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易瑞東補充道，聲音放得更低，“我們之間的這條線，以後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再輕易動用。ICAC不是吃素的，通訊監控他們也會做。真有甚麼緊急情況……老地方，留暗號。”
“明白！”陳細九心中一凜，連忙應下。
“保重吧，細九。記住，活下去，比甚麼都重要。”易瑞東最後說了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陳細九在冰冷的電話亭裡又站了良久，才慢慢放下話筒。
夜風從電話亭的縫隙鑽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將易瑞東的每一句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陳細九將車開回自己在九龍塘的那套還算體面的公寓樓下時，已是深夜。
抬頭望去，屬於自己那層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暈在寒夜裡透出幾分虛浮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身沾染了夜寒與心頭沉重的外套在車裡脫下，換了件居家的羊毛開衫，這才拎著公文包上樓。
鑰匙轉動，推開房門。
客廳裡，電視還開著，播放著午夜時分的粵語長片，聲音調得很低。阿萍蜷在沙發一角，身上蓋著條薄毯，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拿著本翻了一半的電影畫報。聽到開門聲，她猛地驚醒，看到是陳細九，臉上立刻浮起溫順而略帶討好的笑容，連忙起身。
“九哥，回來了？餓不餓？我去給你煮碗麵？”她邊說邊要往廚房走。
“不用了，阿萍，坐，我有話跟你說。”陳細九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還算溫和。他自己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支菸。
阿萍乖巧地坐到他旁邊，但沒敢捱得太近，只是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
她跟了陳細九這幾年，知道他表面隨和，骨子裡卻精明且有主見，尤其是在雷洛那邊的事情上，從不多說，也從不允許她多問。
陳細九默默抽了幾口煙，目光在客廳裡掃過。
這房子佈置得不錯，傢俱電器都是時興的款式，牆上還掛了幾幅仿製的西洋油畫，是阿萍按照“雜誌上闊太太家”的樣子佈置的。
曾幾何時，他也覺得這樣挺好，有漂亮聽話的女人，有體面的住處，走出去人人叫一聲“九哥”，手裡有點小權，兜裡有點小錢，比當年在街頭差點被人打死的軍裝警不知強了多少倍。
可今晚，從雷府出來，再到與易瑞東那通電話，眼前這一切“體面”和“安逸”，都像是建在流沙上的城堡，隨時可能崩塌。
“阿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阿萍心頭一跳，“你跟我也有些年頭了。我陳細九是甚麼人，你清楚。我對你，也算過得去。”
“九哥對我很好，我知道的。”阿萍連忙小聲說，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現在，時局有點變化。”陳細九彈了彈菸灰，目光沒有看她，而是盯著裊裊上升的煙霧，“洛哥那邊……有些安排。我可能，以後沒那麼多閒錢，也沒那麼多精力，照顧那麼多人。”
阿萍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她隱約聽說過雷洛在“安排後路”，也感覺到最近陳細九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心事越來越重。
陳細九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這裡面，是二十萬港幣。另外，我在灣仔還有一套小公寓，地段不錯，也記在你名下了。你拿著這些錢和房子，以後……自己好好過吧。找個老實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別再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二十萬港幣！還有一套灣仔的公寓！這在七十年代初的香港，絕對是一筆能讓普通人衣食無憂甚至躋身中產的鉅款。
阿萍驚呆了，看著那個紙袋，又看看陳細九，眼圈瞬間就紅了，卻不是喜悅，而是恐慌。
“九哥！你……你不要我了？”
她聲音帶著哭腔，猛地抓住陳細九的手臂，“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改！我一定改！你別趕我走！我不要錢，也不要房子，我……我就想跟著你！當年洛哥把我給你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輩子就跟定你了！你去哪我去哪，你吃粥我吃粥，你富貴我跟著享福，你落魄……我……我也認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真情流露，倒不全是作偽。
跟了陳細九這幾年，他雖然不如雷洛那般豪闊，但也從未虧待過她，人前人後給足她面子，也從不像有些“大佬”那樣對她非打即罵。
比起以前在歡場賣笑、朝不保夕的日子，現在的安穩已是天堂。更何況，她清楚自己的“出身”和“歷史”，離開陳細九，帶著這筆錢，真能找到一個不介意她過去、對她好的“老實人”嗎？恐怕更難。而且，她內心深處，對陳細九，或許真的生出了一絲依賴和……類似親情的情感。
陳細九看著哭成淚人的阿萍，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何嘗不知道阿萍的心思？這個女人，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他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阿萍，不是你不要你，也不是你不好。是……是跟著我，以後可能沒安穩日子過了，甚至可能有危險。我是為你好。”
“我不怕！”
阿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語氣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倔強，
“九哥，我阿萍是沒讀過甚麼書，沒見過甚麼大世面，但我知道誰對我好。你對我好，我心裡記著。外面再危險，能有我以前在舞廳被客人灌酒、被媽媽桑打罵危險？能有……能被隨便送給不認識的人危險？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走！錢和房子，你都收回去！你要是真覺得我累贅，嫌我花錢，我……我可以出去找工做，我可以省著點花，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