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周億的狂歡尚未散去，壓力卻已悄然變形。
1月20日，週三清晨。
“曹總，次周票房……很複雜。”林墨將報表推上前，“週末兩天近9000萬，排片從28%逆勢衝到38%。但週一週二環比跌了32%，這跌幅不正常。”
她指尖重重落在報表上：“我們多出來的排片，全是搶《三槍》那些‘炮灰’的。《阿凡達》的排片紋絲不動，還佔著40%以上。市場被我們兩家吃乾了，下一步……”
曹爽看著報表，臉上不見輕鬆。
“知道了。”他將報表輕輕推回，“下午和韓佳女、雯牧野約好了討論《藥神》的劇本，這才是我們未來的錨。票房的事，回來再議。”
整個下午，曹爽都沉浸在《藥神》沉重而真實的世界裡，與韓佳女、雯牧野激烈地討論著人物的弧光和現實的鋒芒。這讓他暫時從票房的問題中抽離出來。
然而，當他傍晚離開學校，坐進車裡，母親那通電話的內容便再次佔據了他的腦海。
京城夜景在窗外流淌，車內卻異樣安靜。林墨敏銳地察覺到曹爽的低氣壓：“曹總，下午的劇本不順利？”
曹爽收回目光，自嘲道：“劇本很順利。只是又驗證了那句話——停在谷底無人問津，開上賓士，他們就覺得你該載所有人一程。”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所以，要麼別讓人看見你爬上來……要麼，就把車開得足夠快，讓所有伸過來的手，都只能摸到你的尾氣。”
車輛駛過巨大的《泰囧》廣告牌，燈光映亮他冷硬的側臉。
......
回到公司時，曹爽剛推開車門，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大廳的休息區站起身。
範兵兵。
她指尖正輕輕劃過手機螢幕，上面赫然是曹爽那句“等我路演回來”。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彷彿早已看穿這個託辭。
“曹總，”她語帶玩味，搶先開口，絕口不提自己為何在此，反而替曹爽打圓場，“《泰囧》都上映兩週了，你現在還說‘等路演回來’……這藉口，可有點敷衍我了。”
她紅唇微勾，笑容裡沒有絲毫被動等待的不悅，只有一種獵手般的精準與從容：“我知道，你根本沒甚麼路演。所以我才更要現在來——在你被下一輪勝利衝昏頭腦、或者被其他獵人包圍之前。”
她向前一步，目光掃過一旁略顯警惕的林墨，聲音壓低，卻更具穿透力：“五分鐘。給我五分鐘。”
見她堅持，曹爽笑著彎腰做了個“請”的動作。
走進辦公室，範兵兵目光一掃：“曹總還真是低調。”
曹爽抬手為她斟茶：“範爺說笑了，我這點家底，哪比得上你單槍匹馬開工作室的魄力。”
“魄力？”範兵兵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瓊瑤一句‘在我眼中，範兵兵永遠是個丫鬟’，我得拼了命的證明她錯了。”
她不再迂迴，身體前傾：“《泰囧》的營銷很精彩，你是個能點石成金的人。我離開華藝自己幹，很多人等著看笑話，現在有錢也買不到好專案的入場券。所以，我不是來佔便宜的，是來用全部身家，賭一個破局的機會。”
她直視曹爽雙眼，一字一句：“我的條件很簡單，你的下一部戲，女主角。我自降片酬。我要一個證明我不是‘丫鬟’的機會。”
她紅唇微啟，丟擲最終的問題：“你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曹爽迎著她的目光，數秒後，忽然笑了，那是一種找到同類的欣賞。
“我不需要你降片酬，也不用你帶資。”他身體微微前傾，“我要給你的，正是一個‘小姐的命’，去配你的‘小姐的心’。”
範兵兵怔住了，她準備好的所有談判籌碼，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
送走範兵兵，曹爽正準備返回辦公室，目光卻被側門街燈下的兩個身影抓住。
陳佩正半跪著，仔細地為副駕駛座上一位裹著頭巾的瘦弱婦人整理蓋在腿上的毛毯。
那輛二手越野車的後窗裡，塞滿了行李和一個便攜氧氣瓶。
曹爽快步過去。“陳佩！”
陳佩聞聲，為母親掖好毛毯最後一角，才緩緩起身。
他身上找不到舊日跳脫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氣場。
他看向曹爽，目光裡是沉靜的坦然：“沒想瞞你，遇上了也好。省去了解釋的力氣。”
“阿姨這是……？”
“醫生說，到頭了。”陳佩的聲音輕得像風，他關上車門，動作穩得像山，“她一輩子沒出過遠門，說最後的日子，不想聞消毒水味兒，想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曹爽看著那輛風塵僕僕的車，那個瘋狂的計劃，和發小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瞬間明白了一切。他喉嚨發緊，指著車：“你就準備用這破車，帶阿姨環遊中國？”
“車是破了點，”陳佩拍了拍引擎蓋，像拍忠誠的老馬，“但它能帶我們去任何地方。爽哥，開甚麼車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都在各自該走的路上。”
這句話，比任何告別都更有力量。曹爽不再廢話，轉身從賓士車裡拿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厚實信封，一把塞進陳佩的揹包側袋。
他一把按住陳佩要推拒的手，語氣堅定：“收下！這是路費，讓阿姨路上住得舒服點，吃得順口點。”
陳佩看著曹爽，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眼眶微紅，最終重重地點了下頭，甚麼都沒說，又像甚麼都說了。
他拉開車門，鄭重道別：“爽哥，保重。”
“保重！”
越野車發動，載著一個母親最後的願望和一個兒子全部的擔當，緩緩消失在京城的夜色裡。
曹爽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成功的虛妄。他剛剛贏得了市場的山呼海嘯，卻覺得，那輛破車所承載的關於愛與生命的重量，遠比任何票房紀錄都更加滾燙。
手機的震動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曹總，”林墨的聲音帶著急促，“第三週的初步資料出來了……票房曲線比我們預估的跌幅陡了近十個百分點。
而且，華藝和星美聯合向院線發了個‘為二月新片預留空間’的倡議，重點就是他們自家投資的《全城熱戀》和上影的《錦衣衛》。現在好幾個大院線，都在用這個理由磋商，要壓縮我們的排片！”
“哪個區域鬧得最兇？”曹爽的聲音冷靜得像冰。
“主要是……我們之前優勢最大的幾個二線城市，他們的經理對這類即將上映的新片最敏感。”
果然。市場的反噬和對手的刀子，總是同時到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陳佩離開的方向，眼中的最後一絲感性被徹底封存，隨即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向辦公樓內明亮的燈火，步伐穩定得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