“咔嗒。”
清脆的雪茄剪合攏聲在寂靜的大堂裡格外清晰,彷彿為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畫上了句號。他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開始講話。
“香港仔、屯門、深水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蔣天生點燃雪茄,深吸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目光透過煙霧,變得有些深邃。
“社團折了三位兄弟,丟了地盤,元氣有傷。這個關頭,更要上下一心。”他的目光落在車寶山、大飛和山下忠秀身上,“寶山在灣仔,為社團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大飛在筲箕灣頂住新計壓力,守住了社團在東翼的門戶。山下在荃灣,面對新記的步步緊逼,寸土不讓。他們的能力和忠誠,社團看得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靚坤,帶著笑臉:“阿坤的顧慮,也有道理。新人上位,難免惹人非議。但洪興多事之秋,有功必賞。三位新堂主,社團會給時間,也會給支援。坐不坐得穩,能不能服眾,看他們自己的本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至於這些地盤,”蔣天生彈了彈菸灰,“灣仔毗鄰銅鑼灣,位置緊要,交給寶山,是希望他能與B哥的銅鑼灣互為犄角,穩住港島核心。筲箕灣控扼港島東翼水道,大飛熟悉那邊,交給他,社團放心。荃灣是新界咽喉,連線九龍與北方,山下在那邊有根基,由他坐鎮,可保新界門戶不失。”
他環視一週,目光在每一個堂主臉上停留片刻:“我希望各位兄弟,放下成見,精誠合作。洪興的招牌,不能倒。外面的風雨夠大了,自己人,就別再內耗了。”最後一句,語氣雖淡,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蔣先生說得對!”大佬B第一個響應,聲音洪亮,“我銅鑼灣全力支援三位新兄弟!誰敢背後捅刀子,別怪我大佬B不講情面!”
太子懶洋洋地開口:“我沒意見。只要拳頭夠硬,能打能扛,坐甚麼位置都行。”他身後的火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韓賓點點頭,言簡意賅:“葵青會配合。”
基哥、肥佬黎等人也紛紛表態支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靚坤臉色陰沉,腮幫子鼓了鼓,終究沒再說甚麼,只是狠狠嘬了一口煙,把不滿嚥了回去。
“好了。”蔣天生站起身,“具體的事務,陳耀會跟各位對接。散了吧。”他拿起雪茄,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從容。
經過車寶山身邊時,他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目光在車寶山臉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徑直離開。
車寶山面無表情,只是伸手握住那柄釘入桌面的短刀刀柄,手腕一抖,一聲輕響,刀已離桌入鞘,動作乾淨利落。他看也沒看其他人,轉身大步離去。
山下忠秀默默起身,低著頭,跟著人流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大飛則大大咧咧地摟住大佬B的肩膀:“B哥,晚上銅鑼灣宵夜?我請!叫上阿南他們!”聲音洪亮,打破了最後一絲凝滯的氣氛。
人群陸續散去。煙霧繚繞的大堂裡,只剩下歪斜的椅子、散落的菸灰,以及長桌中央那個被短刀刺穿的、深邃的孔洞。
樓外,晚吹過德輔道西,捲起幾片落葉。
車寶山站在街角陰影裡,風衣下襬被風吹起。他摸出煙盒,叼上一支,低頭點燃。火光映亮他冷硬的側臉和那道橫眉疤,也映亮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難以捉摸的幽光。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迅速被風吹散,如同這暗流洶湧的江湖,下一刻,誰又能看清方向?
呵呵,蔣天生有你好看的一天,自己雖然是你的兒子,可惜是你與繼母車婉瑩所生的私生子。
因身世禁忌,自己被叔叔蔣天養收養並改名“車寶山”,以躲避蔣天生的追查,呵呵,自己有且只有一個親人,那就是叔叔蔣天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