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整理行李時,把給師孃的梨膏糖單獨放進網兜,那包用油紙裹得方方正正的糖塊,散發著淡淡的薄荷香。
易瑞東望著票面上二字,忽然想起甚麼,轉頭問小劉:我坐的這趟火車經過濟南要停多久?
靠站二十分鐘!小劉翻開車次時刻表,需要給濟南站打招呼安排接待嗎?
不用。易瑞東從內袋取出老局長給的車票,背面鉛筆寫的墓園地址被汗水洇溼了些許。
他小心地將兩張車票並排放進票夾,金屬夾子合攏時發出清脆的聲。
暮色漸深,站前廣場亮起昏黃的路燈。
清晨五點半,吉普車的引擎聲劃破了滬海市公安局宿舍區的寧靜。
馬國濤把著方向盤,車窗大敞著,晨風把他沒扣好的警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見易瑞東正拎著行李站在宿舍樓門口。
小易!趕緊的!他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手裡舉著個油紙包,老通城的豆漿粢飯,路上吃!
易瑞東拎著行李箱下樓時,吉普車後座已經堆滿了東西:用草繩扎著的舊報紙卷露出南翔小籠的竹屜邊角,藤條箱上還摞著個系紅繩的陶罐——那是老大昌的冰糕,乾冰的白氣正從罐口絲絲溢位。
車過外白渡橋時,朝陽正從黃浦江上升起。
馬國濤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個鋁製煙盒塞過來:路上提神用,勞動牌的。煙盒上還帶著體溫。
滬海北站的月臺上,綠皮火車噴著白汽。
軟臥車廂的乘務員是個扎雙辮的姑娘,接過車票時眼睛一亮:易科長是吧?我們領導交代過了,給您留了靠窗的下鋪。
馬國濤幫著易瑞東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廂:藤條箱穩妥地塞進鋪位底下,用棉被裹緊的竹簍放在小茶桌下面,連那個冰糕陶罐都仔細墊了舊報紙,最後他變戲法似的從後備箱抱出個西瓜:路上解渴!
馬國濤下車後,易瑞東把行李整理了一下,突然間,臥鋪包廂的門被拉開時,帶進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梳著整齊背頭的中年男子提著牛皮公文包進來,領口彆著的人民鐵路徽章在晨光下反光。
他看了眼鋪位號,利索地將公文包放到上鋪。
同志是去北京?他朝易瑞東點點頭,聲音帶著山東口音。
見易瑞東警服肩章,又補了句,公安系統的?
這時包廂外傳來年輕人的說笑聲。
兩個穿白襯衫的青年提著印有好好學習 建設祖國字樣的帆布包擠進來,前面戴眼鏡的高個子忙著安置行李,後面矮個的正興奮地指著窗外:快看!國際飯店!
同學是去報到?中年幹部笑著搭話,順手幫他們託了把快要滑落的網兜——裡面嶄新的搪瓷臉盆印著建設祖國的紅字。
是啊!戴眼鏡的青年扶了扶眼鏡,他考上了北大物理系,我去清華學土木。
列車緩緩啟動。
易瑞東從車窗望出去,看見馬國濤一直站在月臺上揮手,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個深藍色的點,融進上海站哥特式尖頂的剪影裡。
列車駛過蘇州河,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朝陽下閃著金光。
易瑞東開啟油紙包,他把幾種吃的都拿出來一些,看著有說有笑的兩個年輕人,笑道:“來來來,嚐嚐我帶著這些好吃的。”
兩個年輕人趕忙推辭道:“這些都是滬海的特產,您還是帶回家讓家人嚐嚐吧!外地的還真不容易吃到呢。”
易瑞東笑著說道:“你們要是餓了的話,就吃點,反正我行李裡還多的是,滬海這邊的人真是太熱情了。”
中年人沒有上去上鋪,他坐在易瑞東的鋪位上,“同志是首都的公安?”
易瑞東答道:“是啊,滬海這邊的工作需要我配合,這不是來了幾個月了,剛剛結束這邊的案子。”
你們公安的工作真是辛苦啊!
中年人從公文包裡取出個搪瓷缸,缸身上抗美援朝紀念的紅字顯得很是鮮豔,我在鐵路系統幹了二十多年,常跟你們公安打交道。他擰開熱水瓶倒水時,手腕露出道彈痕傷疤。
對面下鋪的北大新生推了推眼鏡:同志,你們抓特務是不是經常要盯梢?他邊說邊從帆布包裡掏出本《反特小說選》,書頁間還夾著圖書館的借閱卡。
小說裡寫的太玄乎。易瑞東掰開個菜肉包子,肉香頓時瀰漫包廂,他給兩個年輕人遞過去。
真正辦案多是枯燥活——看檔案、對筆跡、蹲點守候。
年輕人接過後,忙道:“謝謝大哥!”
這包子真香!北大新生咬了口菜肉包,滿足地眯起眼,比我們學校食堂強多了!
清華那個矮個學生掏出一包桃酥:嚐嚐我娘做的,放了好多核桃仁。他掰開金黃的酥餅,碎屑掉在那個印著清華園圖畫的筆記本上。
中年人喝口茶笑道:當年我跑車時,最愛德州站的燒雞,乘務員都認識我,每次停靠都幫帶一隻。他掏出手帕擦搪瓷缸,那會兒火車慢,從濟南到北京要跑一天一夜。
現在快多啦!北大生指著車窗外的麥田,聽說以後要有電力機車,速度能再快一倍!
易瑞東把南翔小籠推到茶几中央:趁熱吃,這竹屜下面墊著幹荷葉,能保溫。
他掰開筷子,我頭回坐火車是五二年,從北京去瀋陽學習,那會兒還是蒸汽機車,過隧道時煤灰能灌一車廂。
可不是嘛!中年人拍腿笑道,有回我穿白襯衫上車,下車成灰襯衫了!他忽然指著窗外,看!黃河鐵路橋——去年剛加固的,能過重型機械了。
兩個學生擠到窗邊。
清華生掏出相機:我得拍張照寄回家!我爹是橋樑廠的,參與過這橋的修建。
這個清華學生明顯家境極好,現在照相機還沒有國產化,基本上都是從外國進口的,至少得五六百塊才能買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