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悅酒店《前任攻略》慶功宴的喧囂漸次平息,香檳塔的光芒暗去,賓客們帶著各自的心思陸續離場。
曹爽送走最後一波重要的投資人,剛在酒店走廊的落地窗前站定,想喘口氣,口袋裡的手機便突兀地震動起來。
是一個來自京城的陌生號碼。
他微微皺眉,接通。
“喂?曹爽吧?我姜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標誌性的、帶著點沙啞和混不吝勁兒的嗓音,直接,毫不客套,“你小子不夠意思啊。我這兒《讓子彈飛》首映,葛大爺剛還唸叨,說前陣子馮褲子跟他喝酒,提起你搞的那個甚麼‘電影+電商’創造了一個新檔期,把電影市場攪得挺熱鬧。聊起來才知道,你居然悄沒聲兒在我這戲裡投了一千萬?行啊,藏得夠深。怎麼著,我這兒首映禮,你這投資人連面都不露一個?瞧不上我這戲?”
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詰問。
曹爽瞬間明白了緣由。馮小剛之前為《非誠勿擾2》宣傳找過他,想必在葛優面前提過,今晚《讓子彈飛》首映,大佬雲集,酒酣耳熱間聊起圈內新貴,不知怎麼就帶出了他這筆“神秘投資”。姜聞這電話,既是興師問罪(哪怕只是玩笑性質),也可能是試探,或許還有拉近關係的意思——能被姜聞直接打電話“質問”的年輕人,本身就入了他的眼。
“姜導,您這可冤枉我了。”曹爽立刻換上誠懇的語氣,語速平穩,“我之前一直在劇組拍戲,這不《前任攻略》剛下映,投資方要求辦慶功宴,要不是中影韓總要求必須出席,今晚還在劇組。剛參加完《前任》的慶功宴,實在分身乏術,也是剛散場。您那戲,當初也是湊巧,英煌霍小姐牽線,我看了本子,覺得是好作品,就跟著投了點,純粹是看好,不敢指手畫腳。不過,沒去首映給您站臺,是我的不是,改天一定當面賠罪。”
他迅速澄清“沒去”的原因,點出投資經由“英煌”渠道以示並非刻意攀附,強調“看好”和“不敢指手畫腳”的姿態,把姿態放低。
“嗨,賠甚麼罪!”姜聞在電話那頭擺了擺手,語氣稍緩,“英煌牽線?楊老闆倒是會送人情。不過你小子有點意思,投了錢就真當甩手掌櫃,屁都不放一個?葛大爺他們剛還起鬨,說該把你抓來,給咱這老古董戲也弄點你那‘電影+電商’的新鮮玩意兒炒炒。怎麼樣,慶功宴完事兒了?要不要過來續個攤?我們這兒第二場剛開始,葛大爺、發哥、嘉玲姐都在,正喝著呢,也讓他們見識見識當下最火年輕導演長啥樣。”
這邀請,看似隨意,實則分量極重。姜聞的第二場,能參與的絕非等閒。
但,“半路的局,最好別參與。”曹爽想到這句話。
他心念電轉。去,能拉近與那個頂級圈子的關係。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半路加入酒酣耳熱的局,未必是好事。更重要的是……
“姜導,感謝您抬愛。”曹爽語氣帶著遺憾,“我這剛灌了一肚子香檳,腦子有點木,過去怕掃各位前輩的興。明天一早還得飛回滬市劇組趕工。
您給我留個‘賒賬’,等您這戲大賣慶功的時候,我肯定到,到時候再好好跟您和各位老師學習、賠罪。
至於宣傳的點子,您這戲本身夠硬,就是最好的招牌。”
電話那頭傳來姜聞和旁邊人的笑罵聲,隱約有葛大爺的調侃飄過。
“成!小子還挺謹慎。行,賬給你記著。好好拍你的戲。”
姜聞乾淨利落掛了電話,都不帶廢話。
曹爽剛放下手機,還沒松完那口氣,鈴聲又起。
一看,是房龍大哥的號碼。
“曹爽,沒打擾吧!”房龍帶著前輩的沉穩,“剛跟人喝茶,聊起你,恭喜《前任》票房大賣,現在圈裡都傳開了,說你是個點金手。怎麼樣,上次牽線家輝和古仔,合作還順利?”
“大哥,正要謝您。”曹爽立刻接話,“上次要不是您幫忙,哪能請動梁生和古生兩位大神?這份情我一直記著。合適的角色要找合適的人,港圈優秀的前輩多,有機會一定多請教。”
他先把人情認下,姿態擺足。
“哈哈,順利就好。”房龍爽朗一笑,話鋒一轉,多了些長輩的感慨,“說起來,我家那小子,出道也有些年頭了。資源我不缺他,可就是缺個能讓觀眾記住的角色,總差那麼口氣。你年輕,腦子活,這雙眼睛也毒,會看人。他最近倒是自己琢磨,說想沉下心好好磨練一下。你這邊……要是有甚麼適合年輕人打磨的專案,或者認識甚麼嚴苛點的老師、訓練班,不妨給指條路?讓他吃吃苦,鍛鍊鍛鍊。”
這番話,說得高明。不是直接要角色,而是問“專案”和“訓練”,給了雙方足夠的迴旋餘地,也符合房龍的身份和房祖名現階段“需要磨練”的對外說辭。
曹爽心下一凜。這才是大佬請託的方式——不讓你為難,卻把球踢到你腳下。
“大哥您這話說的,指點可不敢當。”曹爽腦子飛快轉動,“祖明哥有這個心,是好事。我這邊手頭的專案,電視劇正在收尾,電影剛下映,新的計劃還沒上,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特別合適的機會。”
他先陳述客觀困難,然後話鋒一轉:“不過說到磨練……我倒是認識中戲兩位老師,帶的戲劇工作坊特別‘磨’人,排的都是些需要演員拆解自己再重建的先鋒本子,週期長、要求極高,但出來的演員脫胎換骨。還有,北影廠那邊有個導演,常年拍現實主義題材,選演員前非得讓人去基層體驗一兩個月生活。要是祖明哥有這個決心,我倒是可以牽個線。就是……過程可能比較枯燥,見效也慢。”
他給出了兩個選項:高強度戲劇訓練和長期基層體驗。這兩個方案都極耗時間、極其艱苦,且結果不確定,完美符合“磨練”的要求,但大機率不是養尊處優的房太子能堅持下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房龍顯然在權衡。
“……戲劇工作坊?體驗生活?”房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聽著是挺紮實的路子。行,我跟他說說,看看他自己怎麼選。你有這份心,大哥先謝了。”
“大哥您客氣,應該的。”
掛了電話,曹爽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吐了口氣。
這個回應,房龍這樣的老江湖,不可能聽不出他的推脫與保留。但大哥的面子要給,那位的麻煩不能沾啊。
只有這樣,既全了房龍的面子,給出切實的“幫助”方案,又避開了直接給角色的雷區。球,暫時踢回去了。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這個麻煩,該怎麼解決呢?實在不行,就先拖著吧。
走向電梯。剛按下按鈕,手機第三次響起,又是一個京城的陌生號碼。
曹爽覺得,有必要換個號碼了,無奈接通。
“曹總!晚上好!希望沒有打擾!”賈躍停的聲音穿透電波,有種永不停歇的激情和壓迫感,“剛剛收到訊息,聽說您不僅在商業片上點石成金,還獨具慧眼投資了姜聞導演的年度大作!這證明了我的判斷,您就是我們在尋找的、能夠打破邊界的戰略伙伴!秦藍和甘微溝通得很好,但我覺得,是時候讓我們兩個 vision 的提出者,直接碰撞一下了!時間視窗不等人,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這種‘電影+’的成功模式,複製、放大、生態化!您看,明天可否……”
又是這種排山倒海、試圖將人捲入其節奏的攻勢。
“賈總。”曹爽平靜打斷,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感謝關注。投資姜導純屬機緣巧合。今晚慶功剛散,有些累。關於合作,秦藍全權代表我司,她對我們的內容規劃和新興賽道有深入的理解。樂視的生態願景很大,但我們更相信‘眼見為實’。與其急著定戰略,不如集中資源,先做出一些亮眼的成績。有了成功和互信的樣板,我們再談戰略協同,不是更有說服力嗎?至於明天,我得趕回劇組。”
他把秦藍推到前臺,作為擋箭牌,拒絕立刻進行高層繫結的企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賈躍停似乎沒料到他如此乾脆的拒絕,但立刻,熱度未減:“曹總果然是務實派!說得對,標杆工程是基石!我會親自關注,全力支援秦總把創新專案打造成現象級案例!期待我們儘快攜手,共創大業!”
電話終於結束通話,電梯到達樓層。曹爽走出,走廊寂靜無聲。
短短時間,三個電話。
姜聞的隨性敲打與橄欖枝,需要保持一份香火情。
房龍的人情請託與隱形施壓,需要用“高門檻幫助”來巧妙周旋。
賈躍停的狂熱吞噬與戰略繫結,需要用“專案試點”和“下屬對接”來緩衝隔離。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靠在房門上,沒有立刻進去。
這些聲音,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在圈內的位置——無法再被忽視的存在,值得拉攏、利用、試探或合作的“變數”。
開啟房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景,冰冷而繁華。
不能再被動地接招了。
他需要更清晰的邊界,更主動的佈局,以及……更堅實的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