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旺坐在靠窗的硬座椅上，屁股底下的藍布坐墊早已被磨得發亮，他微微側著身，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框上的鏽跡，眼睛卻貪婪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金旺，歇會兒，別老盯著外頭看，眼都該花了。”對面的趙長河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搪瓷缸，擰開蓋子喝了口涼白開，缸子沿上印著的“勞動模範”四個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鮮亮的紅色。
楊金旺應聲回過頭，嘴角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趙師傅，這都快到北京站了，我心裡敞亮得慌，哪兒睡得著啊。”
這次他倆去佳木斯執行總務局交辦的物資調運任務，折騰了兩天，總算把一批緊缺的木材和五金件安全運了回來。火車已經行駛了五個多小時，從瀋陽到北京的線路不算短，而且綠皮火車逢站必停，速度慢得像蝸牛爬。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過道上都站著人，有揹著包袱的農民，有穿著中山裝的幹部，還有幾個戴著紅領巾的學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北京的天安門。
“瞧你這毛躁勁兒，”趙長河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楊金旺的肩膀，“咱們這次任務完成得漂亮，可也得沉住氣。到了局裡跟李科長彙報，別光顧著高興，該說的細節得說清楚。”
楊金旺用力點頭，把趙師傅的話記在心裡。這還是第一次跟著趙師傅出遠差，一路上趙師傅教了他不少東西，從怎麼清點物資到怎麼跟當地的同志溝通，甚至連怎麼在火車上搶座位、怎麼用糧票換熱乎飯都細細叮囑過。對他來說，趙長河不只是同事，更像是長輩和師傅。
火車廣播裡突然傳來乘務員略帶沙啞的女聲：“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即將到達北京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準備下車。”
車廂裡瞬間熱鬧起來，人們紛紛站起身，拍打身上的灰塵，拎起放在座位底下的行李。楊金旺也趕緊把自己的小包袱拿過來，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剩下根木杆，其他的都在空間裡呢。
趙長河把裝著交接檔案的牛皮紙檔案袋仔細塞進懷裡，又檢查了一遍隨身帶著的物資清單，確認無誤後才站起身：“走，金旺，別擠，跟著我。”
兩人隨著人流慢慢挪向車門，楊金旺緊緊跟在趙長河身後，生怕被人流衝散。火車進站時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伴隨著蒸汽機車噴出的白色煙霧，緩緩停靠在站臺上。
北京站的站臺是用水泥鋪成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站臺上擠滿了接站的人和下車的旅客。牆上刷著醒目的紅色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還有幾幅宣傳畫，畫著工人和農民並肩勞動的場景。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味和火車站特有的嘈雜聲，叫賣聲、呼喊聲、火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鮮活的時代畫卷。
“跟著我，別亂看。”趙長河拉了一把有些走神的楊金旺，快步朝著出站口走去。出站口的檢票員穿著藍色的制服，戴著紅袖章，仔細地檢查著每個人的車票。趙長河把兩人的車票遞過去，檢票員核對無誤後，在車票上剪了個小口，揮手讓他們透過。
出了北京站，外面的陽光更加刺眼。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大多穿著藍色、灰色或黑色的衣服，偶爾能看到幾個穿列寧裝的女同志，顯得格外精神。
腳踏車是街上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一輛輛腳踏車叮鈴鈴地駛過，形成了一股腳踏車洪流。遠處傳來公共汽車的鳴笛聲，那是一種帶著木凳的老式公交車，車身上印著“北京公交”的字樣，車頂上架著兩個巨大的煤氣包——這是這個年代北京公交車的典型特徵。
“咱們先去總務局，交接完工作再各自回家。”趙長河看了看天色，對楊金旺說，“從這兒到總務局，坐3路公交就能到，省事兒。”
兩人走到公交站臺，站臺上已經有不少人在等車。站臺旁邊有個賣烤白薯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大爺，推著一輛鐵皮小車，車上的烤白薯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楊金旺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坐了一路的車，趙師傅也不睡覺，楊金旺空間裡是有吃的，但也沒法吃。
現在有機會了，楊金旺從口袋裡掏出兩毛錢和一兩糧票，走到小攤前：“大爺，來兩個烤紅薯，要甜的。”
“好嘞！”老大爺麻利地從爐子裡掏出兩個烤得焦黑的紅薯，用報紙包好遞過來，“剛出爐的，甜著呢！”
楊金旺把一個大的遞給趙長河：“趙師傅拿著，墊墊肚子，到了局裡還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完事。”
楊金旺拿著烤紅薯，入手滾燙，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咬了一小口，甜絲絲、熱乎乎的果肉在嘴裡化開，瞬間驅散了旅途的疲憊和飢餓。他一邊吃著，一邊忍不住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是老式的四合院和磚瓦房，偶爾能看到幾棟新建的蘇式風格樓房，顯得格外醒目。路邊的電線杆上掛著高音喇叭，正在播放著革命歌曲《東方紅》，歌聲激昂，迴盪在整個街道上空。
等了大概十分鐘，3路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門開啟，人們蜂擁而上，楊金旺和趙長河也跟著擠了上去。公交車裡同樣擁擠，座位早就滿了，兩人只能站在過道里，緊緊抓著頭頂的扶手。司機師傅猛地踩了一腳油門，公交車猛地向前一躥，楊金旺沒站穩，差點撞到旁邊的一位大媽，他趕緊道歉：“大媽，對不起，對不起。”
大媽笑著擺了擺手：“沒事兒，小夥子，站穩嘍。”大媽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面似乎裝著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