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端坐於蕭家為他準備的書房內。
窗外是都市不變的繁華夜景，但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眸中，映出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無數資料流如同潮水般在他眼前無聲奔湧。
那是透過尹淮聲特殊加密渠道直接接入的，覆蓋華夏區域的“模擬副本”實時監控總覽。
片刻後，他看完了報告，身體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進度太慢了。
雖然經過兩個月的強制適應，倖存者的平均實力有了顯著提升，尹淮聲主導開發的輔助系統也迭代到了4.0版本，提供了更精準的危險預警和有限的戰術支援，使得近期的死亡率終於艱難地壓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
但這個速度，遠遠不夠。
純白世界復甦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其真正的惡意和殘酷，遠非這些經過閹割和調整的“模擬副本”所能比擬。
現在的“訓練”，在沈赤繁看來，甚至稱得上溫和。
他需要更快更狠的篩選。
需要能在真正災難中存活下來的“種子”，而不是在溫室裡勉強長大的花朵。
沈赤繁睜開眼睛，一片冰冷決心。
【指令確認：華夏區模擬副本綜合難度係數上調50%】
【指令確認：每日強制拉入副本人數基數增加50%】
【指令確認：新增隨機“特殊事件”觸發機率】
【指令確認：延長平均副本通關時限】
【指令確認…………】
一條條指令被無聲下發。
整個華夏區域內，無數正在工作，學習，休息甚至沉睡的人，意識中那無形的“標記”微微發燙，預示著下一場更加嚴酷的生存測驗即將到來，無人可以豁免。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光屏上代表“預計死亡率”的曲線隨著他的操作再次猛地向上躥升了一截，然後才緩緩趨於一個新的且更高的平衡點。
他關閉光屏，書房內重歸寂靜。
代價必然是慘重的。
但，這是必要的犧牲。
沒有辦法了。
——
隨著又一個月過去，虛擬與現實交織的網路世界，早已因為持續了兩個多月的“異常事件”而徹底沸騰，恐慌，乃至某種程度的……病態狂熱。
【海角論壇】
這個最初由零星倖存者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版塊，如今早已火爆到需要嚴格稽核和邀請碼才能進入，每日的發帖和流量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帖子標題：我靠！今天副本又升級了！B級的《廢棄醫院》差點把老子命留下！】
【苟命專家（樓主）：RT！老子已經是第三次進本的老鳥了！本以為能輕鬆過，結果他餅乾的電鋸殺人狂居然會二段變身！還會召喚小怪！治療包重新整理點還少了兩個！這遊戲他餅乾暗改了吧？！要不是老子反應快鑽了通風管，這會兒已經涼透了！操！】
【繃帶戰神：同感！昨天的《地下墓穴》也噁心的一批，殭屍速度明顯快了，還會假死！ 】
【流淚貓貓頭：嗚嗚嗚……我剛出來……《溫馨小屋》裡，那個洋娃娃會轉頭對我笑了……我差點嚇尿！難度絕對調了！ 】
【理性分析：不是暗改。根據大資料對比，全球範圍內的副本難度都在系統性上升。這不是遊戲更新，這是某種進化或者篩選機制在加速。】
【苟命專家回覆理性分析：篩選？！篩他餅乾呢！再這樣下去老子不玩了！（雖然不玩好像也會被強行拉進去……靠北更絕望了）】
——
【乾貨分享】
【帖子標題：《迷霧小鎮》S級通關攻略（附地圖示註及NPC好感度刷取技巧）】
【學姐帶你飛（樓主）：剛通關，熱乎的攻略。這個本核心是解謎和陣營選擇，硬剛死路一條。】
【關鍵點：1. 鎮長辦公室抽屜暗格裡的日記是關鍵道具；2. 教堂地下室的老修女可以刷好感，給她找丟失的十字架（在墓園東南角歪脖子樹下），她能幫你淨化一個debuff；3. 千萬別信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她是最終Boss的眼線！…… 】
【萌新瑟瑟發抖：給學姐跪了！S級本都能出攻略！馬克！】
【戰地醫師：實用！感謝分享！救了命了！ 】
【槓精本精：呵呵，攻略有用？下次進本規則一變，全抓瞎。】
【學姐帶你飛回復槓精本精：至少能提高生存機率。資訊共享是關鍵，閉門造車死得更快。】
——
【帖子標題：驚了！我們學校高三重點班，據說存活率高達85%！學霸連這都能卷？！】
【吃瓜第一線（樓主）：如題！樓主隔壁市的，聽說他們那最好的高中，有個高三重點班，進去50人，現在還有42個活蹦亂跳！據說是班長帶頭搞了個“副本學習小組”，天天分析攻略，分享情報，還搞實戰模擬！淦！這才是真·學霸嗎？！】
【路過膜拜：85%？！這資料是真的嗎？！我們廠進去兩波人了，活著的不到三分之一…… 】
【許願好運氣：我靠！騙人的吧！無限流也有未成年保護系統嗎！】
【匿名使用者：真的。我就是那個班的。沒甚麼秘訣，就是拼。知道落後就會死，所以只能比別人更快，更狠，更聰明。老師現在都不管我們看“課外資料”了。】
【檸檬樹下你和我：媽的，早知道當年好好讀書了！知識改變命運（物理）！ 】
【思考者：這說明適應性和組織性在生存中至關重要，不僅僅只是知識，沒有實踐也毫無用處，而且散兵遊勇註定被淘汰。】
類似的帖子層出不窮。
抱怨、恐懼、分享、分析、炫耀……各種情緒交織。
值得注意的是，發帖和活躍使用者中，學生的比例高得驚人。
年輕人接受能力強，思維活躍，善於利用網路工具分享資訊的特點，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反而成了生存優勢。
一個個“校園生存聯盟”，“學霸攻略組”應運而生，成了網路上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
與網路上的“民間”熱議相比，官方的討論則更加激烈嚴肅，也更加分裂。
某處高度保密的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來自軍方，安全部門，科研機構以及半年前緊急成立的“異常現象應對指揮部”的高階官員和專家。
一份最新的資料包告被投影在中央光屏上，那刺眼的紅色死亡率曲線和雖然緩慢但確實在提升的倖存者平均體能或精神閾值資料，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對比。
“又升了！死亡率又升了！”
一位穿著軍裝，肩章顯示地位不低的老將軍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這兩個月！死了多少人？！失蹤了多少人？！社會秩序還要不要了？！民眾的恐慌已經壓不住了！這就是你們說的必要訓練？！用無數人命填出來的訓練？！”
他是反對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在他看來，這種放任甚至是被主導的大規模異常失蹤和死亡的行為，本身就是反人類，反社會的。
即便目的是為了應對未來的危機，過程也絕不能如此酷烈。
“不然呢？！”
對面一位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他是支援派的中堅。
“李將軍！請你清醒一點！現在死的這些人，如果甚麼都不做，等真正的災難來臨，他們連百分之一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雖然殘酷，但至少還有接近一半的人能活下來，並且變得更強！這是在為他們爭取生機！”
“強詞奪理！”另一位文職高官扶了扶眼鏡，語氣激動，“活著？你看看資料！”
“最壞的情況，死亡率直逼90%！這意味著十個人裡就要死八個甚至九個！最好的情況也沒低於百分之五十！沒到一半！這還只是訓練！你們管這叫生機？！這是煉獄！”
“煉獄？”
一個帶著明顯譏誚和傲慢的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年輕人，他居然也坐在會議桌旁，穿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休閒裝，雙腳甚至翹在了桌子上，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是近期被官方“招安”的純白世界玩家之一，代號『夜鴉』。
他嗤笑一聲，環視一圈那些面色難看的官員，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老爺，是不是對煉獄有甚麼誤解？”
他放下腳，身體前傾，手指隔空點著那些反對派官員的鼻子，語氣囂張至極。
“以為現在死點人就叫慘了？叫無法接受了？我告訴你們，等真正的純白照進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到時候，人命？呵，那玩意兒連個數字都不是！就是地上的泥！風一吹就沒了！”
“那些東西想要你死，你可能走著路腦袋就掉了，吃著飯內臟就爛了，睡著覺靈魂就被抽走了！你連自己怎麼死的，為甚麼死都不知道！”
“還百分之五十存活率？做你的春秋大夢！能活下來萬分之一，都算老天爺開眼！”
“現在有機會變強，有機會提前適應，你們不感恩戴德，還在這裡嘰嘰歪歪反對？真是蠢得無可救藥！我看你們到時候連怎麼跪地求饒都不會！”
他這番話極其刺耳，將人類貶低得一文不值，充滿了倖存玩家對普通人那種混合著優越感和麻木的殘酷認知。
“放肆！”
“你算甚麼東西！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把他給我轟出去！”
反對派的官員們被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紛紛拍案而起。
會議室裡一時間充滿了怒斥聲。
“夠了！”
一個溫和卻嚴肅的聲音響起。
坐在中間位置的一位身著勁裝的青年緩緩開口。
是『行山玉』，玉綏遙。
他先是無奈地看了一眼滿臉桀驁的【夜鴉】，輕輕搖頭，示意他少說兩句。
然後轉向劍拔弩張的雙方，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
“李將軍，王部長，各位，請息怒。夜鴉話雖難聽，但並非全無道理。”
“未來的危機，遠超我們目前的想象。現在的訓練，確實是無奈之舉，也是唯一能快速提升整體生存機率的方法。”
他話鋒一轉，又看向支援派和【夜鴉】：“但是，我們也必須理解李將軍他們的擔憂。傷亡是實實在在的，社會的動盪也是我們需要面對的。我們不能僅僅因為未來可能更壞，就完全忽視現在的痛苦和代價。”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互相指責。”玉綏遙的目光掃過全場，“而是如何更好地利用這套訓練系統，如何儘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傷亡，如何安撫民眾情緒，如何將倖存者組織起來，形成更有效的力量。”
“一味的強硬或一味的反對，都解決不了問題。”
他試圖在其中尋找一個平衡點，緩和幾乎要爆炸的會場氣氛。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平衡何其艱難。
支援派認為反對派婦人之仁，看不清末日將至。
反對派認為支援派冷血殘忍，枉顧人命。
而被招安的玩家們，包括玉綏遙在內，則帶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經驗和近乎絕望的認知，或傲慢或無奈地看著這場爭論。
模擬副本訓練這件事情出現的突然，哪怕有官方玩家從中周旋，那刺目的死亡率和精神閾值也讓國家無法接受。
他們爭吵了兩個月，依然沒有結果。
太慢了，效率太慢了，別說是謝流光他們，身處在官方的玩家都開始無視國家的爭論，甚至一度採取暴力措施直接鎮壓。
只有像玉綏遙這樣還算耐心的玩家仍在從中調停。
而這場會議的最終，依舊是不歡而散，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共識。
唯一的進展或許是，支援派獲得了繼續維持並“有限度最佳化”模擬副本執行的授權。
而反對派則爭取到了加大社會面維穩力度和傷亡撫卹的承諾。
僵局，仍在繼續。
而網路上的恐慌，爭論，求生攻略分享，以及副本中不斷上演的生死掙扎，依舊在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
沈赤繁的指令如同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每一個被標記者的頭頂。
生存還是死亡，這個永恆的問題，從未像此刻這般冰冷和直接地，擺在無數人的面前。
時代的洪流裹挾著絕望與希望，咆哮前行。
無人能夠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