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檢測到玩家『無燼』已成功載入副本!】
【副本名稱:《深夜便利店》】
【副本型別:規則/生存/角色扮演/治癒(致鬱)】
【副本難度:C】
【副本背景:有一家便利店,開在城市的邊緣,開在時間的褶皺裡,開在清醒與夢境的交界處。白天它賣飯糰、關東煮和過期的雜誌,和任何一家便利店沒有區別。但凌晨零點到五點,它屬於另一些“客人”。】
【那些客人不是人。它們是“走丟了的念頭”——一個後悔沒打出去的電話,一個明天的恐懼,一個被藏了三十年的秘密,一個再也沒機會說的“對不起”。它們長成各種各樣的形狀,走進店裡,站在貨架前發呆,等一杯咖啡,或者甚麼都不等,只是站在那裡。】
【而你的工作,是給它們“結賬”。】
【主線任務:完成一百次“結賬”。】
【支線任務:在每一位“客人”離開後,根據結賬時獲得的“收據”,完成對應的行為(內容將在收據中註明)。】
【失敗懲罰:成為新的“念頭”,永久停留在店內,等待下一個收銀員為你“結賬”。】
【特別提示:1. 凌晨零點到五點之外的時間,店內沒有“客人”,但你不能離開。
2. 不要喝過期的牛奶。
3. 如果你在貨架上看到自己,不要驚訝,那是上一個收銀員。】
便利店的光是白的。
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貨架上整齊排列的飯糰和便當,冷櫃裡五顏六色的飲料,收銀臺旁邊那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關東煮機——也把一切照得沒有陰影,沒有藏身之處。
沈赤繁站在收銀臺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件深藍色的便利店圍裙,胸口繡著品牌標誌,圍裙下面是他自己的衣服——那件從蒼白庭院穿出來的黑色外套。
他伸手摸了摸圍裙口袋,裡面有一支筆,一本收據簿,還有一枚硬幣。
不知道是找零剩下的,還是上一個收銀員留下的。
收銀臺上有一臺老式的收銀機,按鍵已經被摸得光滑發亮,螢幕亮著綠色的光,顯示著日期——但不顯示年,只有月和日。
十月二十七日。
沈赤繁沒有等太久。
店門上的風鈴響了。
叮鈴。
那聲音清脆而孤單,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沒有迴音的山谷。
沈赤繁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的臉是模糊的,站在門口,沒有動,眼睛——如果那能被稱為眼睛的話——看著冷櫃的方向。
他不看沈赤繁,不看收銀臺,不看任何“人”該看的東西。
他只是看著冷櫃,像是在等裡面有甚麼東西跳出來,又像是在怕裡面有甚麼東西跳出來。
沈赤繁看著他。
在其他人眼裡,這大概只是一個深夜走進便利店的、有些狼狽的中年男人。
但沈赤繁能看到更多——在他的視野裡,那個中年男人的胸口位置,有一個微微發光的條形碼。
條形碼下方的數字是一串很長的數列。
他拿起掃描槍,對準那個條形碼。
滴。
收銀機的螢幕閃了一下,綠色的光變成白色,然後緩緩吐出一張紙質收據。
沈赤繁拿起那張收據,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字跡是手寫體的,像是有人用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上去的。
【一杯熱咖啡。】
沈赤繁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還在看冷櫃,溼漉漉的頭髮往下滴水,落在地上的水珠沒有聲音,然後消失了。
他轉身,從咖啡機裡接了一杯熱咖啡。
杯子是便利店的普通紙杯,深褐色,杯身印著品牌標誌。
他把咖啡放在櫃檯上,往那個男人的方向推了推。
“你的。”
中年男人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朝櫃檯走過來。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回憶怎麼走路,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走路。
他走到櫃檯前,伸出那雙同樣溼漉漉的手,端起那杯咖啡。
他低頭看著那杯熱氣騰騰的深褐色液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喝了一口。
沈赤繁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是一種很輕的、如釋重負的、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扛了很久的東西時,身體自然而然發出的聲音。
那個中年男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像冰融化,像霧散去,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消散。
他的臉上——那張模糊的臉上——最後浮現出的表情,沈赤繁沒有看清。
但那個表情讓他想起天極春。
天極春消散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一點一點地,從邊緣向內,像一幅畫被水慢慢浸透,色彩褪去,輪廓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影子,然後連影子也沒有了。
中年男人消失了。
那杯咖啡還在櫃檯上,還剩半杯,還冒著熱氣。
沈赤繁看著那半杯咖啡,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看向收銀機。
收銀機的螢幕上,數字跳了一下。
1/100。
【叮咚!『結賬』成功!獲得臨時增益:接下來十分鐘,你更擅長傾聽。你不必開口,對方就會說出想說的話。】
沈赤繁:“…………”
接下去十分鐘都不一定有甚麼東西來,有甚麼用?
告訴他,這個臨時增益有甚麼用?
他把那半杯咖啡倒進水槽,洗了杯子,放回咖啡機旁邊。
然後他回到收銀臺後面,站在那裡,等著下一個“念頭”推門進來。
風鈴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
它甚至沒有形狀,只是一團在空中緩慢飄浮的霧。
那團霧在貨架之間遊移,像一隻不知道該停在哪裡的蝴蝶。
它沒有條形碼,沒有可供掃描的“身體”,甚至沒有“臉”來接收一杯熱咖啡。
沈赤繁看著那團霧,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
他等著。
那團霧飄了很久,然後它停在了收銀臺前面。
不過比起“停”,更像是“落”在了收銀臺上。
它落下來的樣子,像一片落葉終於著地,像一隻蝴蝶終於找到了一朵可以落腳的花。
沈赤繁低下頭。
在那團霧的“中心”,有一塊極小極小的、發著光的東西。
不是條形碼,而是一個字。
等。
他伸出手,指尖觸上那個字。
觸感冰涼,像觸碰一塊已經被遺忘很久的石頭。
那個字在他指尖化開,像冰融化成水,像霧散去——
收銀機吐出了一張收據。
【在這裡等。不需要做甚麼。】
沈赤繁看著那張收據,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收回手,站在那裡,甚麼也沒有做。
他只是在等,等那團霧自己消散。
等了很久。
那團灰白色的霧氣在他面前緩慢地、緩慢地變淡。
從濃灰到淺灰,從淺灰到幾乎透明,從幾乎透明到甚麼都沒有。
消失的那一瞬間,沈赤繁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像嘆息又像笑聲的聲音。
2/100。
【叮咚!『結賬』成功!獲得臨時增益:接下來十分鐘,你可以更快地察覺到他人的未盡之言。】
沈赤繁低頭看著收銀機螢幕上跳動的數字,猩紅的眼眸裡沒有甚麼表情。
他知道,這個副本在教他一些事。
不是戰鬥技巧,不是規則分析,不是如何從絕境中找到生路——而是別的。
是那些他在那個“海”裡見過、聽過、觸控過,卻從來沒有真正“學會”的東西。
是天極春想教他的東西。
是寧潮菸想讓他明白的東西。
是那些迴響在消散前,最後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他沒有時間多想。
風鈴又響了。
來的念頭是一個“明天的恐懼”。
它長成了一個小女孩的樣子,扎著馬尾辮,穿著小學校服,揹著粉色的書包。
她的臉上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焦慮,眼睛不停地看手腕上不存在的手錶,手指不停地絞著書包帶子。
她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走得很快,像是有無數的事情等著她去做,有無數的時間節點等著她去趕。
沈赤繁看著她。
她的額頭有一個淡橙色的條形碼。
他拿起掃描槍。
滴。
【告訴她會下雨。】
沈赤繁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
她沒有下雨天的裝備——沒有傘,沒有雨衣,書包也不是防水的。
如果下雨,她會被淋溼,她的作業會溼,她明天交不了作業,老師會罵她,她會哭。
沈赤繁開口了。
“明天會下雨。帶傘。”
小女孩猛地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那雙焦慮的、不停看錶的大眼睛終於看向了他。
“真的嗎?”
沈赤繁看著她。
“真的。”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笑容。
她不再看手錶了,不再絞書包帶了,不再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了。
她走到櫃檯前,踮起腳尖,把書包放在櫃檯上。
“那我可以在這裡等雨停嗎?”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沒有雨。”
小女孩歪著頭:“你不是說會下雨嗎?”
沈赤繁看著她:“你有傘。不會淋溼。”
小女孩又愣了一下。
然後她背起書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赤繁一眼。
“謝謝叔叔。”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沒有雨,沒有風,只有無邊的、安靜的夜。
沈赤繁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的最後一個想法是——
不,我還沒那麼老。
3/100。
【叮咚!『結賬』成功!獲得臨時增益:接下來十分鐘,你更容易讓人信任。】
沈赤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很虛弱,能量恢復不到四成,理智值還不到二十。
但那些“增益”——擅長傾聽,察覺到未盡之言,讓人信任——它們和能量無關,和理智無關,和他在無數副本里淬鍊出來的破壞之力毫無關係。
它們是另一種東西。
是他在那個“海”裡學到的東西。
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後悔”。
它長成了一個老人的模樣,佝僂著背,拄著柺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每一道皺紋都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他的條形碼是深藍色的。
【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沈赤繁看著那個老人:“你叫甚麼名字?”
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他又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葉。
“我叫……”他停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
沈赤繁沒有說話。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
“我忘記了很多事。”他說,“我忘記了她的名字,忘記了她的臉,忘記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了甚麼。”
他抬起頭,看著沈赤繁。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沈赤繁很熟悉的、在寧潮菸眼裡見過的東西。
“我想跟她說對不起。但我不知道她是誰了。”
沈赤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她知道。”
老人看著他:“甚麼?”
“她知道。”沈赤繁說,“你不記得她的名字,不記得她的臉,不記得你說了甚麼。但她記得你。她一直在等你。”
老人的手在發抖。
柺杖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他踉蹌了一下,沈赤繁扶住了他。
那觸感很輕,很穩,像扶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沈赤繁想,如果有一天他老了,也會是這樣嗎?
不會的,他又想,因為他根本活到最後的可能性並不高。
“你怎麼知道?”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赤繁看著他,想了想。
“因為有人也等過我。”
老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被沈赤繁扶著,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終於找到了可以倚靠的牆。
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像冰融化,像霧散去,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消散。
4/100。
【叮咚!『結賬』成功!獲得臨時增益:接下來十分鐘,你更容易想起被遺忘的事。】
沈赤繁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地面。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猩紅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想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有想。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不屬於任何“念頭”的腳步聲。
從貨架後面傳來的,從那些擺滿飯糰和便當的、沒有人的角落,從陰影和燈光交界的地方。
沈赤繁沒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無燼。”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
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齡,分不清任何特徵。
零。
沈赤繁沒有轉身。
“你來了。”他說。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零很少笑。
“我一直在。”零說,“只是你看不到我。”
沈赤繁終於轉過身。
貨架之間,站著一個人影。
但那“人影”更像是一個“應該有人站在那裡”的空白——沈赤繁能感覺到那個位置有“存在”,能看到那個位置的光線微微彎曲,能聽到那個位置傳來的極細微的呼吸聲。
但“看到”一個人——他做不到。
零的存在感被壓到了最低。
低到光線都不願意反射ta的樣子,低到空氣都不願意記住ta的溫度,低到沈赤繁那雙能看穿無數副本偽裝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隨時會散去的影子。
“為甚麼選這個副本?”沈赤繁問。
“因為你需要。”零說。
沈赤繁看著那團模糊的影子。
零沒有解釋。
ta只是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那動作看起來很正常,但沈赤繁注意到,那瓶水被拿起的時候,瓶身上沒有留下指紋,瓶蓋擰開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你不需要殺掉甚麼東西。”零說,“不需要通關,不需要拯救誰,不需要把能量耗盡、把理智壓到極限、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
零放下那瓶水,看著他。
即使沈赤繁看不清ta的眼睛,也知道ta在看他。
“你只需要在這裡站一個晚上。給那些念頭結賬。聽它們說話。給它們一杯熱咖啡,或者一句提醒,或者只是一段安靜的時間。”
零頓了頓。
“然後它們就會離開。”
沈赤繁沉默了很久。
“你在幫我。”他說。
零沒有回答。
ta轉身,走向貨架深處,那團模糊的影子在慘白的燈光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到變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輪廓。
“天快亮了。”零說,聲音從貨架後面傳來,“剩下的客人,交給你了。”
然後ta的輪廓消失了。
不是離開,不是消散——只是“存在”被調到了最低,低到沈赤繁的感知也無法捕捉。
但沈赤繁知道,ta還在。
ta會一直在這裡,在看不到的地方,在這一夜的最後一個“念頭”被結賬之前。
像是一個把所有任務交給成員的甩手組長。
沈赤繁轉回頭,看向收銀臺。
那臺老式的收銀機還亮著綠色的光,螢幕上的數字停在那裡。
4/100。
還有九十六個。
他深吸一口氣,忍了,然後他站在那裡,等著下一個“念頭”推門進來。
風鈴響了。