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並非虛無，而是充斥著無序與混亂的黑暗。
王羽的意識彷彿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墜入了一條由無數流動的、破碎的光帶和符號組成的洪流。那些光帶是如此的熟悉——正是《亞爾蘭傳說》遊戲執行時，在他電腦後臺隱約可見的程式程式碼，只是此刻它們被放大了千萬倍，構成了這片無邊無際的、喧囂而冰冷的意識空間。
他“看”到代表地形資料的綠色網格在遠處起伏，如同山脈的骨架；
“看”到代表生命單位的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明滅，其中一些光點驟然黯淡、消失，彷彿對應著剛才戰鬥中逝去的村民；
“看”到代表魔法效果的藍色和紫色能量流如同極光般扭曲、碰撞；
甚至能“看”到代表他自己存在的，一個極其不穩定、不斷在實體與亂碼之間切換的白色光團。
這裡是……世界的底層？遊戲的原始碼層面？
他試圖“遊動”，卻無法控制方向，只能隨波逐流，被這資料的洪流裹挾著，衝向更深、更核心的區域。
突然，前方的“景象”變了。
無數粗大的、閃爍著不祥紅光的鎖鏈，憑空出現，縱橫交錯，貫穿了整個資料空間的深處。這些鎖鏈由更加複雜、更加古老的符文構成，它們緊緊纏繞、束縛著一個難以名狀的、龐大的存在。
那存在沒有具體的形態，更像是一團凝聚的、溫和的白光，散發出一種包容、孕育萬物的氣息，彷彿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意志。然而，此刻這團白光卻被那些猩紅的鎖鏈死死勒住，光芒黯淡，波動微弱，如同一個被囚禁的、奄奄一息的巨人。
王羽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被束縛的白光中傳來的痛苦、無奈，以及一絲……微弱的求救意念。
“錯誤……外來……鑰匙……”
一段殘缺不全的資訊流，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拂過王羽的意識。
鑰匙？是指我嗎？因為我是那個“GLITCH_001”，是那個“錯誤”本身？所以能開啟這些鎖鏈？
他努力想要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就在這時，一股強大而陰冷的排斥力從那些猩紅鎖鏈上傳來！鎖鏈上的符文猛地亮起，散發出濃郁的黑暗與混亂氣息，與莫爾甘的黑暗魔法同源，卻更加深邃、更加本質！
“檢測到未授權訪問……威脅等級：極高……執行驅逐……”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警告資訊如同冰錐，刺入王羽的意識。
轟！
一股無可抵禦的力量猛地將他從這片資料的深淵中彈了出去！
“呃啊！”
王羽猛地睜開雙眼，從木床上彈坐起來，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眼前是熟悉的、艾瑞家那低矮的木屋頂。窗外已是黃昏，橘紅色的光芒透過縫隙，在空氣中投下溫暖的光柱，與夢中那冰冷的資料洪流形成了鮮明對比。
“艾瑞！你醒了！” 驚喜的呼喊在身邊響起。
王羽轉過頭，看到的是露娜那張帶著疲憊與關切的臉龐。她坐在床邊，手中的木杖散發著柔和的綠色光暈，顯然剛才一直在用自然魔法為他治療。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顯然之前的傷勢並未完全復原。
“我……昏迷了多久？”王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一天一夜。”露娜鬆了口氣，收回法術光暈，“你透支得很嚴重，身體和精神都是。感覺怎麼樣？”
王羽沒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反覆看著。就是這雙手，在昨天，爆發出了那匪夷所思的、抹除暗影箭的湛藍資料流。夢境中那被鎖鏈束縛的白色光團，那冰冷的警告，依舊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王羽斟酌著詞語，看向露娜，“在這個世界的……更下面。”
露娜翠綠的眼眸微微一凝：“更下面？”
“像是一切事物的根源……被一些……不好的東西，鎖住了。”王羽無法準確描述程式碼和鎖鏈，只能用露娜可能理解的方式表達，“那些東西，和那個巫師的黑暗魔力，感覺很像，但……更可怕。”
露娜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古老的預言中，確實提及世界之靈陷入沉睡，平衡正在傾斜。長老們也曾感應到一股來自世界根基的、不自然的束縛感……”她看向王羽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而你，艾瑞，你不僅能感知到，甚至能……觸碰它？你昨天使用的力量，並非魔法，更像是……在直接修改現實的‘規則’。”
王羽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無法控制它。那感覺……很糟糕，像要把我自己也撕碎一樣。” 他想起了那股狂暴的資料洪流和隨之而來的劇烈虛弱感。
“強大的力量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露娜語氣嚴肅，“在你學會完全掌控它之前，最好謹慎使用。那股力量的波動……太顯眼了。”
王羽明白她的意思。莫爾甘就是被這股力量吸引來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甚麼，心臟猛地一縮。
“我媽……她……”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露娜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低沉而哀傷：“很抱歉，艾瑞……我們沒能……她為了救你……”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確認，王羽的心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那個雖然貧窮，卻給予這具身體無限關愛與溫暖的婦人，那個在最後時刻用生命推開他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悲痛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沉溺於悲傷的時候。
“村子……損失怎麼樣？”
“村牆損毀嚴重，尤其是被暗影箭直接擊中的部分，幾乎需要重建。有七位村民不幸遇難，還有十幾人受傷，幸好你之前製作的藥膏還有儲備，重傷員都穩定下來了。”露娜的聲音帶著沉重，“大家都在哀悼，但……沒有人責怪你，艾瑞。相反，他們更加……依賴你了。是你最後爆發的力量，逼退了那個巫師。”
王羽沉默地聽著。七條人命，加上“母親”……這份救下村莊的功績，沾染著太多鮮血，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依賴？他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千鈞。
他掙扎著想要下床，身體依舊虛弱，但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支撐著他。
“你要做甚麼？”露娜扶住他。
“我不能躺在這裡。”王羽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如同血色，“那個巫師只是暫時退走，黑暗勢力已經注意到了這裡。我們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必須找到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回想起夢中那被束縛的世界意志，那殘缺的“鑰匙”資訊。
三大上古神器……它們是否與解開這些束縛有關？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夢境中資料洪流沖刷過的幻痛。
前方的路佈滿荊棘，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必須弄明白自己是誰，為何而來，以及體內這股既帶來希望又帶來災禍的力量，究竟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