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李青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兩人。
封於修佝和譚敬堯。
“王哲,擒拿高手,”李青吐出這個名字,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們兩個,把他給我挖出來。活的,來見我。”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我這兒有他想要的對手,也有他想不到的生活。”
封於修嘴角咧開,沙啞的笑:“嘿嘿…好的…有好對手了…”
譚敬堯只是微微頷首,“明白,青哥。”,這是又找高手了,這大哥就是愛好這個,有收集癖。
李青揮揮手,兩人轉身離開。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熟練地撥號:“吉米,是我。荃灣,王建軍兄弟家附近,挑套安靜的房子,要快,鑰匙給封於修老婆。”電話那頭吉米應了聲,沒多問。
放下電話,李青起身:“阿積,天虹,走,去淺水灣看看我那瀑布衝得怎麼樣了。”
阿積站起跟上,駱天虹甩了甩頭上的藍毛,拎起靠在牆角的八面漢劍劍袋,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黑色平治駛出旺角,匯入午後的車流。
沒多久,就在灣仔區趴了窩。前面長長一串車龍,喇叭聲此起彼伏,聽得人煩躁。
阿積把車熄了火,表情冷了下來。
駱天虹降下車窗,探頭罵了句:“丟!又塞!”
李青靠在後座,百無聊賴地拿起車後座一份放著的《東方日報》。
頭版觸目驚心:離島黑幫火拼,馬姓大佬身首異處,馬伕人也身死!
旁邊小字副標題:金鋪劫案再起,警匪尖沙咀交火,三警員受傷!他嗤笑一聲,把報紙揉成一團丟到腳下,這是世紀強人出現了?姓葉的也快出名了?
車子龜速挪動,好不容易蹭到灣仔軒尼詩道,再次徹底停死。前面似乎發生了刮蹭,兩輛計程車橫在路中間,司機臉紅脖子粗地指著對方鼻子罵娘,後面堵著的車狂按喇叭,吵得人腦仁疼。
“大佬,前面是君度酒店。”阿積指了指右前方金碧輝煌的酒店大門。
李青隨意瞥了一眼,正看到酒店旋轉門裡湧出一小撮人。
領頭的是個女人,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裙,身段玲瓏,長髮微卷,手裡拿著麥克風,正側頭跟扛攝像機的壯漢說著甚麼,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職業性的幹練和…嫵媚?她身後還跟著個拿反光板的小年輕。
那女人似乎也被堵車長龍和震天響的喇叭吵得蹙眉,目光掃過停滯的車流,最後落在了李青這輛停在最外側的黑色平治上。
她跟攝像師說了句甚麼,竟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穿過車縫,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她走到李青的車窗邊,彎下腰,臉上掛起職業化的甜美笑容,聲音清脆:“先生,您好!打擾一下,我是亞洲電視《時事追擊》的記者樂惠貞。請問您也被堵在這裡很久了嗎?對灣仔區這種高峰時段常態化的交通擁堵,您有甚麼看法或者不滿想透過我們鏡頭表達一下嗎?”她語速很快,像倒豆子,麥克風已經遞到了半開的車窗邊。
李青隔著墨鏡打量她。
面板白皙,五官精緻,尤其那雙眼睛,看人時彷彿帶著鉤子,確實是做記者的料。
他還沒開口,駱天虹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有甚麼好講?日日塞,塞到仆街!差佬吃屎的嗎?沒點眼力和辦法!”
樂惠貞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卻敏銳地掃過駱天虹那頭藍毛和他懷裡抱著的長條狀袋子,又飛快地掠過副駕駛上面無表情、眼神銳利的阿積,最後落在後座戴著墨鏡、氣場沉靜的李青身上。
她直覺這車人不太一般。
“這位先生,您似乎比較冷靜?”樂惠貞把麥克風轉向李青,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飄進車內,“看您座駕和氣質,像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的時間更寶貴,對這樣的交通狀況,應該更有感觸吧?”她試圖引導話題。
李青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樂惠貞:“感觸?港島地,人多車多,塞車正常過食飯。習慣了。”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腔調。
“習慣不代表認同呀,先生。”樂惠貞捕捉到他話裡的隨意,追問道,“這種‘習慣’恰恰說明我們的城市管理存在問題,不是嗎?如果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那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您說對嗎?”
李青扯了扯嘴角,這記者有點意思,嘴皮子挺利索。“你講得對。不過,我趕時間去看我的新別墅裝修,沒空想那麼多。”他故意帶出點資訊。
“新別墅?”樂惠貞眼睛一亮,職業敏感度瞬間拉滿,“在哪個區呢?淺水灣?半山?看來先生生意做得很大呀!方便透露您是從事哪一行的嗎?說不定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合作呢。”她笑容更甜,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維和好奇。
“小生意,混口飯吃。”李青含糊道,目光卻落在樂惠貞胸前的記者證上,“樂惠貞…樂小姐是吧?我看你採訪挺有經驗,跑社會新聞?”
“對呀,社會民生、突發事件都跑。”樂惠貞點頭,隨即像是想起甚麼,略帶興奮地說,“對了,我們剛在君度酒店做完一個關於電影投資的專訪!您知道龍威嗎?那個動作巨星!他新片就在這酒店開籌備會呢!”
“龍威?”李青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身體稍稍坐直了些,“那個…很打得,拍戲不用替身的龍威?”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興趣。
“就是他!”樂惠貞見終於引起對方興趣,語速更快了,“龍威本人超有型的!不過今天沒見到,只見到了製片人和導演。聽說他最近在為新片閉關練功呢!好像是要拍一部挑戰人體極限的動作大片,明天要在中環天台實景跳樓!想想都刺激!”
“哦?明天嗎?這麼搏命?”李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他平時…都在哪裡?片場?還是自己有地方?”
“這個嘛…”樂惠貞狡黠地眨眨眼,“商業機密哦!不過聽說他在清水灣片場有個私人訓練館,平時拍戲間隙都在那裡打熬筋骨。您也喜歡龍威的電影?”
“打得好看。”李青言簡意賅,重新戴上墨鏡,“樂小姐訊息倒是靈通。”
就在這時,樂惠貞身後那個拿反光板的小年輕,一直盯著李青的臉看,此刻臉色突然變了變,湊到樂惠貞耳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
樂惠貞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和…更濃烈的興趣,看向李青的目光徹底變了。
她再開口時,聲音裡的職業化甜美淡了些,多了幾分探究和若有若無的深意:“原來…是李先生?清和集團的李老闆?真是失敬了!”她微微挺直了腰,笑容依舊,但眼底的光芒銳利起來,“難怪我說您氣質不凡。沒想到能在堵車路上遇到您這樣的大人物。”
李青透過墨鏡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哦?樂小姐認識我?”
“清和集團在旺角、砵蘭街都有大專案,最近又聽說在油麻地有大動作,我們做新聞的,多少要關注一下本地的商業動態嘛。”樂惠貞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在李青臉上掃過,“只是沒想到,李老闆本人這麼年輕有為,而且…這麼低調。”她刻意在“低調”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駱天虹在後視鏡裡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又是記者,煩不煩啊。”阿積則像沒聽見,目光依舊平視前方擁堵的車流,只是放在腿側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小生意,不值一提。”李青語氣平淡,“比不得樂小姐,跑新聞風吹日曬,辛苦。”
“哪裡哪裡,都是為了生活嘛。”樂惠貞笑容更深,身體又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李老闆,其實我對清和集團的發展模式很感興趣,尤其是…貴公司在整合本地資源方面的一些獨特策略。不知道…方不方便找個時間,請您喝杯咖啡,做個深度專訪?絕對正面報道!”她丟擲了誘餌,眼神灼灼地盯著李青。
李青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和探究欲,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樂小姐,咖啡就免了。我這個人,怕苦。至於專訪…”他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帶著審視,“我的生意,沒甚麼好講的。不過,樂小姐要是對龍威跳樓或者…其他更‘刺激’的新聞有興趣,說不定,我以後能給你點獨家訊息?”
樂惠貞心頭猛地一跳!獨家訊息?從這位背景複雜的“李老闆”嘴裡說出的“獨家訊息”,分量絕對不一般!
她感覺自己的新聞嗅覺在瘋狂尖叫,她強行壓下激動,笑容更加明媚:“那就先謝謝李老闆了!這是我的名片!隨時恭候您的‘訊息’!”她飛快地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從車窗縫隙塞了進去。
就在這時,前面的車流終於開始緩緩移動。阿積立刻發動車子。
“樂小姐,後會有期。”李青接過名片,隨手放在一邊,對著窗外微微頷首。
黑色平治滑入移動的車流,很快消失在軒尼詩道的盡頭。
樂惠貞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職業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好奇和挑戰欲的複雜神情。
她捏緊了手裡的麥克風,低聲自語:“李青…和聯勝旺角堂主,‘花刀青’…清和集團老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這條大魚,我樂惠貞釣定了!”
她轉身,對攝像師和小助理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走!回去!查!我要這個李青所有的公開資料!還有他身邊那個藍毛和那個冷麵男的!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帶著一股發現重大新聞線索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