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橫店劇組快一個月了,緊湊的拍攝,讓曹爽迅速從綜藝宣傳的喧囂中沉靜下來,重新進入明臺的世界。
時間滑入十一月年的秋意裡,悄然裹挾著兩件大事。
一件令人揪心。
劇組轉場至滬市車墩影視城的這幾天,私下總瀰漫著一股低沉嘆息。
休息間隙,曹爽不止一次聽到工作人員討論《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劇組的爆破事故。
“Selina和俞灝明怕是毀了”、
“以後誰還敢拍爆破戲”。
那是免死狐悲的行業戰慄。每次聽到,曹爽擦汗的動作都會微微一頓,目光掠過片場為下一場戲準備的煙餅和火油,眼神深了幾分。
在這個搏命的行當,風光與風險從來都是一體兩面。
另一件,則預示著新時代的敲門聲。
拍攝間隙,導演李鱈擺弄著他那臺託人從港帶回的嶄新iPhone 4,金屬邊框在影視城的水銀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東西,拍現場參考畫面倒是清晰。”他隨口對曹爽說。曹爽接過,指尖劃過那塊首次定義的“視網膜”螢幕,觸感光滑如鏡。
這個精緻的小玩意兒,在民國佈景中顯得如此突兀,它劃開的不是螢幕,而是時代。
一種強烈的錯位感擊中了他:站在精心搭建的舊世界幻影裡,手中握著開啟未來的鑰匙。
移動網際網路的滔天巨浪,已在這冰涼的機身下湧來。
拍攝已過半,劇組的工作重心已完全轉移到這裡。
接下來的重頭戲,將在這座為《偽裝者》全新搭建的“明家”洋樓裡上演。
這棟三層西式建築,從復古琉璃窗到老式留聲機,每一處細節都極力還原著舊上海世家的氣派,它是所有家族衝突與諜戰暗湧的核心舞臺。
曹爽自己的戲份拍得順利。他對明臺的把握越發純熟,公子哥的倜儻與地下黨的機警,在鏡頭前切換得行雲流水。李鱈對他“開竅”般的進步,私下裡沒少點頭。
時間很快到了11月11日,這天下午,曹爽一身明臺標誌性的筆挺西裝,裹著呢子大衣站在導演李鱈身邊,此刻鏡頭焦點的中心,卻並非是他。
片場內,深秋的寒意被攝影棚內熾熱的人造燈光碟機散。
此刻準備拍的,是《偽裝者》一場重要的戲——明家大姐明鏡闖入汪家宴會,當著眾人的麵霸氣怒懟汪家兩代人,而明樓在長姐與舊愛之間,必須做出選擇。
“各部門準備,Action!”
場記板清脆一響,片場瞬間進入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灘的浮華。
宴會廳寬敞明亮,水晶燈流光溢彩,身著西裝的汪福蕖正在聊著。
“當年要不是你大姐反對,你們兩個早就...”
“早就怎麼樣啊?”人未至,聲先到。
飾演明鏡的郝磊,與曹爽記憶裡劉敏濤的版本截然不同。劉敏濤的明鏡是外柔內剛,威嚴藏在江南女子的溫婉儀態之下,爆發時如靜水深流驟然掀起巨浪。而郝磊版的明鏡,從走進宴會廳的第一步起,就帶著北方烈酒般的辛辣與決絕。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貂絨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髮髻。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眉宇間那股屬於紅色資本家、明家實際掌舵人的硬氣與怒火,幾乎化為實質。她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在阿成小心翼翼的阻攔下,直接闖進來。
聽到明鏡的聲音,明樓立馬起身,走到大姐身邊打招呼。
“我父親留下遺訓,明家三代不與汪家結盟、結親、結友鄰!”明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冷硬,砸在寂靜的宴會廳裡。
她的目光如刀,刮過汪曼春十足不爽的臉,最後釘在“明樓”身上,“你回上海多久了?”
“一個多月,”一身正裝帶著金絲眼鏡的明臺剛說完,
“啪!”的一個耳光,讓眾人心都揪了起來。
明樓低頭,一直坐著沒動的汪曼春(王歐)騰的一下起身。
“憑甚麼無緣無故的打人。”汪曼春氣哄哄的質問,更是心疼、不忿心愛的男人被打。
“我在管教自己的親弟弟。挨著你王大小姐甚麼事了,你是我明家的甚麼人呢?”明鏡這一耳光打的不只是明樓,更是對汪偽政權的一記耳光。
這大段的臺詞,這氣勢,說實話,作為旁觀者的曹爽,看得也極其過癮。
王歐飾演的汪曼春。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絳紫色絲絨大衣,捲髮蓬鬆,紅唇如血,被氣得反唇相譏。
“今天是我們汪家請客,不是您明家做東。”
那是混合著不甘的複雜目光。
“真是……蛇蠍美人,豔若桃李。”曹爽心中暗自評價。
曹爽站在監視器後方,能清晰看到每個角色臉上細微的表情。
阿誠低頭,明樓看向汪曼春,明鏡根本不把汪曼春放在眼裡的不屑,
撇了一眼汪曼春,繼續教訓明樓,“我告訴你,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回去,明天早上就不用再姓明瞭,你改姓汪吧。”
“明樓不敢。”果斷低頭,態度誠懇。
“那就好。”說完,準備走的明鏡,被汪曼春一句話拉回。
“師哥,你不能回去。”汪曼春著急,明樓無語,用眼神表達不滿。
明鏡轉身,用翻書理論提醒汪曼春,最好忘了過去的事。
“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明鏡活著,你這本書永遠落不到他的床頭。”
郝磊抑揚頓挫的臺詞功底顯露無疑,那感覺那情景,刺激的汪曼春把明樓最忌諱的話當面說出來。
“您可別把話說絕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
怒極的汪曼春下意識對明鏡出言威脅。王歐在此處的處理精妙絕倫。她的肩膀先是微微顫抖,那是極致的憤怒,然後她猛地轉頭看向明鏡,眼眶微紅,但眼神裡沒有淚,只有淬了毒的寒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對明樓反應的期待。她張了張嘴,那句威脅的話脫口而出。
“汪曼春!”一聲斷喝。
明樓猛地轉身,不再是剛才那副溫文隱忍的模樣,眉峰凌厲,眼神如寒冰,直射汪曼春。那一眼裡,有警告,有壓制。以一個絕對維護的姿態。
......
他前世看過成片,知道王歐演繹的汪曼春會成為經典,也看過這段精彩片段,但親眼在片場目睹其“生產”過程,感受更為震撼。
曹爽屏住呼吸。這是兩種頂級表演方式的碰撞。
郝磊的表演是“放”的,情感濃烈,氣場全開,將明鏡對汪家漢奸行徑的憎惡、對弟弟“墮落”的痛心疾首表現得淋漓盡致。
而她對面的“明樓”和汪曼春,則必須“收”著演。明樓要演出在日偽官員面前被迫隱忍、內心焦灼,汪曼春則要演出被當眾羞辱的恨意與在心上人面前的難堪。
王歐飾演的汪曼春,整個人如遭雷擊。臉上血色褪盡,那抹紅唇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她眼中翻湧的情緒複雜到令人心碎:震驚、難以置信、被背叛的痛楚、以及最後沉澱下來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恨意。
她甚麼也沒再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明樓”一眼,那一眼,幾乎讓旁觀的曹爽都覺得心頭一涼。
“Cut!完美!”李鱈導演興奮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片場幾乎凝固的氣氛。
曹爽緩緩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竟然有些微汗。這場戲裡,他學到的東西,比拍十場自己的戲份還要多。他看到了頂級演員之間如何用眼神、氣息、微妙的肢體語言進行交鋒,如何在一場戲裡構建起人物關係的過去與未來。
“怎麼樣,小曹?”郝磊走過來,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散去的威嚴,語氣溫和了不少。
“震撼。”曹爽由衷地說,“磊姐,您剛才那一段,把明鏡對家國的堅守,對弟弟恨鐵不成鋼又不得不維護的複雜感情,全演出來了。明媚、大氣……”。
郝磊笑了笑:“明鏡這個角色,心裡裝的東西太多。家、國、三個弟弟的安危……她必須硬,17歲接掌家族,她是家裡的主心骨。但硬殼底下,是軟肉。”她頓了頓,看向正在另一邊補妝的王歐,“王歐也很厲害,汪曼春不好演,演得太淺就成了臉譜化的壞人,演得太深又容易讓觀眾混淆是非。她那股子愛恨交織的瘋勁,把握得恰到好處。”
曹爽點頭,目光也投向王歐。她正低著頭讓化妝師補口紅,側臉在燈光下精緻得像一幅油畫,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場激烈戲份的痕跡。
曹爽心裡清楚,在這個時空,由於他的“蝴蝶效應”,提前幾年拍攝,《偽裝者》的主演陣容已經與他記憶中的經典版本產生了差異。
郝磊的明鏡,必然會是另一種風味,或許更烈,更剛,更具爆發性。而王歐的汪曼春,魅力未減,甚至讓他感到驚喜。
這些讓他感到興奮。他不僅是這個故事的參與者,也成了全新版本的見證者與塑造者。
“曹爽,準備一下,下一場是你和曼春在咖啡廳外的戲。”副導演過來通知。
曹爽收斂心神,走向自己的位置。
腦海裡卻在回放剛才那場精彩絕倫的對決。
作為演員,這比任何表演課都來得直接、深刻。
他調整呼吸,試圖將剛才觀察到的、那些關於“偽裝”、關於“情緒層次”、關於“臺詞底下暗流湧動”的領悟,融入接下來的表演中。
一整天,曹爽都沉浸在這種高強度、高精度的拍攝中。
《偽裝者》的戲份臺詞密度大,心理活動複雜,對演員的體力和專注力都是巨大消耗。
但曹爽享受著這種消耗,它能讓他暫時從《前任》上映的紛亂中抽離,專注於另一個靈魂的塑造。
但《前任攻略》今天已經上映。
首日票房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