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咱們這終究是離開故土啊!”易中海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鍋子,“我在這四九城活了一輩子,根在這裡!去了那邊,人生地不熟,說話都聽不懂……”
“大爺,根在心裡,不在腳下。”
易瑞東握住易中海佈滿老繭的手,“柱子為甚麼想走?您比我清楚。他媳婦成分不好,連累一家人在院裡抬不起頭,在廠裡受氣,以後升學、工作都要受影響。您忍心看著柱子一家一輩子這麼憋屈?忍心看著大娘年年冬天腿疼得睡不著?”
易中海沉默了,低頭猛抽菸。
張桂芬在旁邊抹著眼淚說:“他爹,瑞東說得在理。柱子那孩子,太難了……咱們老了,在哪不是過?可孩子還小啊……”
易瑞東趁熱打鐵:“大爺,時間不等人。船後天一早就開。我已經安排好了,晚上咱們一起坐夜車去天津。
票我都讓人去弄了。您和大娘,就當是出趟遠門,去看看我,看看曉白和安安。要是在那邊真住不慣,等過兩年形勢更好了,我再送你們回來。但現在,柱子他們必須走,您和大娘,也該為自己活幾年了。”
易中海抬起頭,看著侄子那堅定而懇切的眼神,又看看旁邊淚眼婆娑、眼中帶著期盼的老伴,想起何雨柱一家這些年的憋屈,想起自己日漸衰敗的身體……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罷了,罷了。老了,不中用了,就聽你們年輕人的吧。”他終於鬆了口,聲音蒼老而疲憊,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易瑞東心中大石落地,立刻開始安排:“大娘,您和大爺也簡單收拾一下,只帶最要緊的證件、存摺、幾件換洗衣裳和你們覺得最珍貴的物件。別的,都留下。”
深夜,北京站燈火昏暗。
易瑞東透過以前華新社的老關係,弄到了幾張當晚開往天津的硬臥車票。
何雨柱一家三口,揹著簡單的包袱,神情緊張而決絕,在約定地點與易瑞東和易中海老兩口會合。沒有過多的言語,眾人迅速驗票進站,登上了那列即將駛向未知與希望的夜行列車。
汽笛長鳴,車輪緩緩啟動,將古老的四九城甩在身後。
車廂裡,何雨柱緊緊握著妻女的手,易中海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點點燈火,沉默不語,張桂芬則不停地抹著眼淚,不知是離愁還是對未來的惶恐。
易瑞東靠坐在窗邊,望著無邊的夜色,心中並無太多離別的傷感,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對前路的審慎規劃。
夜行列車在冬日的華北平原上呼嘯穿行,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過道頂燈發出微弱的光。硬臥車廂裡,除了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就是乘客們壓抑的呼吸和偶爾的夢囈。
何雨柱一家擠在下鋪,他兒子已經在冉秋葉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冉秋葉緊緊抱著兒子,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緊張。
何雨柱靠坐在鋪位邊緣,眼睛在黑暗中睜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拳頭攥得緊緊的,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易中海老兩口在中鋪,張桂芬還在低低地啜泣,易中海則一直沉默著,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易瑞東坐在對面的下鋪,靠著冰冷的車廂壁,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感官全開,留意著車廂內外的任何異常動靜。
時間在緊張與沉寂中緩慢流逝。終於,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繼而透出灰濛濛的亮光。遠處,城市的輪廓和巨大的工業設施逐漸清晰——天津,近了。
列車緩緩減速,最終停靠在天津站。
此時天色微明,站臺上人還不算太多。
易瑞東第一個起身,低聲道:“拿好東西,跟緊我,別掉隊,別東張西望。”
眾人默默點頭,拎起各自簡單的包袱。易瑞東打頭,何雨柱斷後,將易中海老兩口和抱著孩子的冉秋葉護在中間,隨著人流快速而有序地下了車,出站。
站外,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
易瑞東目光一掃,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半舊的大卡車,車旁站著一個穿著工裝、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對上暗號後,男人一言不發,示意他們上車。這是易瑞東透過霍英冬在天津的關係安排的接應。
卡車在清晨清冷的街道上疾馳,穿過尚在沉睡的居民區,直奔新港碼頭。越靠近港口,空氣中海腥味和機油味越重,巨大的龍門吊和輪船輪廓也逐漸清晰。
車子在碼頭一個相對僻靜的入口處停下。接應人指了指不遠處停泊著的一艘巨輪,低聲道:“‘東方明珠’號,周船長在舷梯那邊等。我只能送到這兒了。”
說完,司機迅速駕車離去。
易瑞東領著眾人,快步向那艘貨輪走去。遠遠就看見船長周大福披著件海員大衣,站在舷梯旁,正和兩個船員說著甚麼,目光不時掃向這邊。
“周船長!”易瑞東加快腳步。
周大福看到他們,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對身旁的船員吩咐了一句。船員立刻上前,示意易瑞東等人跟他從舷梯旁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進入船體內部,避開甲板上可能的目光。
穿過狹窄的通道和樓梯,他們被帶到水線以下一個相對寬敞的艙室。這裡原本可能是堆放雜物或者備用零件的地方,此刻被簡單打掃過,擺了幾張摺疊床和幾條長凳,還有一個小方桌,桌上放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子。
“條件簡陋,委屈各位了。這裡是貨艙區,平時沒人來,比較安靜。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船開之前,儘量不要出去,尤其不要到甲板上去。”周大福言簡意賅地交代,“易生,你跟我來一下,有些手續要補。”
易瑞東對眾人點點頭,示意他們先安頓,然後跟著周船長離開。他需要去補辦冉秋葉、何曉等人以“臨時隨船家屬”名義登船的書面手續,並再次確認開船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