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五分,茶室。
紫砂壺中的老普洱已然泡開,深紅的茶湯在骨瓷杯中漾開暖意。
曹爽坐在主位,神色平靜,手邊除了一盞茶,別無他物。
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
王常田推門而入,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身後跟著提公文包的助理,還有當初去光纖見過的那位李秘書。
“王總,歡迎歡迎。”曹爽熱情起身,大聲歡迎。
“曹總這茶室雅緻。”王常田環顧四周,目光在牆上那副字上停留片刻,“靜中有爭!是個談事的好地方。”
兩人落座。助理和秘書安靜退出。
王常田端起茶杯,聞了聞茶香,啜飲一口,讚道:“好茶。有年份了。我今天有口福。”
“王總喜歡就好。”曹爽微笑,不急於切入正題。他知道,王常田這樣的老江湖,主動上門,必有深意,自己沒必要急吼吼的搶著說。
“強者敢於讓話落地,等待對方出招。”順便也能試探對方所談之事的態度。
果然,王常田放下茶杯,閒聊般提起:“早上過來時,司機在聽廣播,提到幾句娛樂新聞……現在的媒體,為了流量也是不擇手段。曹總沒受影響吧?”
以八卦切入,既是試探曹爽的狀態,也是開啟話頭的引子。
曹爽淡然一笑:“一點小事。人怕出名,難免的。倒是王總日理萬機,還關注這些邊角新聞。”
“誒,不全是邊角。”王常田擺擺手,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這說明漢家文化現在勢頭正勁,連老闆的私人行程都成了流量。熱度高,是好事,但……也容易成為靶子。”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目光卻清明:“我昨天聽到個有意思的訊息,說杭州馬,給漢家文化估了個價?五十個億?”
“原來如此。”曹爽心下了然。
“王總訊息真靈通。”曹爽露出無奈的表情,坦誠道,“那是馬總抬愛,開玩笑說的數字。五十億……漢家文化現在哪值這個數。自家人知自家事。”
“曹總謙虛了。”王常田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馬老師是甚麼人?他會隨便開‘玩笑’?他敢喊五十億,說明在他眼裡,你漢家文化就值這個價。”
他頓了頓,直視曹爽,彷彿要看到對方心底:“《泰囧》一炮而紅,證明了你點石成金的能力。《前任攻略》的宣傳策劃案我是知道的,效果驚人。馬老師看重的,恐怕不只是你手裡的專案,更是你‘持續產出爆款’的本事。”
這番話說得既捧了曹爽,也點明瞭價值所在——資本追逐的,是能不斷創造價值的系統能力。
曹爽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等王常田亮出真正的來意。
王常田見他不接茬,也不尷尬,反而更欣賞這年輕人的沉穩。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聲音壓低了些,推心置腹般說道:
“曹總,我跟你交個底。光纖正在準備IPO,上市是頭等大事,箭在弦上。上市不只是敲個鐘,它關乎公司未來幾年的發展勢能、融資能力、行業地位。市場看甚麼?看業績,看故事,更要看‘未來能持續講出好故事’的潛力。”
他身體靠回椅背,語氣變得鄭重:“馬老師那五十億的估值一傳出來,對我們來說,就是個訊號——市場已經開始高度認可‘漢家文化’這個品牌,以及你曹爽個人的價值。這對光纖而言,是好事,也是壓力。好事是,我們的合作伙伴被認可;壓力是……這麼好的‘潛力股’,如果不能更深地繫結,萬一哪天被別人‘搶’了先,或者我們自己上市後需要新的故事支撐股價時,少了這張王牌,都是損失。”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圖已經非常清晰——他想借馬芸這股“東風”,鞏固並加深與漢家文化的繫結。
“王總的意思是?”曹爽適時開口,將問題拋了回去。
“那我不繞彎子了。”王常田不再繞彎子,“我希望用光纖的原始股,換漢家文化的股份,我們交叉持股,加深合作關係。具體比例和估值,可以細算。但我保證,條件絕對優厚,而且,絕不會干涉你對漢家文化的日常經營和內容決策。”
他目光灼灼:“我們要的不是控制權,而是‘深度戰略同盟’的關係。完成交叉持股,我們的利益就徹底一致了。你未來的每一個成功,都會直接反映在光纖的股價上,這對你我,是雙贏。你會有更充足的資金和更強的資本背景去發展,光纖的上市故事和後續股價,也有了更堅實、更讓人興奮的‘內容引擎’。”
“交叉持股……”曹爽沉吟。
這確實是王常田手裡最有吸引力的籌碼之一。光纖上市在即,其原始股在流通後有很大的增值預期。
用未來的高價值股票,換取漢家文化現在高速成長期的股權,對王常田來說,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對曹爽來說有些雞肋。
首先如果是IPO前一年內新增的重要戰略股東,鎖定期有36個月,看看華藝股價,到時候股價甚麼樣就不好說。即便不記得光纖股價,但整體行情影響,這一點根本不划算;
其次,就是曹爽現在不缺錢,這個行業是越成功越不缺錢,越撲街才越難找投資;
最後,還是那句話,曹爽沒想這麼早做上市準備。
“王總這個提議……”曹爽輕輕轉動著茶杯,語氣平穩得聽不出波瀾,“用即將上市的光纖原始股,來交換漢家文化的股權。”
他抬眼,平靜迎上王常田的注視:
“這裡面的細節需要仔細推敲。比如估值基準——是按馬總那個‘玩笑數字’,還是按我們雙方都認可的實在價值?換股比例——多少光纖的原始股,能換漢家文化多少股權?現金部分的具體金額、鎖定期安排、退出機制……還有未來雙方在業務協同上的具體條款,邊界在哪裡?”
曹爽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分沉靜的力量:
“最關鍵的是,如何確保漢家文化在獲得光纖支援的同時,還能保持獨立發展的靈魂?資本是助力,但我不希望它成為創作上的枷鎖。”
這番話,條分縷析,直指要害。
王常田臉上的笑意沉澱下來,眼底漾開更深沉的欣賞。看著眼前端坐主位、從容發問的年輕人,心底倏然掠過一陣恍惚。
不過兩年多的光景而已。
初見時,曹爽是跟著田狀狀來的。一個大一新生,帶著青澀和稜角,坐在會議室最末的位置。王常田當時正忙,打了個照面就無視,跟田樁樁客氣幾句,便想交給下面的人——那樣的年輕人,他一年要見幾十個。
但曹爽說服了他,一百萬投資不多,但賺過的每一分都值得重視。
誰能想到呢?
短短兩年多。
那個需要導師引薦、說話時還會不自覺地握緊拳頭的學生,如今已能坐在自己對面,平靜討論數十億估值的股權交易,字字句句都落在關鍵節點上。
時間真是神奇的雕刻師。
“曹總……”王常田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些不同於商業客套的感慨,“你比兩年前,更穩了。”
曹爽聽懂了,微微頷首:“還得感謝王總當年給機會。”
這話說得謙遜,但姿態並不卑微。
“細節可以慢慢談。”王常田的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更放鬆了些,“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現在看來……你比我想的,考慮得更遠。”
他把“你”字說得很重。
這不是兩家公司在談判,這是王常田在重新認識曹爽——以一個平等合作伙伴的身份。
曹爽沉吟片刻:“王總,光纖上市在即,每一步都關乎全域性。此刻若倉促調整股權結構,對您來說是‘加碼’,對市場而言,也可能被解讀為‘不確定因素’。不如等您成功敲鐘,我們再以更從容的姿態,探討如何把同盟鑄牢?”
王常田沉默地看了曹爽數秒,辨不出情緒。最後只極輕地笑了聲:“曹總,有時候太清醒,反而會錯過視窗期。”
他抬手看錶,站起身:“我一會兒還有個會。曹總可以慢慢考慮,不急於一時。想好了,隨時聯絡。”
“王總百忙之中還親自過來,這份誠意我收到了。”曹爽起身相送,“我會認真考慮,儘快給您答覆。”
“好,等你的好訊息。”王常田用力握了握曹爽的手,出門帶著助理、秘書離去。
送走王常田,回到茶室,曹爽把椅子挪到窗前,看著樓下王常田的車離開。
才安心感受陽光的溫暖,順便思考該如何應對。
馬芸的五十億估值激起的漣漪,正以超乎他預料的速度擴散。王常田的敏銳和果斷,讓他再次見識了資本大佬們的嗅覺和行動力。
用光纖的原始股繫結……在外人看來,是個極具誘惑力的方案。不僅能解決漢家文化擴張期的資金需求,更能借助上市公司的平臺,躍升到一個新的層次。
但代價同樣清晰:更深的利益捆綁,意味著未來決策需要考慮資本市場的反應;漢家文化的估值,也將與光纖的股價產生更強的關聯。
曹爽已打定主意拒絕。他清楚自己的節奏——漢家文化這艘船,剛駛出港灣,沒必要太早繫上別人的纜繩。
與其借別人的勢,不如造自己的浪。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個機會。對《藥神》拿獎曹爽有著某種篤定。
那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基於對作品、對評委口味、對時代情緒的某種……近乎直覺的判斷。
一旦拿獎,到時候產生的影響是深遠的,資本市場的風,總是最先吹動股價。這種事情,不能讓華藝這個總給他挖坑的專美於前,自己得參一手。
“時機……”曹爽低聲自語。
這場資本遊戲的序章已經奏響。
他低頭看向空了的茶杯。
茶水已冷,但餘香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