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和夏希羽回到蕭家,夏希羽聞著味兒就進去要吃甜點,沈赤繁則是去了花園。
蕭家的花園打理得極好,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在鵝卵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赤繁挑了一張隱蔽處的長椅坐下,閉上眼。
他需要片刻的寧靜,哪怕只是表象。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赤繁連眼睛都未睜開,就知道來人是誰。
果然,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然後響起蕭鏡川那帶著明顯小心翼翼和討好意味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他。
“四、四哥?你在這裡啊……希羽哥說你可能會在花園……”
那個預言家,八成是知道有人能擾他清淨才幸災樂禍的告知的。
沈赤繁緩緩睜開眼,紅色的眸子冷淡地掃了過去。
蕭鏡川立刻站直了些,手裡還捏著一朵剛掐下來顯得嬌豔欲滴的紅玫瑰,似乎想遞過來又不敢,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像只等待主人撫摸的大型犬。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闔上眼,算是默許了他待在附近。
但這小小的默許已經足夠讓蕭鏡川高興得幾乎要搖尾巴了。
他立刻噤聲,輕手輕腳地走到長椅另一頭,隔著一段距離乖乖坐下,然後開始低頭認真地數著旁邊花圃裡盛開的花朵。
一朵,兩朵,三朵……
陽光溫暖,花園靜謐,只剩下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然而,就在蕭鏡川數花數得快要打瞌睡時,長椅另一端的沈赤繁突然睜開了眼睛。
暗紅的眼眸中迅速劃過銳利的凜冽,隨後像是感知到了氣息,化為深深的無奈,然後他嘆了口氣。
指尖一挑,鋒利的匕首已悄然無聲地滑入他的掌心。
下一瞬,他手腕一抬,匕首精準地格擋向斜上方的空氣。
“鏗——!”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只見沈赤繁格擋處的空氣一陣扭曲,一柄閃爍著玄鐵冷光的古樸長劍憑空出現,劍尖正正點在他的匕首刃身之上。
持劍的人還未現身,但那凌厲刁鑽的劍勢和磅礴的青春朝氣已經先一步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年嗓音隨著交擊聲響起,帶著點耍賴般的蠻橫。
“哥!你不準擋!”
沈赤繁維持著格擋的姿勢,另一隻空著的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的無奈幾乎要溢位來,卻帶著點難以想象的縱容。
“胡鬧。”
話音落下,他格擋之處的前方,空氣如同水波般一陣扭曲盪漾,一個身影跌了出來。
撲通一聲,摔到沈赤繁腳邊。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利落的勁裝,長髮在腦後高高束成一個馬尾,額前幾縷不羈的劉海隨風飄動。
他生著一張娃娃臉,眉眼乾淨帥氣,此刻卻笑得見牙不見眼,整個人像一棵沐浴著陽光蓬勃生長的小白楊,充滿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氣息。
他摔得毫不狼狽,反而就勢一把抱住了沈赤繁的小腿,理直氣壯地大喊。
“青春沒有售價,痛擊我哥當下!”
沈赤繁看著他這副耍寶的模樣,那抹無奈的笑意更深了些,橫了他一眼,收回了格擋的匕首:“沒大沒小。”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火石之間。
旁邊的蕭鏡川在那聲劍鳴響起時就已經猛地跳了起來,一句“小心!”卡在喉嚨裡還沒喊出口,就看到那少年已經摔在了四哥腳邊還抱上了腿,而四哥……居然在笑?!
四哥,你可從未如此對待我。
蕭鏡川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還和四哥姿態親暱無比(劃重點)的少年,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失落感。
這個少年……他也喊四哥叫“哥”。
而且他們之間的氛圍那麼自然熟稔,是四哥從未對自己展現過的放鬆和……縱容。
那種可以互相打鬧玩笑的親近,是他渴望卻至今無法從沈赤繁那裡得到的。
少年也注意到了旁邊傻站著的蕭鏡川,立刻揚起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活潑地揮了揮手打招呼。
“你好!是我哥弟弟吧!我也是我哥弟弟!”
蕭鏡川乍一聽這繞口令似的自我介紹,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但看著對方毫無陰霾的笑容,下意識也跟著傻乎乎地揮手:“你、你好!我叫蕭鏡川!”
少年一拍胸脯,聲音清亮:“我是趙綏(suí)沈(chén)!”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個字的讀音,強調道:“綏沈的沈!和沉沒的沉一個音!”
蕭鏡川懵懵地點頭:“哦哦……趙綏沈,我記住了。”
沈赤繁的目光始終落在抱著自己腿撒歡的趙綏沈身上,紅色的眼眸裡情緒複雜。
趙綏沈。
這個名字,連同這個孩子本身,對他而言都是一段極其特殊且沉重的記憶。
《孕之獄》。
純白世界最為慘烈和詭異的副本之一,一個專門針對生命奇蹟的絕望牢籠。
當時玩家數量遠不如後來龐大,幾乎所有高階戰力都被投入了那次救援行動。
慘烈程度超乎想象,最終活著離開副本的玩家,不過百餘人,其中還包括二十三個剛剛誕生的脆弱無比的嬰兒。
他當時通關之後,也已經是強弩之末,近乎瀕死,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踉蹌著走出副本出口。
嚴重的失血讓他視線模糊,幾乎要栽倒在地,是旁邊同樣傷痕累累的墨將飲伸手扶了他一把。
雖然下一秒墨將飲自己就栽倒在地上,腦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有心想去喊人,但是好在也有之前被安排守在外面的醫療人員把墨將飲送去急救。
而沈赤繁自己也必須立刻去接受治療,懷裡的孩子也需要立刻放入醫療站的恆溫箱。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趕到醫療站,小心翼翼地將那柔軟脆弱的小生命交給在醫療站佈置恆溫箱的醫護人員。
就在交接的瞬間,那一直安安靜靜的嬰兒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小小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早已被血汙浸透的衣領,任憑醫護人員如何輕柔安撫都不肯鬆開。
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嬰兒太過脆弱,誰也不敢用力。
沈赤繁更是無措。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疲憊悲傷又愛莫能助的臉。
他遲疑了許久,終於輕輕拍了拍嬰兒瘦弱的背脊,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哄道。
“我……我也要去療傷了。療傷之後……還會來看你的。”
“你要在這裡……好好活下去。”
奇蹟般的,那嬰兒的哭聲漸漸止住了,變成了小聲的抽噎,緊攥著衣領的小手也一點點鬆開了。
沈赤繁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承諾:“我會來的。”
幾天後,傷勢稍緩,他依言前往。
醫護人員領他到一個安靜的房間,指著保溫箱裡的一個孩子告訴他,這就是當初抓著他衣領不放的那個孩子。
沈赤繁低頭看去,下一刻,卻猛地愣住了。
保溫箱裡的嬰兒似乎感應到他的到來,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和他如出一轍的紅色眼眸。
他庇護過的孩子不少,其中一些因為受他力量或誓願的影響,眼眸會沾染赤色,這並不稀奇。
但眼前這雙眼睛不同。
那紅色並非浮於表面的異象,而是與他同根同源的……詛咒。
血月詛咒承認了這種聯絡。
沈赤繁當時只覺得荒謬:“…………甚麼鬼?”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聯絡。
他不知道這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而且沈赤繁本人就算是在戀愛攻略副本里和異性的接觸都僅限於任務的牽手擁抱。
同性也是。
生物都是。
沒人知道當時他的腦子裡進行了怎樣的一番風暴。
他沉默了幾秒,鬼使神差地將手指從保溫箱兩邊的操作口伸了進去。
那小小的嬰兒立刻用柔軟溫暖的手掌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發出咯咯的笑聲。
因為在副本最後關頭,一位姓趙的老年玩家,在副本一次針對一歲以下無血緣生物的掃描中用自己的養老積分兌換了父親的身份卡,替這二十三個嬰幼兒偽造了血緣關係躲避掃描。
後來主神見掃描不成,便把這位趙姓玩家處死了。
而這些孩子,便都隨了那位玩家的姓,姓趙。
沈赤繁看著保溫箱裡對他笑得毫無陰霾的嬰兒,對旁邊的醫護人員平靜地說。
“他以後,就叫趙綏忱。”
綏,安撫,平安。
忱,真誠的情意。
他希望這個與他有著詭異詛咒聯絡的孩子,能平安長大,保有真誠。
然後,他將這個孩子劃入了自己的第九世界名下,以兄長的身份磕磕絆絆的開始學習如何撫養一個嬰兒長大。
當然,輩分是各論各的。
再後來到了狗都嫌的叛逆期,趙綏忱自己做主,把名字最後一個字改成了“沈”。
得知訊息的沈赤繁:“…………”
他找趙綏沈談過,告訴他“沈”同“沉”,寓意並不好。
但那小子梗著脖子不聽,甚至還熱血上頭要和他打一架證明自己。
結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鎮壓了。
但名字,他卻固執地沿用至今。
此刻,沈赤繁看著眼前這個正興致勃勃地和蕭鏡川強調自己名字最後一個字是“哥的沈(shěn)但是沈(chén)”的少年,心裡那點無奈又翻湧上來。
真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但是這孩子活著。
趙綏沈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衝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燦爛得晃眼,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親暱。
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些沉重的過往與無奈的詛咒,只是最尋常的兄弟。
沈赤繁看著他那沒心沒肺的笑容,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將那點無奈壓回心底。
算了,他高興就好。
沈赤繁看著趙綏沈和蕭鏡川湊在一起,一個活潑外向,一個雖然有點慫但此刻也被帶動得興奮起來。
兩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甚麼遊戲好玩,倒是顯出幾分符合他們年齡的朝氣。
趙綏沈確實如他所願,在那般殘酷的開端後,依舊長成了一個心地善良,秉持正義卻又不失原則的少年,待人真誠熱情。
他不再多看,站起身朝著主宅方向走去。
他記得夏希羽之前似乎是朝著小客廳的方向去了,那邊常備著各種點心。
蕭鏡川見沈赤繁走了,連忙拉了拉趙綏沈的胳膊:“綏沈哥,走,我們去遊戲室!我新入了卡帶!”
趙綏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歡快地應了一聲,又回頭衝沈赤繁的背影喊了一句:“哥!我去玩遊戲啦!”
得到沈赤繁頭也不回地隨意揮了下手作為回應後,便興高采烈地跟著蕭鏡川跑了。
沈赤繁步入蕭家主宅,就徑直走向小客廳,果然在靠窗的沙發角落裡看到了夏希羽。
夏希羽正安靜地坐在那裡,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好幾碟精緻的小蛋糕和馬卡龍。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銀叉,正慢條斯理地切割著一塊抹茶千層,動作優雅專注,彷彿在進行甚麼神聖的儀式。
確實很有儀式感,這傢伙是一個忠誠甜品愛好者,在純白世界就整天吃著甜點。
好在主系統在吃穿用度上並不苛待玩家,系統商城裡這些普世的東西一積分就可以兌換一大堆,還能冷凍儲存。
沈赤繁走過去,紅眸掃過那幾碟看起來就很甜的點心,然後特別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在那盛著馬卡龍的骨瓷碟邊緣輕輕一碰。
“啪嗒。”
碟子一歪,上面壘得小巧精緻的五顏六色的馬卡龍瞬間滾落下來,有幾個掉在了地毯上,還有幾個在桌面上滴溜溜打轉。
夏希羽叉子上的那一小塊抹茶千層僵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看向罪魁禍首沈赤繁,裡面依舊沒甚麼明顯的情緒,但周遭的空氣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回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彷彿在說“怎麼這麼不小心”。
兩人對視了足足三秒。
夏希羽默默地將叉子上的千層送進嘴裡,細嚼慢嚥地吃完,然後放下叉子,拿起旁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他站起身,端起了那碟僅存的提拉米蘇,看也沒看沈赤繁,轉身就朝廚房走去。
大概是去重新拿點心,或者乾脆換個地方吃。
可能還要去和蘇渚然告狀,蘇渚然是個節儉的,到時候可能要給沈赤繁發資訊隱晦的提醒一下,雖然沈赤繁通常只回個句號。
沈赤繁看著他透著點無聲抗議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直。
惡劣的趣味得到滿足,他心情似乎愉悅了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