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哥!晉哥!”大東帶著人迎上去,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託尼微微點頭算是回應,目光在砵蘭街來回掃視。
高晉則看著大東,眼神平靜無波:“大東?聽說下午街尾停車場那邊有人搶生意?”
大東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訊息傳得真快。他立刻回答:“是東星那邊的爛仔,想強收‘看場費’。世英和咖哩帶人過去了,已經趕走了。沒動手,就是讓他們認清了現在砵蘭街誰話事。”
“沒動手?”高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嗯,他們人多幾個,但我們這邊兄弟齊,佔了位置。”大東解釋,“對方領頭的也算懂點規矩,看我們不肯讓,僵持了一下就撤了。我讓兄弟們別追,免得落單。”
託尼這時才開口:“幹得好,地盤一寸不能讓,也不要怕衝突,該動手也要讓他們知道厲害。”
“明白,託尼哥!下次再有這種事,我知道怎麼處理。”大東回答很快。
高晉沒再追問泊車場的事,目光卻落在旁邊剛才發生爭執的地方,現在只有幾個零星路人在走。“剛才聽說這裡有人鬧事?”
“一點小麻煩,一個醉鬼鬧事,已經解決了。”大東實話實說,“沒動手,就是講清了規矩。”
“講規矩?”高晉看向他,似乎有了一點極淡的興趣,“怎麼講的?”
大東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高晉聽完,臉上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只是目光在大東臉上停頓了兩秒。“不錯。事情解決,沒擴大影響。砵蘭街現在最需要穩定。”
他說完,轉向託尼,“阿渣那邊怎麼樣?”
“他去處理深水埗那邊的事情了,幾個場子有點摩擦。”託尼簡短回答。
“嗯,你和大東看好這邊的局面。”高晉說完,對託尼點點頭,“我去其他場子看看。”
高晉轉身上車。
託尼目送車子離開,這才轉過身,拍了拍大東的肩膀:“大東,好好幹,晉哥看好你,聽見沒?”
大東心裡有些意外,高晉那樣的人,剛才那句“不錯”居然算誇獎?
“聽見了,託尼哥。”
“你小子確實有頭腦,不像其他人只會喊打喊殺。”託尼難得露出一絲接近笑容的表情,“世英,咖哩,你們跟他,有前途。好好幹,別丟臉。”
說完,他也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那裡還有他的事情要處理。
世英和咖哩等託尼走遠,才圍上來。世英咧著嘴笑:“升哥,連託尼哥都說你有前途!”
咖哩也用力點頭:“晉哥好像也記住你了!”
大東看著託尼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高晉車子消失的街口,慢慢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吐出一口菸圈。
他知道,在高晉這種人手底下做事,光能打不行,光有膽子也不行。
要能辦成事,還要辦得乾淨、穩定。就像剛才處理醉鬼和泊車場的事,既要讓對方認栽滾蛋,又不能把事情搞大,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有時候,一句恰到好處的話,一個恰到好處的姿態,比拳頭管用。
尤其是在砵蘭街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他需要讓手下的姐妹有口飯吃,安穩做生意;
也要讓那些來玩的有錢佬覺得安全、方便;還要讓其他社團的爛仔不敢隨便把手伸進來搞事;
更要讓上面的大佬,高晉、託尼、阿渣這些狠人,覺得他梁東昇辦事得力、可靠、省心。
這中間的平衡,需要腦子。
……
幾天後,砵蘭街一家不算起眼的茶餐廳,靠裡面的一個卡座。
高晉坐在一側,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
大東坐在他對面,桌上是煎蛋面。
“砵蘭街這塊肥肉,很多人都想咬。”高晉開口,沒有廢話,“東星在銅鑼灣那邊吃了虧,最近可能會想在這邊找回場子。洪興那邊暫時安靜,但韓賓那個人的女人,原來是這裡的老大,雖然現在沒動靜,也要防著點。”
大東安靜聽著,吃麵的筷子放慢了速度。
“託尼很能打,但阿渣做事沒譜,他們倆的火氣……有時候太重了。”高晉看著大東的眼睛,“我不希望砵蘭街有甚麼變故,青哥現在麻煩纏身,當前需要的是穩定賺錢的場子,不是天天見血的擂臺。”
大東放下筷子:“晉哥,我明白。”
“所以需要有人壓得住場面,而不是靠拳頭壓。”高晉身體微微前傾,“大東,你覺得怎麼才能讓這條街既不被外人踩進來,又能讓兄弟們有飯吃,客人覺得安全?”
大東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邊的茶壺,給高晉面前的空杯續上熱奶茶。
做完這個,他才開口。
“我手下有幾個小姐,以前在東星和洪興的場子做過。她們說,那邊管得很嚴,規矩也硬,但客人不爽。為甚麼?太死板。”大東說,“我覺得,砵蘭街要穩,但不能太死。規矩要講,但講規矩的方式可以活一點。”
他頓了頓:“比如,客人喝醉了鬧事,能勸走的儘量勸走,真要打他兩巴掌,他肯定躺下撒潑,說不定還要報警。結果呢?警察一來,我們麻煩,姐妹們生意也受影響。不如讓他自己覺得理虧滾蛋。”
“再比如,泊車位的事情。”大東繼續說,“東星的爛仔想踩過界,如果當時世英他們動手,打贏了,對方回頭帶更多人來找場子。打輸了,對方更囂張。我讓世英帶人堵過去,陣仗擺開,但不動手。
就是要讓對方明白,踩過界沒那麼容易,成本很高。
他們想搶這點小利,掂量一下值不值。對方人多幾個,但我們是主場,時間拖久了他們耗不起。果然,僵持一會兒就撤了。這樣既守住了位置,也沒結下死仇。對方領頭的那個我認識,以前打過照面,有點小聰明,知道甚麼該碰甚麼不該碰。”
高晉靜靜地聽著,端起面前的奶茶杯,喝了一小口。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透出專注。
“那如果對方就是愣頭青,帶人硬闖呢?”高晉放下杯子問。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東眼神變得銳利了點,“該打就打,但要快、要狠,一下子打掉他的念頭,該做就做了。而且要選地方,不能在街中心打,要把他們引進巷子,速戰速決,然後立刻清理乾淨,別留把柄。這種事情,我和世英、咖哩處理過幾次。”
他語氣變得篤定,“託尼哥是猛將,是震懾外頭的招牌。但砵蘭街這些瑣碎事、擦邊球,我來處理更方便。”
“擦邊球……”高晉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分寸很難把握。”
“我懂。”大東點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晉哥,我老爸以前是賣舊書的,就在深水埗那邊的地攤上。
他常跟我說,做生意要和氣才能生財。江湖也是一樣,天天刀光劍影,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人情世故這四個字,聽著有點軟,但用好了,刀光劍影就能少一點,碗裡的飯就能多一點,也更安全一點。”他說著,像是自嘲般笑了一下,“可能我就是個馬伕命,習慣了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高晉看著他,這一次,他的臉上極其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緩和輪廓,似乎是想表達某種程度的認可。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大東。
過了好一會兒,高晉站起身,拿起搭在旁邊椅子上的西裝外套。
“下午三點,讓世英和咖哩去金海娛樂城找託尼報到,那邊有點事情。”高晉吩咐道。
“好的,晉哥。”大東也立刻起身。
高晉走到卡座門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地說:“砵蘭街這邊日常的事情,阿渣不在這段時間,你先管著,有事直接找我或者託尼。”
說完,徑直走出茶餐廳。
大東站在原地,看著高晉坐進停在路邊的車裡離開,才緩緩坐回卡座。
他拿起桌上那杯涼了的凍檸茶,喝了一大口。茶水冰涼,滑過喉嚨。
砵蘭街二把手……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雞蛋麵。
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興奮,反而有些平靜的思緒壓在眉頭。位置越高,責任越大,要平衡的東西也越多。
人情世故……這玩意兒,搞好了是潤滑劑,搞不好就是絆腳石。
幾天後,李青別墅,李青正吃著早餐。
旁邊桌上的一部黑色衛星電話響起。
男人停下動作,接通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高晉一貫沉穩冷靜的聲音:“老闆,是我,高晉。”
“嗯,阿晉,講。”被稱作老闆的男人正是李青。
“砵蘭街這邊,局面暫時穩定下來了。一些小打小鬧,被擋回去了。”高晉的聲音清晰傳來,“暫時看不出他們有大規模再過來的意思。洪興那邊,最近在銅鑼灣和東星搞起來,注意力不在這邊。”
“那就好。”李青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託尼和阿渣怎麼樣?”
“託尼和阿渣鎮得住場,特別是動起手來。阿渣這兩天在深水埗處理那邊的夜店的事情,比較忙。”高晉頓了頓,接著說,“砵蘭街這邊日常的事,我讓一個新上來的小子先管著,處理得還不錯,挺穩當。”
“新上來的小子?”李青詢問。
“嗯,叫梁東昇,花名大東。之前是馬伕出身。”高晉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腦子還行,做事不衝動。託尼和阿渣對他印象也還行。這小子有句話經常掛在嘴邊……”
“甚麼話?”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但人情世故,往往比刀還鋒利。”高晉複述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有李青均勻的呼吸聲。
“人情世故……呵呵。”李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在品味甚麼,然後說,“聽起來有點意思。既然你覺得還行,那砵蘭街那邊你看著辦。有甚麼變數及時報我。”
“明白,老闆。”高晉應道。
電話結束通話。
李青放下電話,走到窗邊,推開巨大的落地窗。
馬伕出身?梁東昇?大東?人情世故比刀鋒利?
江湖上,有腦子的人不少,但有腦子的同時能壓得住場面、能讓人信服的人不多。
李青活動了一下肩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這是一個有能力,但也……
某時空未來的砵蘭街之王,駱駝之後的東星龍頭,仁義有謀也擅於練小弟,改天要見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