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穀豐登的第三個年頭，姜水部落的倉廩已然堆成了小山。粟米飽滿如金，麥禾乾爽似玉，薯塊在窖中層層碼放，連田埂邊的豆莢都曬得乾脆，敲開便是瑩潤的籽實。族人們再也不必為餓肚子發愁，寒冬裡圍著篝火喝著熱粥時，臉上總帶著安穩的笑意。可這份安穩裡，漸漸摻了些不足——神農發現，每到北風捲地、大雪封山之際，狩獵便成了樁兇險事。
深冬的寒日，他立在部落的曬穀場邊，看著幾個青壯年扛著空弓歸來，靴底沾著冰碴，臉上滿是疲憊。“少主，山裡的獸都躲進洞了，雪太深，連兔子都難撞見。”領頭的族人聲音發啞，“再這樣下去，孩子們怕是整個冬天都嘗不到肉味了。”
神農皺起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木牌。糧食確實夠吃，可沒有肉食補充氣血，老人和孩童過冬時總容易畏寒生病。他想起多寶道人曾說過“天地生養，皆有其用”，或許這位見多識廣的師尊能有辦法。
次日天未亮，神農便提著一袋曬乾的粟米，踏著薄雪往多寶的石室走去。石室裡暖爐正旺，多寶道人正對著一塊玄鐵凝神敲打，見他進來，放下錘笑道：“你倒是來得巧，剛煉好一塊適合做馬嚼子的鐵料。”
“師尊，”神農將粟米袋放在案上，直言來意，“如今糧食有餘，可寒冬缺肉，狩獵又艱險，族人們多有困擾，弟子實在無計可施。”
多寶放下手中的活計，指了指案邊的陶罐，裡面正燉著幾塊獸肉，香氣嫋嫋。“你看這罐中肉，取自山野奔獸，需拼力追捕方能得之。可天地間並非所有生靈都如此桀驁。”他舀起一勺肉湯，目光悠遠，“洪荒之中，總有些性情溫順、不擅遷徙的獸類，或啄食草籽、或啃食嫩葉，與人無爭。”
神農眼中一亮：“師尊是說，可尋此類獸類為食？”
“非止為食。”多寶搖頭，指尖在案上畫了個迴圈的紋路，“你可帶人尋那懷孕的母獸、剛離巢的幼雛，帶回部落好生照料。用倉裡吃不完的糧食、秸稈餵養，等母獸生下幼崽，幼崽長大又生新崽，如此迴圈往復。平日裡護其周全，待其老弱之時再宰殺食用，既不愁無肉，又無需冒狩獵之險。”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神農只覺眼前豁然開朗。他起身深深一揖：“師尊點撥，解我族大困！”
當日午後，神農便召集族中經驗豐富的獵手，叮囑道：“不必追那奔鹿、野豬，專尋溫順的母獸與幼崽，見著落單的雛鳥也一併帶回，切記不可傷其性命。”獵手們雖有疑惑，但對神農向來信服，即刻帶著繩索、竹籠進山了。
第一批帶回的，是三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豬崽。它們渾身粉嘟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被捧在手心時只會哼哼唧唧地拱動，連掙扎都顯得軟弱無力。族人們圍過來看新鮮，有人小聲問：“少主，這小東西這麼小，殺了也不夠塞牙縫啊。”
神農笑著搖頭，從倉裡取來半瓢粟米，磨成細細的粉，拌上溫水調成糊狀，用削尖的木片一點點餵給豬崽。“莫急，待它們長大生了崽，族裡的肉就吃不完了。”他手把手教婦人婦人調配飼料，婦人清理豬崽棲息的石圈，“豬喜食穀物秸稈，咱們倉裡的餘糧碎末、地裡的薯藤菜葉，都是它們的吃食。”
沒過幾日，獵手們又帶回了一群雛雞。毛茸茸的雞雛嘰嘰喳喳，啄食地上撒的粟米碎粒時腦袋一點一點，十分靈動。神農讓人在屋簷下搭了避風的雞舍，鋪上新曬的乾草，每日派孩童投餵清水與穀粒。還有幾隻迷路的小羊羔、被遺棄的小狗崽，也陸續被帶回部落，分別安置在乾燥的棚舍裡，用剩餘的豆粕、麥麩精心餵養。
起初，族人們還有些忐忑。有人擔心幼獸養不活，有人覺得不如直接狩獵來得痛快。可看著神農每日親自照料這些小生靈——天不亮就去檢視豬崽的糞便是否正常，正午幫小羊梳理打結的絨毛，傍晚教小狗辨認族人的氣息——大家也漸漸動了心，主動接過餵養的活兒。
春回大地時，豬崽已經長到半大，渾身的絨毛換成了粗硬的黑鬃，拱食的力氣大得能翻起石圈裡的土；雛雞長出了油亮的羽毛，開始在院子裡踱步啄蟲，偶爾還能產下枚小小的蛋；小羊羔跟著母羊（後來獵手又尋回了它們的母親）啃食青草，咩咩的叫聲溫順動聽；小狗則成了部落的守護者，見了陌生人便警惕地吠叫，見了族人卻搖著尾巴蹭腿。
又過了半年，第一頭母豬順利產下了一窩豬崽，粉嫩的小生命擠在母豬懷裡吃奶的模樣，讓族人們欣喜不已。神農召集眾人，指著圈裡的老母豬說：“這頭母豬已生養過，如今有了幼崽延續，便可宰殺食用了。”
當香噴噴的豬肉端上篝火旁的石板時，族人們嘗著久違的肉味，臉上滿是滿足。“這養出來的肉，比狩獵來的更嫩更香！”老巫細細咀嚼著，連連讚歎，“而且不用再冒風雪進山，太安穩了！”
此後，部落的養殖漸漸成了規模。牛能幫著拉犁，馬能馱運貨物，羊能提供絨毛與羊奶，豬與雞是主要的肉食來源，狗則成了狩獵的幫手與看家的衛士。這豬、牛、馬、羊、狗、雞六畜，與五穀相伴，漸漸融入了人族的生活。
神農站在夕陽下，看著棚舍裡悠閒的牲畜、倉廩裡飽滿的糧食，心中一片安寧。多寶道人不知何時站到他身邊，笑道：“餘糧哺禽畜，六畜濟民生。你這一樁事，可比尋五穀、造農具更讓人族離洪荒之險遠了一步。”
神農回望師尊，鄭重頷首。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人族的安穩日子，正要在五穀與六畜的滋養下，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