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晌午時分停的。
停得毫無預兆。前一刻還是密集的、讓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下一刻,這聲音便戛然而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天空的嘴。世界驟然陷入一種奇異的、近乎耳鳴的寂靜之中,只剩下屋簷殘留的雨水,還在不緊不慢地、一滴,一滴,敲打著門前的青石板,發出空洞而悠長的“嗒、嗒”聲,像是在為一個被強行中止的樂章,打著散亂的、無力的節拍。
建設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正用一塊磨刀石,細細地打磨著那把黃銅長勺的邊緣。勺子在無數次的攪拌中,邊緣已有些磨損,不再那麼光滑順手。他磨得很專注,很慢,砂石與黃銅摩擦,發出單調而均勻的“嚓、嚓”聲,在雨停後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樹則坐在門檻內,背靠著門板,目光有些呆滯地望著巷子。雨停了,天色卻沒有放晴,依舊是那種沉甸甸的、鉛灰色的陰霾,低低地壓在屋簷上,壓得人心裡也沉甸甸的。巷子裡的青石板溼漉漉的,反射著慘淡的天光,像無數面破碎的、黯淡的鏡子。積水的小窪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兩邊緊閉的門戶,死氣沉沉。
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洗刷後特有的、清冽的、帶著泥土和腐爛落葉氣息的味道,涼意更甚,直往骨頭縫裡鑽。小樹裹緊了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舊夾襖,還是覺得冷。他縮了縮脖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面的雜貨鋪,掃過斜對過的修鞋鋪,掃過巷子盡頭那棵葉子已經掉光了半邊的老槐樹。
一切,都和他清晨出去挑水時看到的,沒甚麼兩樣。寂靜,空曠,帶著一種被遺棄般的冷漠。
只有“林記”門口,那一道昨天撒下的、早已被夜風和雨水沖刷得無影無蹤的糖霜線曾經存在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水漬痕跡,固執地提示著它曾經的存在。
小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巷子口。早上挑水回來時,似乎瞥見的那道牆上的劃痕……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甚麼記號?師傅讓他留意,可他甚麼也沒看清。如果真有記號,意味著甚麼?是預警?是報信?還是……別的甚麼?
他心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像水窪裡的氣泡,冒出來,又無聲地破裂。師傅早上那番“後事”般的話,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時不時就刺痛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和無助。他不敢再問,不敢再想,只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片被雨水洗刷過的、冰冷的景物上,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可怕的念頭也一併洗刷掉。
“嚓、嚓、嚓……”師傅磨勺子的聲音,不疾不徐,穩定得近乎刻板。這聲音,在這過分的寂靜裡,竟成了小樹唯一能抓住的、安心的支點。他聽著這聲音,心裡那亂竄的恐慌,似乎也一點點被這單調的節奏安撫,沉澱下來。
時間,在雨停後的死寂和單調的磨刀聲中,緩慢地爬行。日頭似乎移動了一些,天光卻依舊昏暗,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就在小樹幾乎要被這凝滯的寂靜和內心的焦慮雙重摺磨得昏昏欲睡時,巷子口,忽然傳來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響。
不是腳步聲。是車輪聲。緩慢的,有些吃力的車輪滾動聲,夾雜著木頭摩擦的“吱嘎”聲,由遠及近。
小樹猛地一個激靈,睡意全無,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巷子口的方向。是郵遞員?不對,郵遞員是腳踏車,聲音輕快。這聲音沉重,緩慢……
建設磨勺子的聲音,也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磨刀石和銅勺輕輕放在腳邊,然後,緩緩地、無聲地站了起來,目光同樣投向巷子口。
車輪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於,一個身影,推著一輛簡陋的、只有一個輪子的木質手推車,從巷子口拐了進來,出現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盡頭。
推車的是個老人。很老。背佝僂得厲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走起路來一步一頓,十分吃力。他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帽簷軟塌塌的棉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花白的、亂糟糟的鬍鬚,和一雙在陰影裡顯得異常渾濁的眼睛。
手推車上,堆著些雜七雜八的破爛——幾個看不出顏色的舊瓦罐,幾捆乾枯的柴草,還有一些廢銅爛鐵、破布頭之類的東西,堆得高高的,用繩子胡亂捆著,隨著車子的顛簸,晃晃悠悠。
是個收破爛的。而且是那種最落魄、最邊緣的,走街串巷,用微薄的代價,換取別人家廢棄無用的物事,勉強餬口的“廢品郎”。
這種人在城裡並不少見,尤其是在這種僻靜的老街舊巷。他們沉默,卑微,像影子一樣穿梭在城市的角落,很少引人注目。
但此刻,在這個被勒令停業、風聲鶴唳、連街坊鄰居都避之不及的“林記”糖鋪所在的巷子裡,在這個雨停後死一般寂靜的午後,突然出現這麼一個收破爛的老人,推著一車破爛,不偏不倚,徑直朝著“林記”門口走來,就顯得格外突兀,甚至……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小樹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那老人一步一頓,推著那輛吱嘎作響的破車,越來越近。車輪碾過溼滑的青石板,留下兩道淡淡的水痕。老人的腳步很慢,很沉,彷彿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一直低垂著,看著腳下的路,又似乎,在帽簷的遮掩下,飛快地掃視著兩邊的門戶。
他是誰?真是收破爛的?還是……別有用意?會不會是王科長他們派來探風的?或者是那個保衛科李同志找來的人?
無數可怕的猜測瞬間湧上小樹的心頭,讓他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師傅。
建設已經離開了灶前,走到了鋪子中央,就站在櫃檯後面一點點的地方。他沒有再向前,也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門外越來越近的老人和那輛破車。他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有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吱嘎——吱嘎——”
破舊的手推車,終於停在了“林記”的門口,正正地,停在了那道早已消失的糖霜線原本所在的位置。車輪抵住了門檻下方的青石板,停了下來。
推車的老人,也停了下來。他似乎累極了,扶著車把,佝僂著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白霧。他歇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帽簷下,露出一張佈滿深深皺紋、被歲月和風霜侵蝕得如同乾涸河床般的臉。面板是古銅色的,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痕跡。那雙眼睛,雖然渾濁,眼白泛黃,但當他抬起眼皮,看向鋪子裡時,小樹卻分明感覺到,那渾濁深處,似乎有極其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老人的目光,先是掃過空蕩蕩的門口,掃過門檻內臉色蒼白、緊張不安的小樹,然後,越過小樹,落在了站在櫃檯陰影裡的建設臉上。
他的目光,在建設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只是那樣看著。然後,他的目光緩緩移開,開始打量這間鋪子。他看得很仔細,看那冷清的灶臺,看那口洗刷乾淨卻空置的銅鍋,看那擦拭得一塵不染卻再無糖果的糖罐,看那牆根下靜默的舊物……他的目光移動得很慢,彷彿在清點,在評估,又像是在回憶甚麼。
鋪子裡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屋簷雨水滴落的“嗒嗒”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壓抑。
小樹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看門口那陌生而詭異的老人,又看看身後沉默如山的師傅,一動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那老人看完了鋪子,目光重新落回建設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但先發出的,卻是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他佝僂著背,咳得渾身發抖,彷彿連肺都要咳出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過了好一會兒,咳嗽才漸漸平息。他用一隻枯瘦如柴、佈滿老繭和汙漬的手,抹了抹嘴角,然後,用極其沙啞、彷彿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開口問道:
“老……老闆,收……收破爛嗎?”
他的聲音很低,很含混,帶著濃重的、不知哪裡的口音,需要仔細聽才能分辨。
收破爛?跑到一個糖鋪門口,問收不收破爛?
小樹心裡的疑竇更深了,幾乎可以肯定,這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收破爛的。
建設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老人,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但清晰:“我這兒是糖鋪,不收破爛。”
“糖鋪啊……”老人重複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又似乎甚麼都沒有。他點了點頭,用那沙啞的聲音繼續說:“糖鋪好,糖鋪好……甜。甜東西,招人喜歡。”
他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建設聽了,臉上的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一些。
“是啊,甜東西,招人喜歡。”建設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語氣平淡,“可惜,現在不做了。”
“不做了?”老人似乎有些驚訝,抬起那渾濁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這間冷清的鋪子,“為啥不做了?手藝……丟了?”
“沒丟。”建設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迎視著老人,“手藝丟不了。是鋪子,停了。”
“停了?”老人皺緊了眉頭,那深深的皺紋幾乎能夾死蒼蠅,“為啥停了?生意不好?還是……惹了麻煩?”
他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小樹的心猛地一跳,緊張地看向師傅,生怕師傅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建設卻依舊平靜,甚至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算是吧。惹了點小麻煩。上面讓停的,等處理。”
“哦——”老人長長地“哦”了一聲,那聲音拖得有些怪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在思索甚麼。他再次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後用手捶了捶佝僂的腰背,嘆氣道:“這世道……唉,都不容易。我這一車破爛,走了一上午,也沒換到幾個子兒。天又冷,肚裡又空……”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訴苦。目光卻再次掃過鋪子裡面,尤其是在牆根那些舊物上,多停留了一瞬。
“老師傅,”建設忽然開口,打斷了老人的絮叨,語氣依舊平淡,“看您也累了。要不,進來歇歇腳?喝口熱水?”
進來?師傅竟然要讓這個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的老人進來?
小樹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他猛地看向師傅,眼裡充滿了不解和焦急。師傅這是怎麼了?難道看不出這人不對勁嗎?
那老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猶豫,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只是擺了擺手,沙啞地說:“不……不麻煩了。我這一身髒,別弄髒了您的地方。就……就在門口,借您這塊地兒,喘口氣,行不?”
他說著,也不等建設回答,便扶著車把,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在門檻外的青石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那輛堆滿破爛的手推車,彷彿真的累極了。
建設沒有強求,只是點了點頭:“行,您坐著。”說完,他轉身走到灶臺邊,提起灶上那口一直溫著熱水的小銅壺,又拿了一個乾淨的白瓷碗,走到門口。
他沒有跨出門檻,只是就站在門檻內,彎下腰,將碗放在老人腳邊乾燥些的石板上,然後,提起銅壺,緩緩地往碗裡注了大半碗熱水。
清澈的熱水注入白瓷碗中,騰起嫋嫋的白汽,帶著水的溫度和潔淨的氣息,在這清冷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誘人。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建設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門外的寒意中。
那老人看著腳邊那碗熱氣騰騰的清水,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檻內、背光而立的建設,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那雙枯瘦、骯髒、微微顫抖的手,捧起了那隻白瓷碗。
碗很乾淨,白得晃眼,與他髒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捧著碗,沒有立刻喝,只是湊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氤氳的熱氣,然後,閉上眼睛,彷彿在品味甚麼瓊漿玉液。半晌,他才睜開眼,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啜飲起來。
他喝得很慢,很專注,彷彿這碗白水是甚麼了不得的甘霖。熱水順著喉嚨滑下,他似乎舒服地嘆了口氣,佝僂的背脊,似乎也微微挺直了一點點。
建設就站在門檻內,靜靜地看著他喝,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
小樹也緊張地看著,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師傅對這陌生的、古怪的老人,似乎……過於客氣了?甚至,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老人終於喝完了碗裡的水,將空碗輕輕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又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建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渾濁和疲憊,而是多了一絲清亮,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
“老闆,”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也鄭重了一些,“您這水……甜。”
水甜?白水怎麼會甜?小樹更疑惑了。
建設卻似乎聽懂了。他臉上那極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點點,又似乎沒有。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井水,乾淨。喝慣了,是有點回甘。”
老人也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扶著車把,似乎想站起來,但試了一下,又無力地坐了回去,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捶了捶自己的腿:“老了,不中用了。坐下去,就起不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建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老闆,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勞您駕,幫我看看,我這車破爛裡,有沒有啥……您用得上的東西?隨便給點,不拘甚麼,能換口吃的,就行。我……我實在是走不動了,也餓得慌了。”
他又把話題繞回到了“收破爛”上。但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掃視鋪子,而是有意無意地,再次看向了牆根下那些舊物——老金的鐵盒,何守業的軍盒,蘇月香的玻璃罐,陳大有的相框,趙婆婆的布包。
他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一一停留,雖然很快移開,但那專注的、彷彿在辨認甚麼的眼神,卻沒能逃過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小樹的眼睛。
小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老人,就是衝著牆根下那些東西來的!他是誰?是王科長派來試探的?還是那些東西真正的主人派來的?或者……是別的甚麼勢力?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猛地看向師傅,用眼神拼命示意,想讓師傅趕緊把這危險的老人趕走。
然而,建設卻彷彿沒有看到小樹焦急的眼神。他只是順著老人的話,目光也投向了牆根那些舊物,看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老師傅,您也看見了,我這兒是糖鋪,清鍋冷灶的,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您車上這些……我用不上。”
他拒絕得很直接,也很合理。
那老人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種近乎固執的神色取代。他扶著車把,用力想要站起來,試了幾次,終於顫巍巍地站穩了。他佝僂著背,走到手推車邊,在那堆破爛裡,開始翻找起來。
他翻得很慢,很仔細,枯瘦的手在一堆廢銅爛鐵、破布舊罐中撥拉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半截生鏽的鐵犁頭,掂了掂,也放下。最後,他從一堆乾枯的柴草下面,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用深色粗布縫製的袋子,約莫巴掌大小,布料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顏色褪得發白,上面用同色的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圖案——看不太清,像是一朵簡單的、五個瓣的花,又像是一個粗糙的星星。
老人拿著那個小布袋,在手裡摩挲著,彷彿在猶豫。然後,他轉過身,佝僂著背,走到門口,將那布袋遞向門檻內的建設,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建設,沙啞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語氣:
“老闆,這個……這個您看看。不值錢,是個老物件。是我……我以前走南闖北,一個朋友送的。說是……避邪,保平安。我留著也沒用。您要是不嫌棄,就拿去。換……換您一碗糖水,行不?”
避邪?保平安?一個收破爛的老人,拿出這麼一個繡著古怪圖案的舊布袋,要換一碗糖水?
這要求,這舉動,愈發顯得詭異離奇。小樹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著那個舊布袋,又看看師傅,不知道師傅會如何應對。
建設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老人遞過來的那隻枯瘦、骯髒、卻穩穩託著布袋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落在老人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渾濁卻異常專注的眼睛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地對峙著,彷彿在進行著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無聲的交流。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再次凝固。只有屋簷殘留的雨水,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落,“嗒、嗒、嗒……”
終於,建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沒有去碰那個舊布袋,而是虛懸在布袋上方,停住了。他的目光,從老人的眼睛,移到了那個布袋上,仔細地打量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褪了色的繡花圖案。
看了片刻,他的手指,才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拈起了那個布袋的一角。
布料很粗糙,手感硬澀。那個繡花圖案,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能看得更清楚些——確實是五個瓣,但繡得十分粗糙笨拙,針腳凌亂,與其說是花,不如說更像一個拙劣的、孩童塗鴉般的標記。
建設拈著布袋,沒有開啟,也沒有湊近聞,只是用手指,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那個繡花圖案,感受著那粗糙的線腳和布料的紋理。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光芒,像是困惑,像是回憶,又像是某種深沉的觸動。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小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久到門口那老人託著布袋的手,都開始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然後,建設停止了摩挲。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門口的老人。這一次,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也更加銳利,彷彿要穿透老人佝僂的身軀、破爛的衣衫、渾濁的眼睛,直看到他的心底去。
老人迎視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那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東西,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急切。
建設沒有說話。他只是拿著那個舊布袋,轉身,走回了鋪子裡面。
他沒有走向櫃檯,也沒有走向灶臺,而是徑直走到了牆根下,在那幾件舊物前,停了下來。
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師傅要做甚麼。那老人也屏住了呼吸,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建設的背影。
建設在牆根前蹲下身。他沒有看老金的鐵盒,也沒有看何守業的軍盒。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蘇月香那個蒙著微塵的玻璃罐上。
罐子裡,是那些五彩的、被精心折疊存放的糖紙。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