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淑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說完就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擀著餃子皮,耳尖卻悄悄泛起了紅。
江德福渾身一震,手裡捏著的餃子皮差點滑落,他怔怔地看著杜淑琴的側臉:“淑琴,你……”
杜淑琴擀餃子皮的手又快了些,聲音含糊:“別多想,我就是怕你餓壞了身子,耽誤事,畢竟文濤還在部隊,你要是倒下了,誰幫著照看他。”
她嘴上找著藉口,心裡卻清楚,那份惦記,從來都不只是因為周文濤。
江德福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的複雜和疲憊,都被溫柔取代。
他放下手裡的餃子,語氣認真又堅定,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我沒吃她送的一口飯,碰都沒碰過。”
杜淑琴的手頓了頓,沒抬頭,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擀麵杖。
“我早就和李香梅把話說清楚了。”江德福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跟她說,這輩子,我要麼不結婚,要是結婚,新娘只能是你杜淑琴。”
“旁人再好,我都不稀罕,也不會給任何人機會。”
這話像一塊小石子,猛地砸進杜淑琴的心裡,泛起層層漣漪。
江德福盯著杜淑琴的側臉看了半天,見她好像沒反應,頓了頓又說:“我已經從家裡搬出來了,現在住在單位的職工宿舍裡。”
“房子不大,我一個人住足夠了,而且也清淨!”
“等明年回部隊了我就申請家屬房,以我的資歷和獎章能分一套不錯的院子,這幾年國家發展的好,對軍人各方面福利待遇也好,部隊很多地方都蓋了樓!”
“基本上都是兩室一廳,有少量的三室一廳,帶著獨立的衛生間和廁所,冬天還有暖氣!”
“因為我一直沒找物件的打算,所以就住在單人宿舍裡!”
“我聽人說樓房好是好,就是隔音不好,樓上樓下,左鄰右舍誰家有個動靜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想著你喜歡種菜,到時候看能不能申請那種獨門獨院的二層樓房,也帶暖氣,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還有個小院子,到時候種菜養雞甚麼的也都行!”
“你爸媽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以後上下樓也不方便,有個院子他們也能呆得住!”
聽著江德福的安排,杜淑琴嘴角忍不住翹起,心裡像是吃了冰糖葫蘆一樣甜滋滋的。
她都已經和他把話說清楚了,這人卻還固執地只認定她,就連他們的以後都安排好了。
杜淑琴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是江德福看到杜淑琴的耳朵根子紅了,原本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微微上揚。
他就知道淑琴心裡也是有他的。
兩個人一個擀餃子皮,一個包餃子。
杜淑琴聽著,江德福自顧自地說著。
橘黃色的燈光散落在兩個人身上,一股暖意。
很快兩個人就包滿了兩大蓋簾,有圓滾滾的元寶形,也有細長肥胖的老鼠餃子。
“淑琴,餃子包好了沒?嬸子的菜都炒得差不多啦!”杜淑琴擀完最後一個餃子皮,蘇麗的喊聲傳進來。
鄭秀芹掀開門簾進來,一眼就瞥見兩人眼底的暖意,嘴角笑得合不攏:“德福,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以後淑琴可就有福氣咯!”
江德福撓了撓頭,臉上泛起紅暈。
杜淑琴也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蓋簾,耳尖的紅卻藏不住。
晚飯擺得滿滿一桌,八仙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中間是冒著熱氣的餃子,四周擺著炒青菜、燉肘子、醬牛肉,還有鄭秀芹帶來的醃蘿蔔,都是八十年代尋常人家過年才有的硬菜。
杜志國和孫叔坐在上首,倒上二兩散裝白酒。
抿一口,臉上就泛起紅暈,聊著村裡的瑣事、各自的近況,語氣裡滿是年的歡喜。
蘇麗和林清霜挨著坐,一邊吃餃子一邊嘰嘰喳喳,一會兒誇鄭秀芹的菜炒得香,一會兒逗江德福包的餃子醜。
堂屋裡滿是歡聲笑語,蓋過了窗外的西北風。
鄭秀芹時不時給江德福夾菜,眼神一個勁往女兒和他身上瞟。
杜淑琴看在眼裡,心裡暖暖的,悄悄給江德福碗裡也添了一塊肘子。
江德福抬眼看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輕輕說了句“謝謝”,低頭慢慢吃著,連嘴角都帶著笑意。
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也格外踏實,是杜淑琴這些年過得最熱鬧也是最踏實的一個年。
沒有爭吵,沒有紛擾,只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煙火氣,還有心底那份藏不住的悸動。
晚飯吃到一半,江德福就開啟了紅木櫃上的大屁股黑白電視機,據說今年會有春節聯歡晚會。
十四寸的電視,螢幕不大,畫面還有些雪花,杜志國在屋裡喊著,江德福在院子裡擺弄著天線。
等到畫面徹底清晰後,杜志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了,江德福就從外面進來。
歌聲、笑聲順著螢幕飄出來,填滿了整個屋子。
蘇麗和林清霜湊在電視機前,跟著歌聲小聲哼唱,時不時為節目鼓掌。
鄭秀芹和杜志國靠在椅背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著家常,偶爾看向淑琴和德福,眼神裡滿是欣慰。
江德福坐在杜淑琴身邊,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陪著她。
偶爾給她遞一顆水果糖,或者幫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動作輕柔又自然。
杜淑琴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一家人,聽著電視機裡的歡聲笑語,感受著身邊男人的溫度,心裡一片安穩。
她偷偷側頭看江德福,男人正看著電視機,眉眼柔和。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驅散了往日的疲憊,顯得格外踏實。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日子,就是她一直期盼的。
夜深了,窗外的雪還在下,西北風漸漸小了,只剩下雪花落在屋頂、落在衚衕裡的輕響。
春晚還在繼續,一家人依舊圍坐在一起,沒有人犯困,都在守著這辭舊迎新的時刻。
杜志國喝得有些微醺,拍著江德福的肩膀說:“德福,我知道你對淑琴的心意,以後好好待她,別讓她受委屈,我們老兩口,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