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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以我為主

2026-01-09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國際城市創新論壇的會場設在哥本哈根一座由舊船塢改造的現代建築內。巨大的玻璃幕牆外是冬日的海港,灰藍色的水面上泊著白色帆船,清冷的光線透進來,與會者們的低聲交談混著咖啡機的聲音,營造出一種典型的北歐式理性氛圍。

高晉的演講被安排在“技能革命與城市韌性”單元。他走上講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膚色各異、表情各不相同的面孔。他看到了好奇,看到了審視,也看到了程式化的禮貌。

“女士們,先生們,”他用流利的英語開場,沒有用常見的客套話,“今天我想分享一個正在進行中的中國故事。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宏大的經濟資料,而是幾個普通的中國年輕人,以及一座試圖幫助他們尋找未來的城市。”

他點開了第一張圖片,是陳宇、王浩、劉棟在“技能闖關”第一次小組任務後,舉著粗糙成品合影的笑臉,背景是東都市人力資源平臺那個充滿工業風的共享空間。照片有些隨意,甚至模糊,但笑容真實。

“他們二十歲出頭,來自傳統的工人家庭,在學校教育中未能找到清晰的路徑,在快速變化的數字經濟中感到迷失。他們曾經認為,技術學習枯燥而無用,直到我們嘗試換一種方式與他們對話。”

高晉簡要介紹了“星火啟航”計劃的核心:遊戲化學習路徑、企業真實任務嵌入、職業夥伴陪伴、以及允許試錯轉向的柔性設計。他展示了幾張截圖:青年自己設計的“闖關”路線圖、微任務平臺上完成的第一個小作品獲得的評價和微薄報酬、企業開放日裡青年觸控到先進裝置時眼中的光。

“核心的轉變在於,”高晉強調,“我們不再把他們視為需要被‘安置’或‘幫扶’的問題,而是視為城市創新生態中潛在的、活躍的參與者。政策的作用,是搭建平臺,連線資源,降低他們探索和試錯的成本,激發他們內在的動力。”

他接著提到了北方某城市試點初期的偏差,坦承了改革落實中遭遇的“新瓶裝舊酒”困境,以及如何透過調整考核導向、加強一線反饋來糾偏。“任何改革都難以完美推行,發現偏差並自我修正的能力,與頂層設計同樣重要。”

臺下開始有輕微的騷動,一些聽眾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另一些人交頭接耳。高晉知道,這種對問題和挫折的坦率,有時比單純展示成就更具說服力,也更具風險。

演講後半部分,他略微提升了視角:“幫助青年獲得面向未來的技能,不僅僅是社會政策,更是經濟政策,是創新政策。一個能夠持續孵化、吸納並賦能新勞動力的城市,才具備面對技術衝擊和產業變革的韌性。中國的許多城市正在經歷深刻的轉型,我們試圖探索的,是一條將人的轉型與城市產業升級更緊密耦合的路徑。這條路還在探索中,我們歡迎基於事實的討論和建設性的建議。”

十五分鐘的演講時間很快到了。進入提問環節,第一個舉手的是位德國某智庫的研究員,問題直接而尖銳:“高先生,您描述的案例令人印象深刻。但這是否是一種精心挑選的‘展示視窗’?在中國整體的勞動力市場中,特別是那些年齡更大、技能更單一的轉型工人,他們是否被排除在這種‘遊戲化’的創新模式之外?更重要的是,政府主導的培訓計劃,如何避免扭曲勞動力市場的真實價格訊號和需求?”

問題頗具挑戰性。高晉略作沉吟,答道:“感謝您的問題。首先,您提到的年齡較大的工人,正是我們另一項重點工作的物件。在東都市,針對他們的培訓更強調技能認證、與原有經驗的銜接以及穩定的崗位對接,模式有所不同,但核心邏輯一致:尊重主體,對接需求。其次,關於政府角色,我們的定位不是替代市場,而是彌補市場在某些領域(如前瞻性技能培育、弱勢群體能力建設)的暫時性失靈。所有培訓內容的設計,都與企業共同完成;大部分培訓後的就業,透過市場化渠道實現。政府資金更多用於撬動社會資源、降低個人參與門檻,而非直接創造崗位。我們定期評估計劃對市場工資和崗位結構的影響,目前尚未發現明顯的扭曲效應。”

回答既有針對性,又提供了延伸資訊。臺下不少人點頭。

接著是一位北歐的市長提問,他更關心可操作性:“這種多方協作的平臺模式,對市政部門的協調能力要求很高。你們如何確保教育機構、企業和政府部門之間建立真正的信任和可持續的合作機制?而不是淪為一次性的活動?”

高晉分享了東都市建立常態化聯席工作機制、設立由各方代表(包括青年代表)組成的監督委員會、以及運用數字平臺提高協作透明度和效率的具體做法。“關鍵是以解決具體問題為導向,從小切口做起,讓各方在合作中儘快看到實際成效,信任便在實踐中累積。當然,這需要政府部門轉變角色,從事無鉅細的管理者,轉變為耐心細緻的組織者和服務者。”

提問逐漸深入,涉及資料隱私保護、培訓質量評估、長期效果追蹤等專業問題。高晉依據國內已有的實踐和思考,一一作答,不清楚的便直言“這需要進一步研究”,不迴避,不粉飾。

演講和問答環節結束時,會場響起了較為熱烈的掌聲。幾位與會者隨後圍上來交換名片,深入探討。高晉能感覺到,一種基於具體案例和務實討論的溝通正在建立。

然而,論壇間隙的咖啡時間,另一種聲音也不期而至。一位來自某跨國諮詢公司、曾在多家國際機構任職的經濟學家,端著咖啡“偶遇”高晉,閒聊幾句後,話鋒一轉:“高先生,您的演講很生動。但恕我直言,中國這種政府深度介入產業和人力資源發展的模式,與國際上主流的主張——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似乎存在張力。特別是在當前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討論中,這種模式常常被質疑可能造成不公平競爭。您如何看待這種根本性的模式差異?”

問題溫和,但指向的是更深層的理念與規則衝突。高晉放下咖啡杯,微微一笑:“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認為,討論任何發展模式,都不能脫離具體的歷史階段、資源稟賦和麵臨的挑戰。中國有超大規模的勞動力群體,有快速迭代的產業結構,也有區域間巨大的發展差異。我們的探索,是基於這些現實約束,尋求更有效率的資源配置和更具包容性的發展路徑。政府的作用,在不同領域、不同階段應當不同。在技能培養這個存在顯著外部性和市場失靈的領域,適當的公共干預是國際社會的普遍實踐,只是方式和程度各有不同。我們願意在具體的規則層面,基於實證研究,進行對話和比較。判斷一種模式是否‘公平’,最終應該看它是否促進了更多人的福祉,是否為全球經濟增長貢獻了正向力量,而不是簡單貼上意識形態標籤。”

對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未再多言,但高晉知道,這樣的理念碰撞遠未結束。

論壇結束後回國的航班上,高晉閉目養神,腦海中回顧著這幾天的經歷。主動設定議題、講述具體故事、坦誠面對問題、堅守基本邏輯——這次“走出去”的初步嘗試,比預想的效果要好一些。但這只是漫長對話的開始。國際上對中國發展模式的關注、疑慮乃至防範,將會長期存在,且隨著中國實力提升而更加微妙複雜。

回國後,他第一時間聽取了兩個專班的最新彙報。“星火啟航”在東都市的探索繼續深化,陳宇已經透過了動作捕捉的中級認證,並被那家MCN機構推薦,參與了一個小型遊戲公司的外包專案試做,獲得了第一筆像樣的專案報酬。他甚至在群裡開始分享接單經驗。但新的挑戰是:隨著一批青年完成初級或中級培訓,如何為他們提供更持續的進階路徑和職業發展支援,避免技能“天花板”過早出現?同時,如何將東都市的探索,更有效地轉化為其他城市可複製、可適配的操作手冊,而不是簡單的模式照搬?

“靜水流深”試點在國家實驗室遇到了新的情況:一位按照新標準被評為“優秀”的技術支撐骨幹,被一家民營高科技企業以高薪挖角。實驗室一方面為人才的增值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也擔憂核心支撐隊伍的不穩定。這引發了新的討論:在尊重市場規律和人才流動的前提下,如何透過事業平臺、榮譽體系、中長期激勵等方式,增強對關鍵支撐崗位人才的吸引力?這又涉及到更深層的事業單位人事與薪酬制度改革。

李明在彙報時總結道:“高主任,改革就像解連環套,解開一個,可能露出下面更復雜的結。現在看,‘星火’和‘靜水流深’都走到了需要更系統配套支援的階段。”

高晉點點頭:“意料之中。把這些問題梳理清楚,形成專題報告。有些需要我們在‘復興辦’層面協調推動,有些可能要上升到更高層面進行系統設計。改革越深入,越需要‘以我為主’的戰略定力,這個‘我’,既是國家發展的整體需要,也是每一個具體個體的真實需求。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更優的連通路徑。”

晚上回家,高悅正在興奮地和母親講述她們團隊的最新進展:那項與歐洲團隊的聯合研究專案正式啟動了,雙方定期視訊會議,討論熱烈而務實。“爸,您知道嗎?對方那個專案負責人,今天會議結束時特意用中文說了句‘謝謝合作’,雖然發音有點怪,但能感覺到誠意。”高悅眼睛亮晶晶的。

“很好。”高晉欣慰道,“合作不是單方面的給予或索取,而是在共同目標下創造新的價值。你們這次合作,就是很好的例證。”

夜深人靜,高晉站在書房窗前。遠方樓宇的燈光在冬夜的寒霧中暈開,化作一片溫暖的光暈。他想起論壇上那些質疑的、探尋的、思考的目光,想起陳宇第一次拿到專案報酬時在群裡發的那個“咧嘴笑”表情,想起實驗室主任談起人才被挖角時那種複雜的神情,想起女兒說起國際合作時眼中的光彩。

“以我為主”,不是閉門造車,也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在開放的環境中,清晰界定自身的目標與約束;在複雜的互動中,堅守核心的價值與邏輯;在不斷的試錯中,累積解決自身問題的能力與方案。這條航路註定不平坦,但燈光已在前方,微光正在匯聚,航道,正一寸一寸地在探索中變得清晰。

他拿起筆,在日程本上寫下明天的第一項工作:“召集專題會,研究‘星火計劃’進階路徑與跨城市推廣適配方案。” 然後,他關掉了檯燈。窗外的城市之光,足以照亮他走向書桌旁的簡短路徑。這光芒來自萬家燈火,也來自他心中那盞不滅的、對於腳下這片土地更好明天的信念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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