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蘭多王都的勝利慶典持續了三天。
當王羽和露娜帶著昏迷的村民從銀溪村返回,當巴克和金靂被救援隊用擔架從幽暗密林抬回時,整個王都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街道灑滿了花瓣,鐘樓敲響了十二聲鐘鳴,王室甚至宣佈減免三個月的賦稅——這是王國百年未有的盛事。
第四天傍晚,白金漢宮宴會廳。
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金碧輝煌,長桌上擺滿了烤乳豬、蜜汁火腿、松露餡餅和堆積如山的各色水果。樂師在角落演奏著輕快的宮廷舞曲,貴族們穿著華服穿梭交談,不時發出矜持的笑聲。
但王羽站在二樓露臺上,俯視著下方的喧囂,眉頭卻微微皺起。
“你不喜歡慶典?”凱蘭端著酒杯走到他身邊。法師的傷已經基本痊癒,只是左手還纏著繃帶——那是解析雪山時間凝滯領域時留下的“概念性凍傷”,需要緩慢淨化。
“不是不喜歡。”王羽接過侍者遞來的麥酒,喝了一口,“只是覺得……太早了。我們只解決了三處碎片災厄,還有更多散落在世界各地。現在慶祝勝利,就像剛撲滅灶臺的火星,卻以為整片森林都不會再燃。”
凱蘭推了推單片眼鏡:“但人們需要希望,陛下也需要展現王國的力量。更何況——”他看向大廳入口,“今晚的客人,值得這場盛宴。”
話音剛落,宮廷傳令官洪亮的聲音響徹大廳:
“北方鋼鐵聯盟特使——莉塔娜·鐵砧將軍,及隨行護衛團到訪!”
所有交談戛然而止。樂師停止了演奏,貴族們齊齊轉頭望向入口。
首先走進來的是一隊士兵——十二名身著漆黑板甲的人類戰士,每個人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鎧甲上沒有任何裝飾花紋,只有實用的鉚釘和加強筋。他們的步伐完全一致,靴子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整齊得令人心悸。頭盔面甲全部放下,看不見表情,只能感受到冰冷的肅殺之氣。
然後才是特使本人。
莉塔娜·鐵砧將軍看起來三十出頭,但那雙灰色的眼睛至少經歷了五十年風霜。她沒有穿禮服,而是一身暗紅色的軍用禮服,左胸掛滿勳章,右肩披著繡有鐵砧紋章的斗篷。深棕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緊繃的髮髻,一絲碎髮都沒有。她走路時腰背挺直,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艾歐蘭多的諸位。”莉塔娜在大廳中央停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角落,“奉鋼鐵聯盟大元帥之命,我代表聯盟向貴國近日取得的勝利致以祝賀,並對貴國團隊在處理‘神骸碎片’災厄中展現的能力表示敬意。”
她微微頷首,禮節周到但毫無溫度。
國王從王座上起身,蒼老的面容帶著溫和的笑意:“歡迎鐵砧將軍遠道而來。請入座,與我們共享這慶祝的時刻。”
“感謝陛下美意。”莉塔娜沒有動,“但在享宴之前,請允許我傳達聯盟的正式立場。”
大廳裡的氣氛微妙地緊繃起來。
“神骸碎片散落大陸,這是全人類的危機,也是機遇。”莉塔娜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二樓露臺的王羽身上,“守望者議會已經隕落,神明留下的權柄碎片不應被恐懼或封印。鋼鐵聯盟認為,人類應當主動收集、研究這些碎片,掌握其中的法則力量。我們已經建立了‘碎星研究院’,並願意與所有理智的勢力分享研究成果。”
她頓了頓,聲音加重:“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打造能對抗碎片本身,乃至對抗未來可能出現的‘新神’的武裝。聯盟將其命名為‘弒神計劃’。我們需要盟友,需要資源,更需要……像王羽閣下這樣,已經證明能與碎片力量對抗的英雄。”
大廳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幾個年輕貴族眼睛發亮,交頭接耳;老派貴族則皺起眉頭,低聲議論。
國王的表情不變,但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將軍的建議,我們會慎重考慮。但碎片的力量充滿未知,貿然研究是否……”
“謹慎導致落後,落後導致滅亡。”莉塔娜直接打斷了國王——這個舉動讓幾位宮廷大臣臉色驟變,“陛下,您已經看到了。銀溪村的意識融合、幽暗密林的金屬詛咒、雪峰的時間凝滯——這只是開始。如果讓那些碎片繼續無主地散落,下一次災難可能就會發生在王都上空,可能就會讓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在瞬間石化、金屬化、或者陷入永恆噩夢。”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們必須掌握力量,才能保護自己。這是最樸素的真理。”
就在這時,傳令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翡翠議會特使——高等精靈長老塞拉斯·逐星者,及德魯伊代表團到訪!”
大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另一個入口。
與鋼鐵聯盟的肅殺截然不同,翡翠議會的隊伍彷彿把一片森林帶進了宮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不出年齡的高等精靈。他身材修長,穿著銀線繡邊的墨綠色長袍,淡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髮間綴著幾片真實的、還在微微發光的樹葉。他的面容完美得近乎虛幻,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蘊含著千年智慧沉澱的深邃。
在他身後,是五名披著獸皮的德魯伊。他們沒有穿戴任何金屬,武器是木杖和石刃,但每個人散發出的自然威壓讓靠近的貴族下意識後退。
“願星辰指引你的道路,艾歐蘭多的國王。”塞拉斯長老的聲音像林間溪流,清澈而寧靜,“翡翠議會向您和您勇敢的子民致敬。我們感知到了北境災厄的平息,這是凡間生靈團結的勝利。”
他的目光轉向莉塔娜,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鐵砧將軍,許久未見。您的言論依然如北境寒風般直接。”
莉塔娜微微點頭:“塞拉斯長老,您的容貌也依然如千年古樹般毫無變化。翡翠議會的立場,想必也與三百年前無異?”
“恰恰相反。”塞拉斯走向大廳中央,所過之處,大理石地面的縫隙裡竟有嫩綠的草芽鑽出,又在幾步後自然枯萎,“經過三百年觀察,我們更加確信——神骸碎片必須被封印。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尊重。”
他面向全場,聲音傳遍每個角落:“每一塊碎片,都曾是維持世界運轉的法則的一部分。它們不是工具,不是資源,而是神聖的遺骸。強行研究、鍛造、操控,就像解剖一具神明的屍體,用祂的骨骼打造武器——這是褻瀆,更是危險。”
塞拉斯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片旋轉的翡翠樹葉虛影:“碎片的力量會汙染接觸者。銀溪村的村民雖然被解救,但他們的意識深處已經永遠留下了‘集體感知’的烙印。幽暗密林的樹木即使恢復,年輪裡也刻下了金屬的紋理。這些影響不可逆,將軍。每一次接觸,都在付出代價。”
“代價?”莉塔娜冷笑,“那麼請問長老,當一塊碎片墜落在人口百萬的城市中心,瞬間將所有人化為石像時——您所謂的‘尊重’和‘封印’,來得及拯救誰?是等著德魯伊們從千里之外的森林趕來,吟唱三天三夜的淨化禱文?還是讓掌握碎片力量的戰士,在災難發生的瞬間就將其遏制?”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幾乎迸出火花。
大廳裡的貴族們分成了三派:一部分年輕激進的貴族明顯傾向鋼鐵聯盟,小聲討論著“弒神武裝”可能帶來的力量和地位;一部分保守派和虔誠的自然信徒支援翡翠議會,認為褻瀆神骸會招致天罰;更多的人則猶豫不決,看向國王,看向王羽團隊。
國王輕輕咳嗽一聲:“兩位特使的立場,我們都聽明白了。但此事關係重大,艾歐蘭多需要時間商議。今晚是慶典,可否……”
“陛下。”塞拉斯微微躬身,“請原諒我的急切。但在我們來此途中,議會收到了更緊急的預警——在北方‘巨龍埋骨地’,一塊異常巨大的碎片正在甦醒。它的波動與多塊碎片產生共鳴,有形成網路的趨勢。如果讓這個網路完成,整個大陸的碎片都會被串聯啟用,屆時災難將不再是區域性的,而是……大陸級的。”
莉塔娜的眉頭第一次皺起:“巨龍埋骨地?聯盟的偵察隊一個月前在那裡損失了整整一支百人隊。你們有更多情報?”
“我們有古老的盟約。”塞拉斯看向莉塔娜,眼神意味深長,“與那些長眠之龍的盟約。它們的英魂在哀嚎,將軍。那塊碎片……正在被某種力量‘餵養’,變得異常強大。更危險的是,有一群‘披著影紗的施法者’佔據了那裡,進行著褻瀆的儀式。”
王羽和凱蘭在露臺上對視一眼。影紗施法者——這個描述和雪山古代石板上的記載吻合。
“所以。”莉塔娜沉默片刻後,轉向國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緊急。陛下,聯盟提議:由我方提供地圖、物資和外圍支援,貴國王羽團隊作為核心力量,共同探索巨龍埋骨地,摧毀那個儀式,回收碎片。作為回報,聯盟願意分享所有關於碎片的基礎研究成果。”
塞拉斯立刻反駁:“不可!那隻會讓更多人暴露在碎片汙染下!正確的做法是,由翡翠議會和德魯伊們佈設遠古封印法陣,將整個埋骨地隔絕,讓時間慢慢淨化——”
“等你們的‘慢慢’完成,大陸已經完了!”
“盲目行動只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兩位特使的爭執讓大廳氣氛降至冰點。國王揉著太陽穴,顯然頭痛不已。
就在這時,王羽從露臺走了下來。
他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到大廳中央,先向國王行禮,然後轉向兩位特使。
“塞拉斯長老,鐵砧將軍。”王羽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感謝兩位的情報和提議。但我們剛從三處碎片災厄中生還,親眼見過碎片力量的本質。它不是純粹的災難,也不是純粹的資源——它是失控的法則。”
他看向莉塔娜:“將軍,我理解您對力量的渴望,也理解您想保護子民的心情。但碎片會扭曲接觸者。在銀溪村,我親眼看到那些村民如何失去自我;在密林,巴克和金靂幾乎被活化的森林吞噬。沒有準備的接觸,等於自殺。”
莉塔娜的眼神銳利起來。
王羽又看向塞拉斯:“長老,我也尊重古老的智慧。但封印需要時間,而有些災難不會等待。如果巨龍埋骨地的碎片真的在形成網路,那麼每拖延一天,危險就增加一分。純粹的防禦,有時等於坐視災難發生。”
大廳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等著他的結論。
“所以。”王羽說,“艾歐蘭多的立場是:我們會前往巨龍埋骨地,但不是為了回收碎片做研究,也不是為了簡單封印。我們要去理解那裡發生了甚麼——為甚麼碎片會‘被餵養’,那些‘影紗施法者’是誰,他們想做甚麼。只有理解了真相,才能找到正確的應對方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作為獨立的探險隊前往。我們可以接受鋼鐵聯盟的地圖和物資支援,也會聽取翡翠議會的預警和建議。但最終的決定權,在我們自己手中。”
莉塔娜盯著王羽,許久,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明智而謹慎的選擇。聯盟會提供所有已知情報,並派遣一支小隊在埋骨地外圍接應。但請記住——時間不多。根據我們最新的監測,那塊碎片的能量讀數在過去七天增長了四倍。”
塞拉斯長老輕嘆一聲:“翡翠議會會為你們提供防護汙染的護符,以及與自然英靈溝通的咒文。如果……如果你們真的決定進入,至少帶上這些。”
國王終於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定了。王羽閣下,需要甚麼資源,王室會全力支援。”
晚宴在微妙的氣氛中繼續。
但沒人再有心思享用美食。貴族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即將到來的遠征可能帶來的影響——政治上的,經濟上的,甚至是力量格局上的。
王羽回到露臺時,凱蘭低聲說:“莉塔娜剛才看了你三次,眼神裡有評估,有欣賞,還有……別的甚麼東西。小心她,王羽。鋼鐵聯盟的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
“我知道。”王羽望向下方,正好看到莉塔娜舉杯向他致意。他也舉杯回應,兩人隔空對飲。
放下酒杯時,莉塔娜做了個手勢——食指在杯沿輕輕劃了半圈。
那是鋼鐵聯盟內部的暗號:稍後私下談。
午夜時分,當大部分賓客已經醉醺醺地離開,王羽在宮廷花園的噴泉邊見到了莉塔娜。她脫去了斗篷,只穿貼身軍服,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王羽閣下。”莉塔娜開門見山,“宴會上的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現在我要說的,是隻有你該知道的真相。”
王羽沒有接話,等待下文。
“巨龍埋骨地的碎片,聯盟命名為‘龍泣之心’。”莉塔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它之所以能量暴漲,是因為它在吸收龍魂——那些長眠巨龍的英魂正在被它吞噬。而操控這一切的‘影紗施法者’,我們懷疑是一個古老秘教‘熵影會’的殘黨。這個教派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的魔法王朝,他們崇拜‘命運可被編織’的邪說。”
她走近一步,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枚冰冷的硬幣:“更關鍵的是……根據我們截獲的殘破密文,他們似乎知道你的存在,王羽。知道你是‘火種協議’的持有者。他們在埋骨地的儀式,可能需要一個‘鑰匙’——而你的力量,很可能就是那把鑰匙。”
王羽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表情不變:“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如果我的猜測成真,那麼你踏入埋骨地的瞬間,就會成為儀式的催化劑。”莉塔娜直視他的眼睛,“但我依然建議你去——因為這也是摧毀他們計劃的最好機會。我會讓接應小隊攜帶‘靈魂禁錮裝置’,一旦儀式開始,我們可以強行中斷,同時捕獲核心碎片。”
“聽起來你已經有完整的計劃了。”
“我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莉塔娜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下,“最後一句忠告:塞拉斯長老是個可敬的人,但他的方法太慢了。在這個時代,慢就是死。希望你……不要被古老的教條束縛。”
她消失在花園陰影中。
王羽站在噴泉邊,看著水花在月光下閃爍。露娜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
“她在說謊。”露娜輕聲說,“不是全部,但關鍵部分有隱瞞。她的情緒底層……有貪婪,有急切,還有一種……獻祭者的決絕。”
王羽點點頭:“但我們還是要去,對嗎?”
“要去。”露娜握住他的手,“因為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那些龍魂正在被吞噬,那些秘教徒正在準備某個可怕的儀式。我們不能假裝沒看見。”
遠處,凱蘭、巴克和金靂也走了過來。四人站在月光下,看著王宮的方向。
“甚麼時候出發?”巴克問,他的傷還沒全好,但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三天後。”王羽說,“我們需要準備——真正的準備。凱蘭,我要你查清所有關於‘熵影會’和古代魔法王朝的記載。金靂,打造能抵抗靈魂抽取的護符。巴克,訓練一支三十人的精英小隊隨行。露娜……”
他看向精靈少女:“我需要你感知埋骨地的真實狀況——隔著千里,能感知多少就感知多少。”
“那你呢?”露娜問。
王羽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傳說中巨龍安息的土地。
“我要去和王室密庫裡的那些古老卷軸談談。”他說,“看看有沒有關於‘火種協議’真正來歷的記載。如果我真的是一把鑰匙……那我至少得知道,自己能開啟甚麼門。”
夜風吹過花園,帶來遠方的寒意。
慶典結束了。真正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