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志國處理完病房的事出來,一眼就看見這副模樣,心裡跟壓了塊石頭似的。
他走到江德福跟前,煙鍋子牆上磕了磕,聲音沉得像井水:“德福,起來吧。”
江德福起身,攥著拳頭的指節泛白:“叔,我對不住你和淑琴。”
“對不住有啥用?”杜志國嘆了口氣,菸捲夾在指間,沒點:“琴這輩子不容易,離了那糟心的婚姻,本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過安穩日子。”
“這倒好,你倆八字還沒一撇呢,又扯進家裡這些破事!”
“當初你來找我和你嬸子說你喜歡淑琴,想要追求淑琴,我和你嬸子就擔心你媽會不同意,你一再的保證說你媽肯定同意,我和你嬸子想著咱們兩家人也熟悉,你小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這才同意了!”
“我聽淑琴說你倆這才確定關係沒多久,就鬧出這檔子事情!”
“這幸好你嬸子沒啥大事,但凡你嬸子有個三長兩短,依著淑琴的脾氣別說是這輩子不見你,就是把你家拆了都是有可能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德福臉上,滿是失望:“你最近也別去找淑琴了,去了也是自討沒趣。”
“你先把家裡的事捋清楚再來找淑琴,淑琴雖然年紀大,我和他媽只要活著一天就能養得起她,絕對不會嫁到別人家受氣去!”
“等家裡穩當了,再帶著誠意來,不然,我連門都不讓你進。”
江德福終於抬頭,眼底紅血絲密佈,點點頭:“我知道了叔,我一定把事處理好。”
杜志國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去了。
江德福就那樣蹲到後半夜,直到天矇矇亮,才拖著一身寒氣回了家。
剛進院門,就撞見江大川蹲在堂屋抽菸,地上已經扔了好幾個菸蒂。
張寶珍坐在炕沿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抱怨:“我這是造了甚麼孽,養出你這麼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
江大川見他回來,把菸屁股往地上一碾,臉色鐵青:“淑琴她媽住院的事,我聽說了,是你媽糊塗!”
張寶珍一聽就炸了,騰地站起來:“我糊塗?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們老江家!”
“杜淑琴離過婚,還比德福大,能配得上咱家德福?德芳去鬧怎麼了?是她先不知好歹!”
“你懂個屁!”江大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壺和杯子都晃了晃:“杜淑琴是啥人,村裡誰不知道!”
“本分能幹,比你強一百倍!”
“再這麼折騰,德福這媳婦真黃了,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張寶珍原本心裡還存著點後悔,被江大川這麼一罵,火氣又上來了:“我就是不讓德福跟她在一起!她要是敢再纏著德福,我親自去找她媽問問她是嫁不出了,就非得賴上我兒子!”
江大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敢!你要是敢去鬧,我就跟你離婚!你這糊塗腦子,無藥可救!”
兩口子吵了半個多小時,最後江大川氣的摔門出去,張寶珍也憋著一肚子火。
下午,江大川聽說鄭秀芹回家了,他進屋從碗櫃裡找出來攢的雞蛋,又去雞圈裡抓了一隻老母雞,往張寶珍面前一放。
“你現在就去供銷社買兩瓶水果罐頭,帶著這些東西,去杜家給鄭秀芹賠禮道歉。”
張寶珍一聽,脖子一梗,當場就炸了:“我不去!要去你去!我憑啥給她低頭?我又沒做錯甚麼!”
“你沒做錯?”江大川氣得手指都發抖,“德芳去人家家裡鬧,你就在旁邊看著不攔著!把人氣進醫院,你還有理了?”
“我是為了兒子!杜淑琴一個離過婚的女人,配得上咱們家德福嗎?”
“配不配輪不到你說了算!”江大川壓低聲音吼她:“你這是在毀兒子的姻緣!你再這麼胡攪蠻纏下去,德福這輩子都別想過安穩日子!”
“我就是不去!死也不去!”張寶珍往炕沿一坐,撒潑耍賴。
江大川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徹底涼了,知道跟她多說無益。
他不再勸,自己拎起老母雞和雞蛋,又揣了錢,徑直往供銷社走。
買了兩瓶水果罐頭,一路低著頭往杜家去。
到了杜家門口,江大川站了半天,才抬手輕輕敲門。
開門的是杜志國,一看是他臉色不太好,卻還是讓他進了院。
江大川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語氣放得極低:“老杜,對不住啊,這次是德福他媽糊塗德芳不懂事,把秀琴氣的住院了,我替她們給你賠不是了。”
杜志國看著地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江大川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失望:“老江,東西你拿回去吧。孩子們的事,先放一放,讓他們自己冷靜冷靜。”
江大川一聽就聽出來了,杜家這是失望透了,連東西都不肯收。
他張了張嘴,沒再多辯解,只重重嘆了口氣:“東西你務必收下,算是我一點心意,是我們家對不住你們。”
說完,他不等杜志國再推辭,轉身就往外走,背影又沉又悶。
杜志國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輕輕搖了搖頭。
江大川一路低著頭回了家,一進門,看見張寶珍還在那賭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只覺得滿心疲憊,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江大川一進門,張寶珍就瞅見他手裡空著,立馬從炕沿上彈起來,叉著腰嚷嚷:“我當你多有本事呢,原來不敢去啊!我就說那杜家的人架子大,你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江大川沒理她,把肩上的空布袋子往門後一掛,轉身就往自己屋走,背影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張寶珍追著屁股還在罵:“你倒是說話啊!是不是杜家沒理你?我就知道那老東西就是故意擺譜……”
“閉嘴!”江大川猛地回頭,嗓子啞得厲害:“要不是你胡攪蠻纏,能鬧到這步田地?
“我這輩子最後這點臉面,都讓你給丟盡了!”
張寶珍被他吼得一哆嗦,看著江大川通紅的眼睛,又不敢吭聲了,心裡卻還憋著股氣。
憑甚麼都是她的錯?德福是她兒子,她還能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