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蘭多王都，冒險者公會大廳。
清晨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這本該是任務板前最清閒的時刻，大多數冒險者還在宿醉中沉睡，只有幾個勤快的櫃檯職員打著哈欠整理昨日的報告。
但今天不一樣。
“讓一讓！緊急任務！”
“北境急報！雪山那邊出大事了！”
“密林巡邏隊有人活著回來嗎？！”
嘈雜的人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王羽推開公會大門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超過三十名信使、地方官員和渾身帶傷的冒險者擠在大廳裡，每個人手裡都揮舞著羊皮紙卷，臉上寫滿驚恐與急切。任務板前，兩名年輕的公會職員手忙腳亂地將新的告示釘上去，木板已經密密麻麻貼了三層。
“怎麼回事？”露娜從王羽身後探出頭，淺金色的眼眸快速掃過大廳，“魔力流向混亂……至少有七種不同的異常波動從邊境傳來。”
凱蘭推了推單片眼鏡，奧術視覺悄然開啟：“而且每一種波動的性質都截然不同。這不符合自然災難的規律。”
巴克握緊了戰斧的握柄，粗壯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出事了。”
四人擠過人群。作為艾歐蘭多重建工程的核心人物、更是擊潰聯邦的傳奇英雄，他們一路走來，人們自動讓開道路，投向他們的目光中混雜著敬畏與期盼。
“王羽大人！”公會負責人——一位白髮蒼蒼但腰背挺直的老矮人——從櫃檯後快步走出，手裡抱著一摞幾乎要擋住視線的報告，“您來得正好。從昨晚午夜開始，邊境七處哨站、十二個村莊同時發來求救訊號，情況……很不對勁。”
“同時？”凱蘭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相距超過兩百里的不同地點，同時發生災難？”
“如果只是天災或魔物襲擊，倒還簡單了。”老矮人將報告堆在中央的長桌上，最上面那張羊皮紙上用潦草的紅墨水畫著三個巨大的驚歎號，“看這個——銀溪村，位於王都東北一百八十里。信使今早拼死帶回的訊息：整個村莊從三天前開始，就再也沒有人睡著。”
王羽接過報告。上面的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手抖而歪斜：
“永無止境的白晝……太陽從未落下，影子凝固不動……村民們睜著眼睛勞作、進食、交談，但眼神空洞……已經有人開始虛脫倒下，卻依然無法閉眼……救命……”
“永晝幻影。”露娜輕聲念出報告角落的標註，“村民們的集體幻覺？”
“如果是幻覺倒好了。”老矮人又抽出一份報告，這次是附有簡易地圖的偵察記錄，“看看幽暗密林西緣——距離銀溪村足足三百里。三天前開始，那裡的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金屬化。不是覆蓋金屬，而是從木質纖維開始轉化，變成活生生的鋼鐵植物。更可怕的是，這些‘鐵樹’會攻擊任何靠近的活物。一支十人的偵察隊只回來了三個，帶隊的白銀級冒險者被一根突然刺出的鐵藤貫穿了胸口。”
金靂不知何時也趕到了公會，矮人鍛造大師抓起那份報告，濃眉緊鎖：“自然物質的屬性強制轉變……這違背了基本的元素法則。除非有外力強行重寫了那片區域的‘定義’。”
“還有更詭異的。”老矮人的聲音壓低，指向第三份報告，“極光峰——王國境內第三高的雪山。一支登山隊五天前出發，預定三天前返回。昨天，他們的家屬僱傭了一支救援隊。救援隊在海拔四千米處發現了一個……‘領域’。”
報告上附著一張潦草的速寫：雪山斜坡上，一個完美的半球形區域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區域內外界限分明，區域內的雪花凝固在半空，岩石上的冰錐保持著滴落的瞬間姿態。速寫角落用顫抖的筆跡寫道：“時間在那裡停止了。我們扔進去的繩子在穿過邊界的一瞬間就凝固在空中。漢斯冒險伸手去撈，結果整條手臂的時間流速慢了五十倍，抽回來時已經嚴重凍傷壞死……”
“絕對靜默領域。”凱蘭的鏡片上閃過奧術符文，“時間凝滯現象……這需要的能量級高得可怕。”
大廳裡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長桌邊的王羽團隊。
老矮人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份彙總報告推了過來：“過去七十二小時內，王國邊境至少出現了七處類似的異常區域。共同點有三：第一，都發生在相對偏遠的地區；第二，現象本身違背自然法則；第三，每個區域的中心都檢測到‘高濃度神性殘留波動’——這是凱蘭大人之前教我們設立的監測法陣傳回的資料。”
王羽抬起頭：“神性殘留？你是指……”
“守望者議會崩潰後散落的東西。”凱蘭接過話頭，手指在報告上劃過，“那些‘神格碎片’。它們蘊含著原本屬於神明的權柄碎片，但失去了主體的約束後，這些力量開始自行運轉，扭曲周圍的現實。”
露娜閉上眼，感知全力展開。幾秒鐘後，她猛地睜開眼，臉色發白：“它們在……低語。那些碎片。不是語言，是概念的嗡鳴。‘觀測’‘編織’‘裁定’……它們在無意識地執行自己代表的權柄，把周圍的現實強行扭曲成符合自己‘定義’的樣子。”
巴克沉聲問：“能確定每個區域對應的碎片型別嗎？”
“初步判斷可以。”凱蘭迅速翻動報告，“銀溪村的‘永晝幻影’——碎片權柄可能與‘觀測’或‘記錄’相關，它強行定義了‘此地無黑夜’的概念。幽暗密林的‘金屬化’——明顯是‘編織’或‘轉化’權柄，重寫了物質的本質。極光峰的‘時間凝滯’——這隻能是‘裁定’或‘判決’權柄的衍生，它裁定了‘此地時間流速為零’。”
大廳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也就是說，”王羽緩緩說道，“那些散落世界各地的神格碎片，每一個都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它們會根據自己的‘職能’，無差別地扭曲周圍的環境，形成超自然的災難區域。”
“而且這些災難會不斷擴大。”露娜補充道，她的手指在空中虛點，淡金色的光點勾勒出王國的簡易地圖，“根據報告中的擴散速度計算，銀溪村的‘永晝幻影’範圍每天擴大約百分之五。如果放任不管，一個月後整個郡都將陷入永恆的白晝。幽暗密林的金屬化速度更快，每天百分之八。極光峰的時間凝滯領域相對穩定，但任何誤入其中的生物都會被永久凍結——這本身就是致命的。”
老矮人擦了擦額頭的汗：“公會已經將所有能調動的冒險者都派出去了，但……這些不是普通的魔物，不是靠刀劍和法術就能解決的。我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關閉’這些現象。”
王羽看向他的同伴們。
凱蘭已經取出隨身攜帶的奧術計算盤，手指快速撥動符文滑塊：“需要分頭處理。每個異常區域的性質不同，需要的解決方案也不同。我們四個人剛好可以分成兩組，同時處理兩處最緊迫的危機。”
“我和露娜去銀溪村。”王羽說，“心靈和感知層面的異常，露娜的能力最適用。而且如果涉及到集體意識的問題，‘火種協議’可能有破解的方法。”
露娜點頭：“那些村民被困在永無止境的清醒中，本質上是被強制共享了意識和感知。我需要找到碎片的核心，重新定義‘自我’與‘外界’的邊界。”
“那我和金靂去幽暗密林。”巴克將戰斧扛在肩上，“物質轉化和活化……聽起來像是需要‘打斷施法’的硬仗。金靂對物質結構的理解能幫我們找到弱點，而我負責創造打斷的機會。”
金靂已經開始整理腰間的工具包：“我需要帶上世界樹嫩枝的樣本——如果那些樹木是被‘秩序生長’的概念強制轉化，那麼蘊含自然混沌特性的材料應該能形成概念對沖。”
凱蘭放下計算盤：“極光峰的時間凝滯區域最危險，但也相對穩定。我可以先遠端佈置隔離法陣，防止更多人誤入。等你們兩組解決各自的危機後，我們再匯合處理雪山的問題。另外……”
他看向王羽，壓低聲音：“這些碎片的出現不是巧合。守望者崩潰才過去幾個月，碎片散落世界各地。按理說，它們引發異常應該有個逐漸積累的過程，但現在卻是突然同時爆發——七處異常區域幾乎在同一時間啟用。這像是……被甚麼東西觸發了。”
王羽眼神一凝：“你懷疑有人故意啟用了碎片？”
“或者，有某個更大的事件作為‘引信’。”凱蘭說，“但我現在資料不足。先解決眼前的災難，然後我們需要調查這些碎片之間是否存在聯絡。”
大廳裡的冒險者們屏息聽著他們的對話。當王羽轉過身，面對聚集的人群時，所有人都站直了身體。
“公會負責人。”王羽的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大廳中迴盪，“請將目前所有的異常區域報告整理成任務簡報，標註危險等級、影響範圍和可能需要的專業能力。向全王國的冒險者開放這些任務，但務必警告——這不是普通的討伐，任何冒進都可能喪命。”
“是！”
“另外，以王室和重建委員會的名義釋出通告：所有邊境村莊進入警戒狀態，發現任何異常現象立即上報並組織撤離。不要嘗試自己解決——這些是神明的碎片，不是凡人能輕易對抗的東西。”
命令一條條下達，公會迅速恢復了秩序。冒險者們開始根據自身能力組隊，領取相對安全的輔助任務——疏散村民、建立隔離帶、運送物資。而王羽團隊則走向任務板最上方那三張血紅色的告示。
王羽的手按在銀溪村任務的羊皮紙上。
“分頭行動。”他說，“保持通訊水晶暢通，每六小時彙報一次進展。如果遇到無法應對的情況，不要逞強，立即呼叫支援。”
露娜輕輕握住他的手：“小心那些‘低語’。碎片會試圖影響接近者的心智。”
巴克和金靂已經走向門口，矮人鍛造大師回頭咧嘴一笑：“等我們從密林回來，說不定能帶點‘鐵木’樣本給你研究，凱蘭。走了！”
兩小時後，四匹快馬衝出王都城門，分赴兩個方向。
王羽回頭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城牆。晨光中，艾歐蘭多的旗幟在城堡塔樓上飄揚。就在幾天前，他們還在慶祝聯邦的覆滅和新生的開始。
而現在，新的威脅已經降臨——不是來自外敵，不是來自陰謀，而是來自那些曾經維持世界運轉、如今卻散落成災厄源頭的神明碎片。
“它們在低語。”露娜在他身邊輕聲說，她的眼睛望向東北方，彷彿能穿透群山看到那個被永恆白晝籠罩的村莊，“它們在呼喚同類，也在呼喚能理解它們的存在。”
王羽握緊韁繩。
他想起了守望者議會崩潰的那一幕，無數光之碎片如雨灑落。那時他們以為那是一場勝利的終結，一個新的開始。
但現在看來，那或許只是另一段艱難旅程的序章。
“那就讓我們去聽聽。”他說，“聽聽那些碎片到底想說甚麼。”
馬蹄踏碎晨露，奔向災厄初現之地。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遠方，在更北的雪山之巔，在更深的地下遺蹟，在更遙遠的異國都城，同樣的異常正在悄然滋生。
神骸已碎，權柄流散。
而凡人的世界，才剛剛開始品嚐這份沉重遺產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