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塵埃漸定。
沈赤繁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周身那原本凜冽的陰煞之氣,此刻化作了涓涓細流,溫和而持續地注入黎戈體內,撫平著反噬帶來的每一絲痛楚與混亂。
冥婚契約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兩人的靈魂淺淺相連。
透過它,沈赤繁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黎戈魔魂的震顫、經脈的損傷,以及那深藏在玩世不恭表象下幾乎要被瘋狂與痛苦淹沒的疲憊。
黎戈閉著眼,長睫安靜地垂落,彷彿真的睡著了。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逐漸平穩下來的氣息,證明他還清醒著,只是放棄了無謂的抵抗,任由沈赤繁的力量在他體內遊走修復。
過了許久,直到沈赤繁確認黎戈體內最危險的反噬浪潮已經被遏制,暴走的魔元也重新歸於掌控,他才緩緩直起身。
那些纏繞在黎戈關節處的血色絲線並未散去,但不再是為了禁錮,而是如同溫順的藤蔓,依舊連線著兩人,並繼續傳遞著平和的能量。
沈赤繁覆眼的紅紗“看”著躺在地上的人。
黎戈的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但眉宇間那股瀕臨崩潰的痛苦之色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
他動了動手指,似乎想撐著地面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悶哼一聲,又無力地躺了回去。
沈赤繁伸出手,直接握住了黎戈的手腕——之前被他扣住,現在依舊冰涼的那一隻。
他略微用力,將人從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來。
黎戈藉著他的力道坐起,卻因為虛弱和不適,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沈赤繁另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肩膀,穩住了他的身形。
兩人此刻的距離依舊很近,黎戈半靠在他身上,墨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有幾縷滑落,擦過沈赤繁大紅婚服的袖擺。
黎戈抬起眼,暗紫色的眸子因為虛弱而顯得霧氣濛濛,少了平日裡的銳利與風流,多了幾分真實的脆弱。
他看了沈赤繁一眼,沒說話,只是任由對方扶著,慢慢調整著呼吸。
夏希羽處理完周圍的陰氣殘餘,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沈赤繁,又看了看靠在他身上、難得安靜又狼狽的黎戈,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問道:“接下來怎麼辦?直接帶回皇城?”
沈赤繁沉默了一下。
帶回皇城是必然的。
但以黎戈現在的狀態,以及他身上那明顯的魔氣和剛剛試圖融合戰場殘魂的瘋狂舉動,直接出現在皇城,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煩。
尤其是謝流光那個戰鬥狂,看到“死而復生”還立場不明的黎戈,很難說會不會直接動手。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弄清楚,黎戈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不急。”沈赤繁開口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但對著黎戈時,那份冰冷似乎摻入了一絲絲的緩和,“先找個地方。”
他需要確保黎戈的狀態穩定,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且不受打擾的環境來“審問”。
夏希羽瞭然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這片山谷經歷了山峰傾頹和大戰,地形改變,陰氣紊亂,但反而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屏障和隱蔽角落。
“往東邊走,那邊有個背風的巖洞,我之前偵察的時候注意過,還算乾淨,陰氣也相對稀薄。”
沈赤繁微微頷首,扶著黎戈,示意夏希羽帶路。
黎戈沒有反抗,不過他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反抗。
他被沈赤繁半扶半抱著,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移動。
那身玄底紫紋的袍服破損處更多了,沾滿了塵土和零星的血跡,看上去頗為悽慘,卻奇異地無損他那張臉的俊美,反而添了幾分戰損的頹靡美感。
夏希羽說的巖洞不遠,入口隱蔽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裡面空間不大,但足以容納三五人,地面是乾燥的岩石,沒有積水或明顯的汙穢。
沈赤繁將黎戈扶到洞內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壁旁,讓他靠著石壁坐下。
黎戈一坐下,便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閉著眼,頭微微後仰,抵著冰冷的岩石,胸膛起伏略顯急促。
沈赤繁在他面前蹲下,覆眼的紅紗平視著他。
他沒有立刻開口詢問,而是再次伸出手,搭在黎戈的手腕上,分出一縷陰煞之氣,仔細探查他體內的情況。
反噬的內傷不輕,經脈有多處裂痕,魔元震盪未平,靈魂層面也有消耗過度的跡象。
但好在沒有更嚴重的,比如被不可控力量侵蝕或靈魂缺損的問題。
那些試圖融合的戰場殘魂,在沈赤繁的強行打斷和後續安撫下,大部分已經消散,只有少量最精純的陰氣被黎戈的魔元吸收,反而成了些許補益——雖然過程兇險無比。
確認暫無大礙後,沈赤繁收回手。
“說吧。”他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巖洞中顯得格外清晰冰冷,“假死。玉璽。陰兵。為甚麼。”
言簡意賅,直奔核心。
黎戈依舊閉著眼,聞言,嘴角卻扯出一個帶著嘲諷的弧度。
“為甚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無燼,你還是這麼直接……一點鋪墊都沒有。”
他緩緩睜開眼,暗紫色的眼眸對上了那片猩紅薄紗。
這一次,裡面沒有了之前的瘋狂、挑釁或慵懶的笑意,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複雜的晦暗。
“如果我說,”黎戈的語氣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我不是假死呢?”
沈赤繁周身氣息一凝。
“系統判定,做不了假。”沈赤繁冷靜地指出鐵律。
“是啊,系統判定……”黎戈低笑一聲,那笑聲乾澀而空洞,“所以,我當時……確實死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甚麼極其不愉快甚至恐怖的事情,眼神有瞬間的失焦。
“那個地方……”黎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暗紫色的眼眸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極少的被強行壓下的驚悸,“很白,白得刺眼。”
“到處都是光,那種……沒有溫度、沒有源頭,只是單純存在的光明。”
“但奇怪的是,明明亮得過分,視野裡卻總像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的。周圍的東西,明明近在咫尺,輪廓卻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永遠擦不乾淨的紗。”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扣著身下冰冷的岩石。
“我想找出口,或者任何邊界,但無論往哪個方向走,景色都一模一樣,無邊無際。”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注視我。不是具體的某個方向,而是無處不在,如同那個空間本身在‘看’著我。”
黎戈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在講述別人的經歷,但沈赤繁和夏希羽都能聽出那平淡之下複雜情緒。
“我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久……時間感是完全混亂的。但根據後來恢復的一些碎片感知推算,最起碼……有五百年的流逝感。”
黎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乾澀得如同龜裂的土地。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安靜嗎?絕對的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心跳之外的任何聲音。我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彷彿被那片白吞噬了。”
“在那無處不在的注視下,我甚至不敢多自言自語,怕引來更不好的東西……只能偶爾,在快要被寂靜逼瘋的時候,用最低的氣音,對自己說一兩個字,證明我還存在。”
五百年。
絕對的孤獨。
無聲的監禁。
無處不在的窺視。
沈赤繁覆眼的紅紗下,唇線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夏希羽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屏住了呼吸。
“然後……攻擊開始了。”黎戈的語氣終於有了波動,帶著一種荒謬與厭煩,“那些東西……看起來像是玩具店裡最劣質的玩偶,模樣千奇百怪,但動作僵硬,面無表情。”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聲音,沒有殺氣,只是沉默地、永不停歇地攻擊。”
“我一開始還能應付,甚至覺得可笑。但很快我就發現不對。它們無窮無盡,不知疲倦,沒有任何弱點。打碎了,會從白霧裡重新凝聚。我的力量在那裡恢復得極慢,而它們……永遠不會減少。”
“沒有地方可以躲,沒有喘息的機會。我被困在那片白光和玩偶的海洋裡,戰鬥、受傷、恢復一點點力量、繼續戰鬥……週而復始。”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也許一百年,也許更久……直到我的力量、我的精力,甚至我的意志都被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戰拖到近乎枯竭。”
黎戈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沉入了那段絕望的回憶。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那些玩偶徹底淹沒、同化成它們那樣無意識的東西時。”
“天空……裂開了。”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彷彿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指尖無法控制地開始微微顫抖,連帶著聲音也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那天空上,出現了一雙眼睛。”
“裡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地注視著下方的我。”
“我和那雙眼睛……對視上了。”
黎戈的身體無意識的痙攣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瞳孔都有些渙散,彷彿靈魂再次被那目光貫穿。
“那一瞬間……”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感覺……很疼。”
“是那種……靈魂被一寸寸剝離、碾碎、灼燒的疼。”
“身體也像被丟進了滾燙的熔爐,我感覺自己在燃燒,在沸騰,從裡到外,從靈魂到軀殼……都在融化。”
“後來……”黎戈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瀕臨崩潰後的麻木,“我記不太清了。”
“就像一塊被放在火上的冰……慢慢融化,失去形狀,失去意識,失去‘我’這個概念。”
“最後……大概就真的融化了吧。”
他說得渾不在意,甚至嘴角還試圖勾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但那無法抑制顫抖的指尖,渙散後難以聚焦的瞳孔,以及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無一不昭示著這段經歷是何等的慘烈與恐怖。
身體與靈魂的雙重“融化”,那是比凌遲更甚的酷刑,是在絕對孤獨與絕望中,被不可名狀的存在一點點抹去“存在”本身的極致痛苦。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沈赤繁身側,他手按著的那塊堅硬岩石,竟無聲地蔓延開數道蛛網般的裂痕。
而他周身,一股冰寒刺骨卻又飽含暴怒的恐怖殺意,如同失控的兇獸,驟然爆發開來。
整個巖洞的溫度瞬間驟降,空氣彷彿凝固,連飄浮的塵埃都停滯了。
那殺意之凜冽純粹,是針對那未知的“白色空間”、那雙“眼睛”、以及施加這一切痛苦的幕後黑手最直接狂暴的毀滅慾念。
黎戈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殺意驚得瞳孔一縮,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帶著驚疑不定看向沈赤繁。
就在他看過去的剎那,沈赤繁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不能嚇到他。
他剛剛經歷了那樣的折磨,對任何帶有攻擊性的氣息會極其敏感和抗拒。
幾乎是本能地,沈赤繁強行壓制住沸騰的殺意,那幾乎要爆發的力量被他以驚人的意志力收斂回體內。
他甚至還刻意調整了一下週身的氣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溫和”一些,不那麼具有攻擊性。
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他本身的存在就如同一柄出鞘即見血的兇刃,再怎麼收斂,那份浸入骨血的銳利與冰冷也無法完全掩藏。
他只是……不想嚇到眼前這個剛剛從“融化”地獄裡爬出來,靈魂還在因回憶而顫抖的同伴。
但這變化,黎戈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愣了一下,看著沈赤繁依舊覆著紅紗的臉,似乎想穿透那層阻礙,看清對方此刻的表情。
夏希羽也罕見地收起了那副天然呆或看戲的表情,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緊緊握著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那破碎的紋路劇烈地閃爍著,彷彿有甚麼極其危險的東西正在醞釀。
他死死盯著黎戈,好像要將對方身上每一寸可能殘留的傷痕都看清楚。
這得多疼?
這是凌遲,是焚化,是將一個人的意志與感知放在絕望的熔爐裡反覆灼燒錘打,直至崩解。
他們無法想象那在混亂時間下的寂靜、注視與攻擊是何等煎熬,更無法想象最後那“融化”的過程是何等極致的痛苦與無助。
僅僅是聽到描述,他們胸腔裡那股暴虐的殺意就幾乎要衝垮理智,恨不得立刻將那個施加這一切的“聲音”、那雙“眼睛”連同它背後的一切存在,都拖出來徹底碾碎。
黎戈看著兩人這副如臨大敵,滿眼沉痛的樣子,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用慣常的慵懶散漫打破這凝重的氣氛,聲音還帶著未褪盡的沙啞:“怎麼這個表情?有點不太像你們。”
黎戈歪了歪頭,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語氣卻刻意輕鬆起來,甚至還帶了點調侃:“無燼你這殺意收放得跟抽風似的,天樞你這臉黑得都快趕上鍋底了。”
他試圖用玩笑打破這過於沉重和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的氣氛。
他不習慣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彷彿他是個需要小心呵護的易碎瓷器。
他是阡歾魔尊,第五世界的界主,不是需要同情的可憐蟲。
沈赤繁抿著唇,唇線繃得死緊,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安慰?他從不擅長。
保證?在揪出並毀滅那個幕後黑手之前,一切保證都顯得蒼白。
然而,夏希羽卻接話了。
他沒有笑,也沒有刻意輕鬆,只是很認真的看著黎戈,很直白地開口,帶著孩子般的坦誠。
“我們很心疼你,小止。”
“小止”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猝不及防地在黎戈耳邊炸響。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那雙總是流轉著風情或冷光的暗紫色桃花眼,在這一刻瞪得極大。
他原名黎止。
止戈止戈。
這個名字承載著家人最初的期盼,也見證了他從合歡道轉修殺道的決絕。
他拋棄了這個名字,改稱“黎戈”。
戈者,兵器也。
他要做最鋒利的戈,刺穿一切虛偽與阻礙。
以戈止戈。
回到現實後,這個名字從家人口中吐出,只能勾起他無盡的煩躁與壓抑的殺意,連直播間的粉絲都被他嚴令禁止提及。
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了。
更別說,是在這樣的情境下,用這樣直白心疼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