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細九聽到雷洛的話後,他的心頭一凜,背後瞬間滲出冷汗,連忙起身,躬身道:“是!洛哥!我明白!我一定謹記您的教誨,絕不給您惹麻煩,也……絕不讓ICAC抓住把柄!”
“嗯,坐下吧。”雷洛揮揮手,語氣緩和了些,“阿仔,你的那份,儘快處理好,家裡人也早做安排。”
“知道了,洛哥。”
豬油仔忙不迭點頭。離開雷府,坐進自己的車裡,陳細九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細汗。
雷洛的警告言猶在耳,而海外那兩份厚重的“禮物”,此刻在他感覺,既像是保命符,又像是催命索。
他確實不想走,港島是他的根,他的江湖。但雷洛這條大船看來是真的準備起錨了,自己這留在岸邊的人,將來是會被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拍碎,還是能僥倖找到一塊礁石立足?
他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易瑞東那晚的話,還有雷洛今天的安排,都讓他清晰無比地認識到:港島,要變天了。而且,這天會變得非常徹底,非常殘酷。
夜色已深,霓虹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流動的光影。
陳細九將車緩緩停在路邊一個略顯老舊的公共電話亭旁。他下了車,夜風帶著寒意,讓他因緊張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他左右看了看,街道空曠,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車燈。
走進電話亭,投下硬幣,他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話筒,手指在撥號盤上懸停了片刻,彷彿那小小的圓盤有千斤重。
最終,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快速而準確地撥下了一串號碼——這是易瑞東給他的那個極少使用的私人電話,直通書房。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易瑞東那熟悉、平靜的聲音:“喂?”
“易生,是我,細九。”陳細九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透著一股緊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似乎對陳細九在這個時間用這個電話打來有些意外。“陳警官,這麼晚,有事?”
“易生,方便說話嗎?”陳細九沒直接回答,而是謹慎地問了一句。
“方便,你說。”易瑞東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陳細九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組織著語言,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話筒:“易生,剛剛……見過洛哥。他……已經開始安排了。太太和少爺小姐,已經去了加拿大。豬油仔也領了‘安家費’,準備撤了。洛哥……給了我和豬油仔,在倫敦、舊金山、悉尼的房子和錢。”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下一句:“我……我沒要。我跟洛哥說,我想留在港島,幫……幫他看看攤子。”
電話那頭傳來易瑞東一聲幾不可聞的、意味不明的輕哼,像是嘆息,又像是早有所料。“你選擇留下?”
“是……”陳細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後怕,
“易生,我……我心裡沒底。洛哥讓我以後‘小心、乾淨’,還說……ICAC不會永遠不動我。我知道,留下,就是靶子。可港島……我捨不得。阿萍她……唉。”
他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憋悶都吐出來,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求助:“易生,您見識廣,看得遠。您說,我……我這樣選,是不是在找死?這港島的天,接下來……到底會亂成甚麼樣?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才能保住條命,保住這個家?”
這幾乎是赤裸裸的求救和諮詢了。陳細九將他最大的恐懼和猶豫,攤開在了這個他內心深處既感激、又敬畏、也隱隱覺得是“明白人”的易先生面前。
易瑞東在電話那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桌的木質邊緣。
陳細九的來電和坦白,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雷洛開始“安排後事”,陳細九這個身處漩渦中心卻又不夠分量提前離場的“紅人”,感到恐慌和尋求指點,是人之常情。
“細九,”易瑞東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你既然選擇留下,就要有這個覺悟。風暴眼最平靜,但也最危險。雷生讓你‘小心、乾淨’,這是金玉良言,也是你未來幾年唯一的保命符。”
他頓了頓,繼續道:“怎麼做?
第一,斬斷所有與黑道的直接利益輸送。以前那些‘規費’、‘茶水錢’,哪怕是你經手的,立刻、徹底、乾淨地斷掉。手尾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憑證和人證。
第二,處理掉所有來歷不明、容易引起懷疑的財產。房子、車子、存款,只要說不清合法來源的,能變賣變賣,能轉移轉移,儘量讓個人資產顯得‘清白’、‘普通’。
第三,謹言慎行,低調做人。‘九哥’的名頭,能不用就不用。少去那些聲色場所,減少不必要的應酬。對ICAC可能的調查,態度要配合,但回答要謹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記不清就是記不清,一切以法律和證據為準繩。”
“可是……易生,有些事,不是我想斷就能斷得乾乾淨淨的,以前……”陳細九聲音苦澀。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易瑞東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冷峻,“壯士斷腕,總好過滿盤皆輸。你現在每多留一條可能被抓住的尾巴,未來就多一分被拖下水的風險。至於阿萍……”
他略一沉吟,“她跟過雷生,這是事實。你要做的,是讓她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也不要亂說話。必要的時候……可以讓她回內地老家‘探親’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
陳細九握著話筒,手心裡全是汗,但易瑞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建議,卻像黑暗中的一盞燈,讓他慌亂的心稍微定了定。他知道,易瑞東說的,是唯一可能行得通的自保之道,雖然做起來會異常艱難和痛苦。
“易生……多謝您提點。”陳細九由衷地說,聲音哽咽,“我……我記下了。我會按您說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