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姐去世後的第三個清明,做糖畫的年輕人沒有回鄉上墳。
不是忘了,是走不開。那年春天雨水多,菜市場頂棚漏了,他鋪子裡進了水,泡壞了一批備用的糖板和幾袋麥芽。他忙著修屋頂、清淤、重熬糖漿,一連半個月沒出攤。
等忙完,清明已經過去七天了。
徒弟問:師傅,要不要補去?
他正低頭刮糖板上的水漬,沒抬頭。
“不補了。她不在那兒。”
徒弟不懂,但沒再問。
後來有一回,他給新收的小徒弟講熬糖口訣,講到“氣泡大小看火候”那句,忽然停下來。
小徒弟問:師傅,怎麼了?
他說:這句是我改的。我師傅傳我的時候,是三十二個字。我改成三十六。
小徒弟說:那我也能改嗎?
他想了想。
“等你教徒弟的時候,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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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林老師院子裡的眉豆長得比往年都瘋。
他剪不動了。膝蓋疼得厲害,爬不了梯子。隔壁新搬來的年輕夫婦看見了,翻牆過來幫忙。男的是程式設計師,在家遠端辦公,女的是中學美術老師,暑假剛放。
他們把那面牆剪得整整齊齊,藤蔓歸攏到一處,用細繩綁好。女老師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問:林老師,這牆上以前是不是有字?
林老師說:有。
她說:現在沒了。
林老師說:嗯。雨衝了。
她沒再問。
回屋前,林老師在窗臺上發現一支紅粉筆。不知道是誰放那兒的,也許是隔壁小孩,也許是哪次講課帶回來的,他記不清了。
他把粉筆放進鐵盒子。
鐵盒子已經滿了。紅的白的,長的短的,還有一些彩色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攢下的。
他數了數。三十七支。
夠再寫三十七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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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收到一封來自陌生地址的信。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郵戳是本市的。她拆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紙質粗糙,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紙上只有一行鉛筆字,筆跡稚嫩,像小學生寫的:
“李老師說,您來過我們學校。她現在不在了。我現在用她的講臺。”
周敏翻過來,紙的背面還有一行,筆跡不同,稍微工整些:
“鐵盒子我接著用。粉筆還夠。”
沒有署名。
她把這張紙壓在那本《沉積層》的扉頁裡。
後來她去過那所鄉鎮小學一次。不是特意去的,是路過。學校圍牆重新刷過,大門換了新的電動門,門衛不認識她,沒讓進。
她站在門外往裡看了看。
操場上有孩子在追逐。教室窗戶開著,有人在黑板上寫字,看不清是誰。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車窗外的田埂上,油菜花開過了,結出細長的莢。莢還是青的,離成熟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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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角”的版塊在那年秋天有一次意外的波動。
一個使用者連續釋出七條案例,每一條都極短,短到只有兩三行。釋出時間集中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管理員後臺看到,猶豫要不要聯絡他——連續釋出這麼多,平臺規則裡沒禁止,但總有點反常。
她點開看那些案例。
第一條:“那臺行車換了新鉤子。我驗收的時候站了很久。沒人知道我在看甚麼。”
第二條:“我師傅中風以後說不出話。我去看他,他用手比劃了很久。我沒全懂。”
第三條:“後來我想,他比劃的那些,有一部分是我這輩子能懂的。還有一部分,得等我到他那個歲數才懂。”
第四條:“不知道到那時候,他還記不記得比劃給我看過。”
第五條:“應該不記得了。”
第六條:“但我會記得。”
第七條:“師傅。機器我聽著呢。”
管理員把視窗最小化,坐了一會兒。
她沒有給他發訊息。
三天後,她又開啟那七條案例,逐條截了圖,存在一個命名為“有些事”的資料夾裡。
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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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洋的課題申請那年透過了。
批下來的經費不多,剛夠做田野調查的路費和錄音裝置。他在朋友圈發了一條,配圖是那封壓在玻璃板下面的退休工來信。
高晉點了贊。
後來他們通了一次電話,說課題的事,說各自的情況,說那些還在繼續寫的記錄。臨掛電話時,趙海洋忽然說:
“那封來信,我後來又聯絡上寫信的人了。”
高晉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是那個師傅的女兒代筆的。師傅已經走了。她翻父親的遺物,發現一本筆記本,裡面夾著我在期刊上發的那篇論文。論文頁尾用鉛筆劃了很多道,還寫了幾個字。”
“甚麼字?”
“他寫的:‘有人問了。’”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
高晉說:那就夠了。
趙海洋說:嗯。
他們沒有再說甚麼。結束通話電話,各自繼續手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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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許鋒第一次以實名的身份在“接活”模組上釋出任務。
不是幫別人,是找人。
他需要找一個能聽懂老式車床動靜的人。廠裡有一臺八十年代的老裝置,換了幾撥維修工,都說聽不出問題。但這臺車床的異響還在,只有五十歲以上、幹過三十年維修的老師傅才聽得出來。
他在需求描述裡寫了一句話:
“不知道你在哪裡。但如果你還在聽機器,請來試試。”
任務釋出三天,收到七份應徵。
他篩選出三份,約了現場試機。
第一個師傅來了,圍著車床轉了半小時,說:這不是異響,是它本來就這樣。
第二個師傅聽了四十分鐘,說:主軸軸承不行了。換。
第三個師傅來了,六十出頭,瘦,手指粗短,指節變形。他站在車床旁邊,沒有立刻靠近。先站了五分鐘,聽。
然後他走過去,把手掌按在床頭箱側面。按了十幾秒,換了個位置,又按。
最後他直起身,說:
“不是主軸。是旁邊那臺天車開過去的時候,振動傳過來,跟車床自振疊上了。兩振疊加,聲音變了。你調天車軌道的水平,不用動這臺床子。”
許鋒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廠里人說:您怎麼聽出來的?
老師傅說:以前幹過。那臺天車也是我們那時候裝的。
許鋒送他出廠門時,天已經黑了。
老師傅騎一輛舊腳踏車,車筐裡裝著保溫杯和工具袋。他跨上車,蹬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
“那臺行車,保險卡的事,後來換了沒有?”
許鋒愣住。
路燈下,老師傅的臉看不清表情。
許鋒說:換了。
老師傅點點頭,蹬車走了。
車輪碾過積著薄霜的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許鋒站在廠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沒有追上去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想,不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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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手溫糖作”關門比往年早。
年輕人帶著徒弟們吃了年夜飯,讓家在外地的先回去。最後一個徒弟走時,他叫住他。
“明年開春,你去趟省城。”
徒弟問:做甚麼?
他說:幫我送點東西。
他從案頭裡層取出那本套著藍印花布書衣的日誌,遞過去。
徒弟接住,沒問送給誰。
他接著說:省城有個人,可能還在。你問問菜市場邊上那間鋪子還在不在,找一位周敏老師。她寫過一本書,叫《沉積層》。就說劉姐的徒弟來過。
徒弟低頭看那本日誌。
封面磨得發白,邊角翹起,書脊的膠帶又裂開了,被人用新膠帶重新粘過。
他說:師傅,這本子不是您天天帶的嗎。
年輕人點點頭。
“所以讓你送去。”
徒弟沒有再問。他把日誌裝進揹包,拉鍊拉好。
窗外鞭炮聲漸密。
年輕人坐回案前,銅鍋已經洗淨收好,案板上空空蕩蕩。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新麥芽糖,放在手心裡,慢慢捏。
徒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師傅捏的不是糖畫。只是一團糖,捏來捏去,不成形。
他走出門,輕輕帶上門板。
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糖在他手裡慢慢涼下來,從軟變硬,從燙變溫。
手溫。
不是糖溫。
他把那團糖放下,起身關了燈。
黑暗中,案板上那團糖靜靜待著,等著明天重新回鍋,或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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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周敏被手機提示音叫醒。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照片上是一本套著藍印花布書衣的日誌,翻開的那一頁,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下面沒有留言。
她看著那張照片很久。
然後她回覆:你在哪兒?
對方很快回:剛到車站。準備回。
她又問:師傅怎麼稱呼?
對方回:姓沈。劉姐的徒弟。
周敏沒有再問。她把照片儲存下來,設為那個命名為“沉積”的資料夾的封面。
窗外鞭炮聲還在響。新年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
她把手機放下。
那些沉在水下六尺的東西,不需要被打撈。
它們會在某一天自己浮上來。
或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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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有人在“敘事角”釋出了一條新案例。
只有一句話:
“今天教徒弟聽動靜。他聽出來了。我沒說話。”
釋出者匿名。
釋出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沒有人回覆。
論壇伺服器把這條案例存入資料庫,自動生成一個索引編號,排在所有案例的倒數第一位。
它將在那裡等待下一個人開啟。
也許很快。
也許很久。
潮水日夜來去。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