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的光在王羽的臉上明明滅滅，映照著他全神貫注的瞳孔。
耳機裡是隊友嘈雜的指揮和技能釋放的音效，眼前是《亞爾蘭傳說》最新版本團隊副本“魔王座”的最終戰場。隕石拖著熾熱的尾焰砸落，暗影魔物如潮水般湧來，光影效果華麗到幾乎要溢位螢幕。
王羽，ID“羽落無聲”，現實中海京大學一名普通的大三學生，此刻卻是百人團戰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指揮之一。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舞，指令清晰而冷靜。
“三隊補東面缺口，治療刷好坦克的血！法師團準備，BOSS下一次暗影新星，倒計時……全體規避！”
螢幕上的角色們整齊劃一地後撤，精準地躲開了那圈致命的黑色波紋。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BOSS的血線穩步下降，99%，98%……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螢幕中央，BOSS猙獰的形象突然扭曲、拉長，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彩色馬賽克。緊接著，整個遊戲介面像是被潑了油的畫布，色彩瘋狂地流淌、交融。
“卡了？伺服器崩了？”王羽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拍了下主機箱。
但情況並未好轉。耳機裡的隊友聲音變成了扭曲刺耳的電流雜音，眼前的畫面徹底崩潰，被無數飛速滾動的、亂碼般的字元覆蓋。
那些字元並非完全陌生，它們像是《亞爾蘭傳說》的基礎程式程式碼，但又摻雜了大量他從未見過的、結構詭異的符號。
一個錯誤提示框猛地彈了出來，佔據了整個螢幕。它的樣式極其古老，像是上個世紀的電腦系統視窗，邊框粗糙，背景是令人不安的深紅色。
錯誤程式碼：#GLITCH_001
錯誤資訊框裡，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白色文字，彷彿帶著某種冰冷的嘲弄：
【檢測到高維意識介入……協議衝突……開始執行底層同化……】
“甚麼鬼？”王羽愣住了，這遠遠超出了普通遊戲BUG的範疇，“駭客攻擊？新型病毒？”
他伸手想去拔掉電源線，這是面對電腦異常時最本能的反應。
然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動不了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吸力，從螢幕中心那團混沌的亂碼中傳來。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力量，更像是一種作用於他“存在”本身的牽引。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從身體裡硬生生地“剝離”出來。
視野開始旋轉、模糊，現實中的宿舍——堆滿書的桌子、沒喝完的可樂、窗外遠處的燈火——一切都在急速遠離、失真，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波。
他試圖張嘴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最後景象，是那佈滿亂碼的螢幕化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將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維，無情地吞噬進去。
黑暗。
徹底的、絕對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觸感，甚至連“自我”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像是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虛無管道中滑行，又像是被凝固在了一塊巨大的琥珀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緊接著，是聲音。
模糊的、遙遠的呼喚，像是隔著厚重的牆壁。
“……艾瑞……艾瑞！醒醒！”
然後是觸覺。
身下是粗糙而堅硬的木板，硌得他背脊生疼。一股混合著乾草、泥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湧入鼻腔，真實得刺鼻。
艾瑞？
誰是艾瑞？
王羽用盡全部力氣，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由粗糙原木構成的屋頂，幾縷微光從木板的縫隙間透下，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他躺在一張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
他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人正關切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她的服飾，分明就是《亞爾蘭傳說》裡新手村NPC最常見的款式。
“感謝大地母神，你終於醒了，艾瑞！”婦人見他睜眼，明顯鬆了口氣，“你昨天去後山撿柴火，從坡上滾下來，昏睡了一整天了！可嚇壞我了！”
艾瑞……
王羽猛地抬起自己的手。
一雙略顯瘦弱、面板粗糙、屬於少年的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狹小的木屋，簡陋的木製傢俱，牆角堆著農具，牆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草藥——一切都和他記憶中游戲初始村莊“星露村”的民居一模一樣。
不，不是“像”。
他就是在這裡！
“水……給我點水。”他聽到自己發出一個略顯沙啞的、陌生的少年嗓音。
婦人連忙遞過一個木碗。
王羽接過碗，沒有立刻喝，而是低頭看向碗中晃動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棕色的短髮，綠色的眼睛，面容清秀卻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
這是誰？
這不是王羽！
這是……艾瑞。《亞爾蘭傳說》無數背景板NPC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名字。
“砰”的一聲，木碗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渾濁的水灑了一地。
巨大的、荒誕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是在玩遊戲。
他……變成了遊戲裡的一個角色。
那個錯誤提示……高維意識……底層同化……
難道……
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他，被永遠地困在了這個遊戲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