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修剪得如同綠色方塊的草坪上，眼神平靜無波。
講臺上，老師正在講解複雜的數學題。
但他的思緒並未停留於此，而是分出了一部分去關注蕭鏡川。
蕭鏡川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目光緊緊盯著黑板，彷彿在全神貫注地聽講。
但沈赤繁清晰地捕捉到，他握著筆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而且每一次教室門被推開，哪怕只是送作業的學生會幹事，蕭鏡川的身體都會出現緊繃，還會下意識的關注燈光變化。
副本後遺症。
沈赤繁得出結論。
將現實環境高度警覺地投射進副本的生存邏輯裡，草木皆兵。
玩家的通病。
他指尖在桌面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蕭鏡川在模擬副本里已經勉強能在Lv.0.9的規則與低語汙染下堅持到精神閾值臨界點才崩潰。
等他能穩定透過Lv.0.9，就該進入Lv.1了。
Lv.1是一個質變的門檻，相當於純白世界G級副本，擁有90%的高存活率。
在純白世界的標準裡，Lv.1以下的副本，是給懵懂無知的新手適應遊戲規則的“新手保護區”。
雖然惡意滿滿，但主神的意志尚未完全滲透，再加上有主系統若有似無的庇護，核心規則相對清晰，死亡陷阱多數可以規避。
而Lv.1及以上……
沈赤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主神的惡意將無處不在。
規則會變得模糊矛盾，充滿陷阱。
物理即死的機關會以無法預測的方式出現。
精神汙染會變得更具侵蝕性，直指靈魂深處最脆弱的角落。
死亡，也將從“可能性”變成“高機率事件”。
即使在模擬副本中，永珍迴廊也無法完全剔除這種來自主神的惡意。
他需要提前告知蕭鏡川這個質變點，但不是現在。
這個脆弱的錨點剛剛在現實裡找到一點“安全”的錯覺，此刻告訴他即將踏入真正的死亡領域，除了增加無謂的恐慌和降低生存機率，毫無益處。
等吧。
等Lv.0.9穩定通關那天。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緊繃的平靜中度過。
午休的鈴聲響起，人群如同開閘的潮水湧向食堂。
聖櫻的食堂堪比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廳，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精緻食物的香氣。
衣著光鮮的學生們端著餐盤，低聲談笑，形成一個個涇渭分明的圈子。
蕭鏡川緊跟在沈赤繁身後，努力模仿著沈赤繁那無視一切的冷漠姿態，但警惕的目光依舊不受控制地掃視著周圍。
人太多了。
他下意識地按照副本里規避危險的走位，貼著人流相對稀疏的邊緣移動。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就在他端著盛滿飯菜的餐盤，小心翼翼繞過一張堆滿精緻甜點的長桌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囂張的氣息，毫無預兆地撞了上來。
“砰！”
餐盤脫手飛出。
飯菜混雜著黏膩的醬汁，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然後潑灑在了那個身影昂貴的手工定製皮鞋和筆挺的褲腳上。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帶著驚愕，看好戲和幸災樂禍。
蕭鏡川的心猛地沉到谷底，精神高度警惕起來。
他僵硬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燃燒著暴怒火焰的眼睛。
板寸頭，脖子上掛著粗獷的銀鏈，敞開的制服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T恤，此刻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因為憤怒而扭曲，額角青筋暴起。
西門焰。
那個死中二的稱呼。
他死死盯著自己褲腳和鞋面上那一片狼藉的油汙，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噁心的東西。然後，他猛地抬起頭，兇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剜向蕭鏡川。
“你找死？！”
暴怒的吼聲在瞬間寂靜的食堂裡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但是蕭鏡川出乎意料的冷靜，腎上腺素在瞬間飆升。
西門焰那暴怒的臉孔，在他高度緊張的神經下，瞬間與副本里那些獰笑著撲來的怪物形象重疊。
身體的本能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在西門焰那隻沾著油汙的手帶著風聲狠狠抓向他衣領的剎那。
蕭鏡川猛地側身矮腰，動作迅捷得像被訓練過，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足以將他拎起來的手。
同時，他的右腿幾乎是下意識的打出，帶著在模擬副本里和NPC打架的狠厲，狠狠掃向西門焰的支撐腿小腿脛骨。
這是他在規則類副本里面對無法溝通的“人形怪物”時，最常用的脫困反擊技。
“嘶——！”
西門焰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蔫蔫巴巴的新生反應如此迅猛狠辣。
猝不及防之下，小腿脛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才勉強站穩。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個新來的……居然敢對西門焰動手？！
還差點把他撂倒？！
那可是焰神啊！！！
西門焰站穩身體，臉上的暴怒瞬間被一種更加恐怖的兇戾取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腿上刺眼的油汙，又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小腿，再看向蕭鏡川時，眼神已經變得無比陰鷙和危險。
“好……很好……”他怒極反笑，聲音低沉得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小子，你有種！”
他猛地一揮手。
“清場！”
兩個字，如同冰冷的命令。
原本圍在西門焰身邊的幾個跟班瞬間如同得到指令的鬣狗，立刻凶神惡煞地驅趕起周圍看熱鬧的學生。
“看甚麼看！都滾開！”
“焰神辦事！不想死的滾遠點！”
人群在驚恐和畏懼中迅速後退，很快就在西門焰和蕭鏡川周圍清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食堂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餐具偶爾碰撞的輕響。
西門焰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的脆響，眼神如同盯上獵物的猛獸，牢牢鎖定著臉色發白卻依舊擺出防禦姿態的蕭鏡川。
“今天不把你揍得跪下來舔乾淨老子的鞋。”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老子跟你姓！”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蕭鏡川：“………………”
好傻，好中二。
不像一個世家子弟，反而像是一個暴發戶家的精神病。
但是他知道自己闖禍了，在現實裡，對西門焰這種背景的人動手，是愚蠢的做法。
但剛才那一刻，副本帶來的應激反應完全支配了他——退一步就是死。
現在怎麼辦？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嘖。”
一聲帶著不耐的咂舌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西門焰那即將爆發的兇戾氣勢都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在人群自動讓出的真空地帶邊緣，靠近落地窗的一張單人餐桌旁，沈赤繁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那裡。
他甚至已經慢條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餐盤裡最後一口食物，正拿起一張潔白的餐巾，姿態優雅地擦拭著嘴角。
彷彿剛才那場因他“弟弟”而起的風暴，只是餐桌上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他抬起眼，暗紅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掃過場中對峙的兩人。
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平等蔑視所有人的漠然。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身體緊繃的蕭鏡川身上，開口：“走了。”
說完，他隨手將用過的餐巾丟在桌上的小垃圾桶裡，站起身，看也不看西門焰那瞬間變得鐵青的臉和周圍驚愕的目光，徑直轉身，朝著食堂大門的方向走去。
蕭鏡川愣住了。
西門焰也愣住了。
不過，沈赤繁的話讓被副本應激反應支配的蕭鏡川清醒。
這裡是現實，不是副本。
他過激了。
他猛地回神，看著西門焰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和周圍虎視眈眈的跟班，掂量幾下，知道自己打不過。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他不再猶豫，也顧不上甚麼防禦姿態，在西門焰再次暴起發難的前一秒，猛地轉身，朝著沈赤繁離開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著撒腿就沒的蕭鏡川，西門焰瞪大眼睛。
“給老子站住！”西門焰的怒吼在身後炸響，帶著被戲耍的狂怒。
但蕭鏡川哪裡敢停？
西門焰那裡一大堆人，他這點生死時速爆發出來的三腳貓功夫根本不夠看！
只有四哥身邊是安全的！
他衝出食堂大門，四處張望，終於在通往教學樓的小徑上，看到了那個不緊不慢的熟悉背影。
“四哥！等等我！”蕭鏡川一邊喊一邊追了上去。
沈赤繁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
直到蕭鏡川氣喘吁吁地追到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他才淡淡地開口。
“下午課，不用去了。”
蕭鏡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沈赤繁的腳步在一條相對僻靜的樓梯口停下。
他側過身，視線落在蕭鏡川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上。
“去天台。”
三個字，平淡無波。
蕭鏡川的心卻猛地一沉，瞬間明白了沈赤繁的意思。
訓練。
Lv.0.9的難度，在等著他。
剛剛在現實裡經歷了一場驚嚇，現在立刻就要被投入另一個更加恐怖的精神地獄……
蕭鏡川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腿肚子都在打顫。
“我、我知道了……”
但是西門焰不知道。
他現在還在憤怒的讓自己的小弟去搜尋蕭鏡川和沈赤繁的影子。
就在這時，西門焰突然收到一條資訊。
【W：下午，天台，蕭鏡川。】
西門焰以為是蕭鏡川的挑釁，怒極反笑。
“好，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