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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單英

夏侯武來到了佛山,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來人往。

他身上沒帶甚麼行李,就一個簡單的揹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空氣湧入肺腑,帶點灰塵和路邊小吃攤的味道。佛山的街道變化不太大,只是人好像比記憶中少了些,店鋪的招牌也舊了不少。

他沿著記憶裡的方向走,腳步並不快。

路邊有幾個小孩追逐打鬧著跑過,笑聲很響亮。

走著走著,他在一個街道中的一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些售賣東西的小攤。

他的目光看到一個穿著素色練功服,正看甚麼甚麼的纖細身影上。

是單英。

她看起來清瘦了些,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

夏侯武看著她背影,喉嚨有點發堵。才兩年多?時間過得真快。

他站在巷口,沒出聲,也沒動,直到單英轉身。

她的目光掃過巷口,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看清,然後又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

“師……師兄?”單英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甚至揉了揉眼睛。

夏侯武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多麼輕鬆的笑容,邁步走了進去:“是我。”

單英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她幾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驚訝、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你……你怎麼回來了?出來多久了?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問題一個接一個蹦出來。

“剛出來,沒多久。”夏侯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就馬上回來看看。嗯……給你一個驚喜?”他看著師妹,試圖讓語氣輕鬆點,但效果不太好。

單英看著他明顯比過去更堅硬也更沉默的臉龐,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回來就好。走吧,回門裡說。”

“好!”夏侯武說著開始撿地上的東西。

合一道館的大門還是夏侯武記憶中的模樣,只是門漆剝落的地方多了不少。

推開門,院子裡還是那棵老槐樹,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地上鋪的青磚有幾塊裂開了縫,縫隙裡鑽出細小的雜草。

院子裡很安靜,沒看到其他人。

單英領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輕聲說:“父親走了以後,就靠街坊鄰居的孩子偶爾來練練筋骨,交點零散的學費補貼館裡的開銷。維持著吧。”

穿過天井就是供奉師爺牌位和師父遺像的正堂。

香案上的香爐裡插著幾根快燃盡的香,夏侯武一眼就看到了供臺上師父的黑白照片。

他腳步頓了頓,走到供臺前,拿起三支線香,點燃後,青煙升騰起,帶著獨特的香味。

他認真地對著師父的遺像拜了三拜,然後穩穩地把香插進爐中,又默默地站了一會兒。

“師父走的時候……”夏侯武聲音低沉。

單英站在他側後方:“還算平靜。他知道你的事之後,有一陣子沒怎麼說話,後來也想開了。臨終前還唸叨你,說練武的人,難免一時失手。只是遺憾,沒能親手把咱們合一門的掌門交給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失落,“現在好了,父親沒了,其他徒弟也沒甚麼名聲就走了,剩下個空殼子。有時候我看著這些牌子,都覺得愧對父親。”

夏侯武看著師父的照片,照片上那雙曾經嚴厲也慈祥的眼睛似乎在看著他。

他記得師父教他們站樁,汗水浸透衣衫也不準動分毫;記得師父講解拳理時那眉飛色舞的神態;記得當年六合拳在佛山一帶的名號多麼響亮,門庭若市,師父收的入室弟子就有十幾個……再看看現在,冷冷清清,牌位落著灰。

“師妹……”他嗓子有點啞,“這幾年,辛苦你了。一個人撐著合一門。”

“有甚麼辛苦不辛苦的。”單英轉身倒了杯涼茶水遞給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父親留下這點東西,不能讓它就這麼倒了,能撐一天是一天吧。”她走到門口,看著空曠的院子,“就是偶爾,會覺得太清靜了點,那時候多熱鬧啊……”

夏侯武接過杯子,他看著師妹單薄的背影,讓人覺得沉重。

“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單英忽然回頭問道。她眼神裡帶著探尋,“還打拳嗎?還是……”

夏侯武走到供桌旁,放下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沿:“我剛出來,有個……朋友幫了我不少忙。

他現在在那邊開了個拳館,主要是教一些健身課程。他讓我過去幫忙,先當個普通的拳師,後面可能會管點事。”

“朋友?”單英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個模糊的說法有些疑慮,“甚麼樣的朋友?能把你從裡面弄出來?這可不是簡單的人情。”

該來的總會來。夏侯武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事瞞不過去,也不想對師妹撒謊:“他叫李青。”

“李青?”

“和聯勝的人,在旺角那邊做堂主。”夏侯武說得儘量平和,但和聯勝三個字的重量,在港島周邊誰不知道?

“我幫他……是他看我功夫還行,也信得過我這個人。我欠他很大人情,沒他幫忙運作,我可能還得多坐幾年。出來那天,他就在外面等我。”

堂屋裡很靜,只有香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夏侯武能感覺到單英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緊張和不安。

“你……和聯勝,你在幫黑社會做事?”單英的聲音陡然拔高,她雖然不知道和聯勝,但這名聽著就是黑社會社團,“他幫你出來,你就要給他賣命?!夏侯武!父親教我們學武是為甚麼?是為了逞兇鬥狠給人當打手嗎?為了那些錢和地盤去跟人拼命?!你忘了師父說過的話了!練武是修身,是衛道!”

“不是當打手!”夏侯武立刻反駁,聲音也大了些,他迎上單英憤怒的目光,“是有身份地位的拳館拳師!李青他……他是有江湖背景,但他做事有章法!他開的拳館是合法的!而且,他對我是真心對待!”

“真心?江湖人有幾個真心的?”單英根本不信這套,她氣得臉色發白,“現在讓你教拳,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幫他去清理門戶?幫他去爭地盤?夏侯武,你別傻了!你以為他是欣賞你的功夫?他是看中了你的武功!看中你能打的名聲!看中你能給他鎮場子!你這是在把合一門最後一點名聲都踩進泥裡!”

她說得又快又急,胸口起伏著,眼圈都紅了:“你想報恩,我理解。但報恩有無數種方法!為甚麼非要去和那種人扯上關係?你剛出來,為甚麼不能清清白白地重新開始?佛山這麼大,就不能找份其他的事嗎?就算苦點累點……”

“清白?”夏侯武苦笑了一下,語氣帶著自嘲,“坐過牢的人,還談甚麼清白?誰會用?就算去工地扛活,人家一看簡歷都搖頭!

是,李青是用我,但他給我信任!給我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方法!他尊重我的功夫,也尊重我的過去!”他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我知道這條路不乾淨,知道有風險。但我現在,沒有挑三揀四的本錢。至少……至少他在我最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他看著單英眼中翻騰的失望和擔憂,語氣軟了下來:“師妹,我是真心感激他。我想好好做事,報答他。我也想……”

他遲疑了片刻,但終於還是說出口,“我也想你也去港島。那邊條件好,拳館設施齊全,學員也多。你去那邊見見世面,收入肯定比在這邊守著這個……這個空院子強百倍。我們師兄妹聯手,一起……”

“不可能!”沒等他說完,單英就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異常堅決,眼神裡沒有半分動搖,“夏侯武,我不會走。我走了,這合一門就真的甚麼都沒了。師父的牌位誰掃?院裡的草誰來鋤?門楣上的灰誰來擦?”

她指著外面空曠的院子,“這就是我父親留下的!是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不能讓它就這麼沒了!你說報恩,你對李青是恩;可我呢?我的恩情在這裡!!”

她一口氣說完,似乎用盡了力氣,轉過身去,背對著夏侯武,肩膀微微聳動。

夏侯武沉默了。他知道師妹說得沒錯。這片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地方,是她全部的寄託。

他無權要求她離開,也明白自己剛才那“更好的前途”的說辭,對師妹而言是一種巨大的不尊重甚至傷害。

這裡再破敗,也是她的家,她的責任。

僵持了片刻,夏侯武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默默地從揹包裡拿出那個厚厚的信封,走到單英身後,輕輕放在旁邊。

“這是?”單英沒回頭。

“一點錢。”夏侯武聲音乾澀,“你先拿著。修繕下屋頂,補補地磚,或者……僱個幫手也好。別太辛苦。”

單英猛地轉過身,看著那個鼓鼓的信封,眼圈更紅了:“我不要!我不需要你的錢!”

“師妹!”夏侯武語氣加重了些,“這是我對師父,對這合一門的心意!就當……就當我在外面替師父掙的香火錢!你守著這個家,我不能讓你太艱難!拿這些錢把場子裡裡外外弄規整一點,至少,別讓外人看輕了我們合一門!別讓那些傢伙以為師父一走,我們連門臉都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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