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話音剛落，曹爽小小期待了下，秦藍冷靜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幻想。
“今天行程已經鎖定。上午九點，《藥神》國際媒體訪談，需提前半小時到場。考慮到電影節期間的擁堵，我們十分鐘後必須出發。翻譯會直接在影節宮的訪談區等候。”
秦藍稍作停頓，指尖在平板螢幕上輕點，繼續道：“下午三點，高盧電視臺約了亞洲電影的專訪。午餐後，您需要留出時間，再熟悉一遍核心觀點。”
聽著她清晰高效的播報，曹爽有點走神——秦藍這副越發專業的模樣，讓他恍惚間想起了當初的林墨。心底那點關於閒散的念頭，也隨之消散。
他不僅是導演和演員，身後還有體量不小的娛樂和電商公司，以及一眾需要規劃的藝人。韓流將至，華流反衝的佈局，時間視窗正在收緊。
上午九點，鎂光燈下。
曹鬆了鬆領口。他的口語帶著東方特有的頓挫，但核心觀點已與翻譯反覆打磨。
流程順利，結果不錯。
從影節宮出來，已過下午一點。原定的午餐時間被拉長的錄製擠佔，下一場採訪地點雖不遠，但考慮大家都累了，還要提前一點時間抵達，團隊最終在路邊挑了家麥當勞。
坐在高腳凳上，曹爽咬著加量版的漢堡，看著窗外盛裝走過的明星與手中千篇一律的包裝紙，感覺有些錯愕。
置身全球最頂級的電影殿堂，吃著全世界最統一的快餐，這種粗糙的效率感與周遭的藝術氛圍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真實——這就是他當下生活的截面。
剛匆匆吃完，侯洪亮的電話就撥了進來。
“曹總，沒打擾您吧？《偽裝者》的後期製作完成了，準備這周就送審。”侯洪亮的聲音帶著鬆弛與期待，“咱們還是得提前議議，片子賣給哪家、甚麼價位，您得拿個主意？”
曹爽擦了擦手，吸了口可樂，甜中帶著氣泡：“侯總，這件事您全權做主。對您的專業能力，我是信得過的。我的態度不變，您是製片人，你最清楚它的價值和該去的平臺。”
“明白，有您這話我就踏實了。”侯洪亮接道，“那……咱們的心理價位？”
“上次我就建議了對標《懸崖》，單集200萬。”曹爽略一沉吟，“不過，不急於一時。等龍標下來，估計也到戛納之後了。到時候再談，也許底氣更足，價格上或許還能上浮。”曹爽沒有明說，但也算有了暗示。
這讓侯洪亮信心大增，如果真的有所斬獲，那曹爽回國後就成了國際大導，他的首部電視劇《偽裝者》，這個噱頭就足夠賺得盆滿缽滿了。
想到這，侯洪亮也不含糊，直入主題：“對了，曹總，《偽裝者》結束後，下一步合作，也該提上日程了，您上次說的《琅琊榜》......”
“回頭，我讓人發給您，還是讓李鱈導演來拍。預算您來做，投資份額還是五五分。”曹爽思考片刻，乾脆道。
他現在真的分身乏術，這幾年好片子多，不拍不行，但都讓自己來拍，忙到死也忙不過來。必須要有過硬的合作伙伴。
“好！這次還是您主演嗎？”侯洪亮試探道。
“這......要看時間。如果我不拍，我推薦胡哥主演。”曹爽想了一下，現在也不確定到時候有沒有時間。
這部胡哥的劇，如果自己沒時間，曹爽想讓成功的爆款儘可能回到原定的歷史軌跡上去。
“行，不急，我先把預算做出來。那我就按這個節奏推進。等您好訊息。”侯洪亮也是大忙人，確定了大方向，就結束通話。
收起手機，曹爽咬下最後一口漢堡，將包裝紙揉成一團。
瞄準垃圾桶，丟擲，精準落袋。
下午三點，高盧電視臺那間能望見棕櫚樹的採訪間裡，氣氛截然不同。
主持人的法語像快速滾動的彈舌音，饒舌而綿密。
曹爽正襟危坐，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腦子裡卻像有兩套齒輪在空轉——一套努力捕捉關鍵詞，另一套在翻譯間隙，生出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他居然在這裡代表“亞洲電影”，言說著也許對方並不關心的苦難與希望。
“心裡想的是前世那句：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採訪結束，禮貌告別。
走出電視臺，五月的海風一吹，那點怪異的黏膩感才稍稍散去。
曹爽坐進車裡，沒有立刻讓司機開動。
車窗外的戛納，陽光正好，遊人如織，一片浮華盛世。
而他剛剛講述的，是一個關於窮病、仿製藥和生命掙扎的故事。
強烈的割裂感，在此刻達到頂峰。
他靠在椅背上，腦海裡不是方才的訪談，而是楊蜜早上的哭腔，是陳虹可能冷峻的臉，是《三生三世》龐大預算的報表，是張雨琪熱切等待的鏡頭，還有《偽裝者》和《琅琊榜》。
戛納的獎盃、媒體的讚譽、國際的聲名，這些光鮮的碎片之下，真正殘酷而真實的博弈，似乎永遠在另一個維度。
副駕駛上的秦藍，拿著行程表，回頭問：
“曹總，晚上七點，有個小範圍酒會。昨晚房龍大哥被歐洲片商拉走了，沒能在陳可鑫導演的酒會上遇到您，他的助理今早特意聯絡了我，表達想跟您聚聚。去嗎？”
曹爽抬眼望向窗外璀璨的、充滿計算的海岸線。
去，還是不去？
這不是一個問題。
“回酒店。”他對司機說。
車子啟動，駛入戛納傍晚的車流時。
手機再次震動。來電顯示——鄭小龍。
曹爽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這位京圈電視劇領域的“教父”級導演，此時來電，難道是《甄嬛傳》遇到問題？
他接起，語氣尊重中帶著熟稔：“鄭導，您這電話可是跨國漫遊啊。”
鄭小龍爽朗的聲音傳來：“曹總，打擾你征戰戛納了。聽說……楊蜜那丫頭和陳大導，鬧得不太愉快？”
曹爽看著飛速掠過的光影，聲音平靜：“沒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錯在我，沒協調好她的工作， 今早楊蜜還哭著認錯，我也安排了人去善後，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有這次教訓，長長記性，未必是壞事。鄭導您說呢？”
回答綿裡藏針。承認錯誤，主動攬責，定性為“教訓”，並將皮球踢回一半，既表明自己知情且態度明確，又給對方留出轉圜空間。
鄭小龍呵呵一笑：“是這麼個理兒。不過話說回來，楊蜜天賦和觀眾緣不錯。行了，你有這態度，那就沒多大事，我跟陳大導說說，等你回國我躥個局，大家一起坐坐。”
“對了《甄嬛傳》。後期快完成了，你這個投資方都沒說關心一句。”
“嗨，有您在，我還能班門弄斧嗎？一開始投資，我就說了，這方面，您拿主意，我等著收錢就行。”曹爽這番話把鄭小龍快哄成了胚胎，高興得直樂呵。
鄭小龍心想，當初籌備《甄嬛傳》半路退出一家投資方，是曹爽雪中送炭兩次救場，投了兩千萬。
楊蜜那事可大可小，軋戲雖然不對，但也不是沒有。這事，怎麼著也得幫幫場子。
有了決定也不糾結：“你小子，行了。祝你在戛納斬獲佳績，回來咱們再聚，好好聊！”
電話結束通話，車內恢復安靜。
秦藍從副駕小心透過後視鏡觀察。
曹爽閉上眼，手指輕敲膝蓋。
戛納的鎂光燈還在遠處閃爍，但萬里之外的京城，洶湧已經開始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